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离凰那一双雾蒙蒙的大眼睛在棋盘上不住地逡巡往来，却是什么门道也没能看进心里去。m.zhaikangpei.com

好好的一局棋，此时此刻却是成了许许多多个杂乱无章的黑白点。

离凰自小便知，她用不着急姻缘，她自有命定的郎婿。

她也自小便知，他衣袂飘飘，温润如玉，光风霁月，不染尘埃。

尤记得初见那夜，小楼轩窗半掩，初春微风缱绻，昏黄的烛光影照之下，公子侧颜朦胧，一眼可入万年。

如高山流水般倾泻而下的悦耳琴声，以及裹挟在夜风里的，独属于他的，雅淡清幽的白檀香。

无一不是令她放松身心，抛却警惕的罪魁祸首。

尤其是，唇下那一点若隐若现的朱砂痣。

……

然而，尽管掩饰，一想到此处，离凰表面上的泰然自若、浑不在意，便尽皆被渐渐爬上两颊的红晕给出卖得干干净净。

子青偷眼见得此状，心下顿时安然了不少，就连期许百年、一朝如愿的紧张和忐忑之情都能渐渐被这浅淡的绯红给悄然化解了去。

他倾身而过，精湛修长的指头顺理成章的取走了她捏在两指间的果核。

离凰眼睁睁的看着他若无其事的另从盘子里挑了个浑圆香甜的杏子递了过来，两颊的红晕更甚了几分。

“虽是谕旨赐婚，一切交由内廷司操办，”子青清了清嗓，毫不掩饰的抬眸直视过去，极认真的言道，“但你放心，旁的女子成婚时所有的三书六礼，你一样也不能缺，我必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娶你，必不会委屈了你！”

话音未落，离凰便早已愣怔不知所言。

抬眸，猝不及防却又毫无意外的撞进了对方那双写满浓情蜜意与山盟海誓的眸子里。

那里面，藏有这世间最绵长柔软的情谊，和最坚如磐石的决心。

密林深处滴滴滚落的泪，仿若在风中再次凝聚，一点点灼烧了她的心尖。

埋在颈窝处压抑不住的呜咽也重新萦绕在耳畔，且经久不散。

那是怎样深沉的情感啊——

……

离凰从不吝于承认自己是个会为食色所困的俗人。

自初见起，她便就沦陷在了他这双如星辰般璀璨明亮的眼眸里。

沦陷在了他通身谪仙的气度里、柔情缠绵的琴音中以及唇角始终擒着的温润笑意里……

且一发不可收拾。

猎场密林的那场交谈，那一个回味无穷的吻，更是让她直视了自己的内心。

对他人坦诚，亦是对自己的不欺瞒。

……

离凰毫不意外的，再一次被这份真情给晃了心神，半晌后，终于召回了理智。

只听她楞楞言道:“……你这莫不是在控诉我至今都未曾给你下聘书？”

此言一出，换做是子青怔住了。

“……据我所知，”他倒是从善如流，不懂就问，“聘书不是该由男方提笔所述吗？”

确然如此。

但……

“哥哥，”离凰一本正经的开始忽悠他道，“可你是赘婿欸！”

“……是这样的吗？”子青半信半疑。

“当然。”离凰脸上丝毫不见愧疚的答话道。

为了加强这话的可信度，她还强忍着笑意，满脸期许的点了头。

态度极是诚恳。

刚准备过来再次添茶的杳儿正巧闻得此言，于是乎，脚下一个踉跄，猝不及防的摔了个四脚朝天。

“……我有理由怀疑，”子青默默的收回了目光，“你是在骗我。”

于是，离凰赶紧摇头，立时争辩，道:“岂会！岂能！岂敢！”

一连三否，铿锵有力。

“好生走路，”离凰将目光转向了正撑着粗糙的老树根晕晕乎乎爬起身来的小丫鬟，埋怨道，“茶壶不要钱买的吗？”

杳儿:……怎么办？亲眼撞见大灰狼在骗小白兔，要不要拆穿？

“……额……”

一番自我争斗后，杳儿还是觉着，珍爱生命才是人间正道。

遂打算对方才之事视若无睹。

“请姑娘、公子见谅，”她低眉顺眼的回话道，“奴婢是一时腿软，这才不慎摔了。”

“腿软乃是精髓不足之症，”离凰状似担忧的问候道，“空了去找苏大夫开两贴药补一补。”

她此番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恍若确有其事似的！

杳儿也不遑多让，一本正经的应了下来，道:“劳姑娘关怀。”

她不仅装聋装瞎，并且还做了一回帮凶。

主仆二人配合默契。

至此，子青心中对“下聘”一事的少许狐疑也已彻底的被打消了。

自己并非凡人，到了凡间便得入乡随俗。

他心中做此想法，便道:“凰儿确实勿需骗我。只是，此乃我第一次当赘婿，经验不足，未免将来闹了笑话，我得尽早找几本书好生学习才是。”

“噗——”杳儿闻言，实在没忍住便笑了出来，又赶在自家主子生气之前憋了回去。

她原本是打算逃遁的，但此时却想留下来看一看，自家姑娘是如何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

“……”离凰一记隐喻的眼刀看向满脸期许的杳儿，继而才冲子青尴尬的笑了笑，道:“这种事嘛，倒也没必非得看书学习，那个，我这不也是第一次娶郎婿嘛，一应礼仪规矩，咱商量着来就成，实在是没必要浪费时间去看那些枯燥乏味的文字。”

“商量着来？”子青有些发懵，“不会……有所冒犯吗？”

见他如此诚心的发问，离凰久违的愧疚感也小小的冒了下头。

“不会不会，”她忙摆手道，“成亲这种事情，就得有商有量的，过程才会有趣，你我也才会有参与感。”

“……凰儿，”子青伸手握住了离凰不知不觉间已紧张得握成了拳头的右手，道:“我只怕自己给不了你最好的。”

“……”离凰闻言微愣，旋即像是坠入了旭日烘烤过的云彩里一般，浑身上下柔软非常，舒适非常。

“你就是最好的。”她反握住了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并且双手合成，将其包裹在了掌心之中，出言强调道:“全天下最好、最好的！”

说罢，微微垂首蹭了蹭脸颊。

爱意穿过掌心直达心底，子青强忍着涌上心头的哽咽，道:“你亦如此。”

唯有抱着看戏之目的而立于一旁的杳儿不知所言，不知所谓。

“啪嗒——”

一声脆响，那只茶壶终究还是没能逃脱一劫。

“……对不起，”杳儿欲哭无泪，“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