子青端着药碗踏进书房时，正看到离凰咬着毛笔在发愁。www.591taobaonet.com

屋内的提神香燃得重，味道甚至都有些呛人了，他皱了皱鼻头，将手中的承托放到稍远处的小桌上。

“过犹而不及。”他一面打开香炉盖子，用铁签子将香饵捣灭了大半，又将窗户都打开来散味，一面说道:“这般不顾及己身的泡在醒神的香烟里，晚间该睡不着了。”

听见声音，离凰顿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整个人往后靠在了椅背里，懒筋无神，静静地看着屋里的人忙活。

直到子青收拾好了一切，走过来拿走了她嘴里咬着的毛笔并搭在笔山上。

“你是怎么做大的？”她赖在椅背里不想动弹，只侧过了头，掀起眼皮去看身边的人。

子青弯下腰来，一手撑着桌案，一手撑着椅子扶手，如此，倒像是将人圈在了怀中，无路可逃一般。

他问道:“做到什么？”

离凰直视着面前突然放大了的俊脸，勾唇一笑，调侃道:“自然是……越来越英俊呀！”

子青闻言先是一愣，继而宠溺的点了下她小巧的鼻头。

“你已经琢磨一早上了，”他将人强行拉了起来，并带离书桌，“需得劳逸结合、张弛有度，做事的效率才能高。”

下旨敕封郡主时，除了采邑地外，陛下还新赐了好些铺子。账簿在月前就已送进府了，只是今日才得了空看。

离凰是不看不知道，看过之后险些被气得七窍生烟。

这一笔笔，乱七八糟的，全是糊涂账！

“听闻徽城人善经商，”离凰未曾留意自己被带往何处，只自顾琢磨着，“你说，我到那儿去请个人来打理家产如何？”

父亲对打理家产没兴趣，她也未见得有多少精力去管。

“这也是个办法。”

子青一面应和着，一面将她安置在铺了软垫的太师椅上。

“不过你现下的任务是好好保养身子，”他端起晾凉的药碗递了过去，温言道，“来，先把药喝了。”

“……不喝。”离凰一听喝药头都大了，“我明明已经好了，为什么还要喝这苦不拉几的玩意儿！”

“乖，”子青好言哄骗道，“今天的一点都不苦。”

“不喝，”离凰干脆果断的拒绝，“你定是骗人的。”

说罢，趁子青不备，身手敏捷的逃出了书房。

子青在屋里看得直摇头。

“哎哟——”

可怜她刚出门就与迎面跑来的杳儿相撞上。

“姑娘，”杳儿捂着撞痛的鼻梁骨，闷声说道，“书院出事了！”

*

离凰匆匆踏进花厅，连忙扶了一把腿软得就要跪下去的老者。

“先生别急，”她轻言安慰道，“学院之事但且慢慢说来。”

杳儿极有眼力劲的上前接手搀住了人，并将其往客座上带。

花白着胡子的院监并非是第一次出入相府，灵犀郡主也一向对他礼遇有加，但今日，他却是没脸坐下喝茶的。

只瞧他谢绝了杳儿姑娘的好意，迫不及待的问道:“郡主是否还记得那两个生病的孩子？”

“不是说患了风寒吗？”离凰诧异道，“还没好？”

“并非是风寒哟！”老院监霎时捶胸顿足起来，“先前乃是误诊了！”

此言一出，离凰顿时便有了不详的预感。

院监虽是读书人，却也并非是不经事的主。

“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微微蹙眉。

院监抬袖擦去了满头的汗珠，道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先前，两个孩子只是发热畏寒，症状看起来与风寒极像，大夫便也是按照风寒来治的……”

子青微微侧首瞧去，就见女子的神色愈加严肃，眉间褶皱渐深。

“……可一连诊治了几天都不见好，”老院监隐隐有些哽咽，“随后更是出现头痛、呕吐、嗜睡浑噩等症状，身上还长出了大片大片的红疹！”

话至此，离凰业已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蹙眉打断了院监的描述，直截了当的问道:“大夫是怎么说的？”

“大夫说，”院监急的满面通红，“很可能是痘疫！”

离凰又问:“确定是痘疫而非天花？”

“……这个，”院监也迟疑了，“初发之时以为是风寒，便请的乡医看诊，郡主也知道……”

离凰却是抬手打断了对方的解释，只问:“目前已有多少孩子染上了？”

院监回答:“出疹子的已有十七人，发热期的尚二十有一！”

“如此严重？！”离凰拍案而起，“怎的等到今日才说？！”

要知道，痘疫乃小儿之殇，十不救五。

而若是天花，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褪去了客气和善后，郡主身上的冷肃杀伐之气凛然而出。

“郡主恕罪！”院监一辈子是个老实规矩的读书人，险些在这一喝之下瘫软在地，“并非是我等刻意隐瞒，实在是病症来势汹汹，直至昨日夜间才得以确诊呐！”

离凰深知此时并非追究过错的时候，得先截断传染并施加救治。

至善书院内多是孩童，生娇体弱，不论是痘疫还是天花，所有的学生无疑都已暴露在了被感染的风险之下。

遑论这期间还有人进出过书院！

而这些人去过哪里？又接触了哪些人……

“你！”她抬手一点杳儿，“现下就去张贴赏金告示，全城征募经验丰富的大夫。”

杳儿领命出去后，她又扬声喊道:“穗儿！”

“奴婢在！”候在门口的丫鬟闻声急忙冲了进来。

“我记得先帝年间，宫里曾有皇子得过痘疫，”离凰当即吩咐道，“你即刻去往太医院，仔细搜一搜归档的陈年医案，务必将治疗痘疫的方子给找出来！如果有天花的，也一并带来。”

“是！”

穗儿也急匆匆的走了。

书院里有三百多名学子，已出现感染症状的就占了十分之一，潜在感染者更是不知其数。

现如今，偌大一个书院就是一个张牙舞爪的感染源，且距离都城仅六十里地，如果疫症扩散进京，后果将不堪设想！

离凰只觉着后背发寒。

“来人，备马！”

吩咐完后，她终于想起了静立一旁的男子。

扭头看去时言简意赅的解释道:“我得去趟京卫司。”

子青并未拦她，只道:“那我去往书院。”

此话一出，离凰顿时觉着，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行走暗巷。

“……谢谢哥哥，”她伸手轻轻地抱了抱对方，“有你真好。”

独行二十载，她终是有了可堪依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