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葵葵是直到夜幕降临后才回的营帐。m.yingzhicy.com

一进去便瞧见离凰正托着下巴在发呆，她便也不去打扰，只蹑手蹑脚的寻了个软垫坐下。

元家乃是功勋世家，家中男子尚未成年便得投身军中，卫护家国，尽心竭力。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是生是死本就听天由命，更何况，先帝晚年战乱四起，武王起兵谋反后更是愈演愈烈、不曾停歇。

王权欲/望之下，累累白骨，堆积成山。

元家自不可避免，是而人丁凋零，并不热闹。

凤翔六年，南方水患严重，元葵葵的父亲在护送赈灾粮饷的途中不幸遭遇了山洪，连尸骨都未曾寻到。

噩耗传入京都，举家哀恸，而她的母亲日日郁郁寡欢，身子愈渐衰败，以致缠绵病榻，于次年隆冬的一个深夜里撒手人寰了。

双亲接连故去，她受了极大的打击，性情大变，除了常常将她顶在脖子上骑大马的祖父能给她片刻的安全感外，她再不愿同旁人说上半句话。

有鉴于此，元老将军只要不在战时，便都会将这个孙女带在身边。

在元老将军成为离凰的骑射师父后，元葵葵便也成了相府的常客。

与元葵葵不同，离凰是个性子跳脱的姑娘，从不见多愁善感，更不知道循规蹈矩为何物。

每每她练功之时，校场外总有个小女孩搬个凳子坐着看着，她练三个时辰，女孩便坐上三个时辰，从不与旁人说话，也不起身走动。

离凰觉着奇怪，便在休息的间隙跑上前去与她攀谈，女孩却只瞪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她，既不躲闪，也从不接话，一来几天皆是如此。

她起先只是觉着不甘心，女孩越不搭理她，她便越爱去逗她。但后来知晓了女孩的遭遇，第二日再去校场之时便带了个陶罐子。

看见她如往常一样将凳子置好并规规矩矩的坐下后，离凰快步跑了过去，将捂在手中的陶罐递了出去，落落大方的说道:“喏！这个给你玩。”

元葵葵并未伸手去接，一如既往的一脸无辜的看着她，不说话，但也没走。

“这可是我昨天夜里趴树上候了一个多时辰才逮到的！”离凰不由分说的将陶罐往她手中一塞，“给你解闷儿！”

元葵葵愣愣的抱着手中的陶罐，一时不知该做何动作。

罐子内，天牛一刻不停的叫声吵得她脑袋也跟着嗡嗡作响。

等她再抬头时，离凰却是已经跑远了。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她回头冲她咧嘴一笑。

那笑容澄澈明亮，与旁人对她的笑容很是不同。

没有奉承，没有敷衍，更没有可怜。

从那天之后，离凰便总给她带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也会在休息时来与她说话。

起初，见她不回答，她便自顾自的说，后来许是觉着自言自语太过无聊，便干脆改成了讲故事。

也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那些神神鬼鬼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仿若确有其事似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离凰持之以恒的攻势之下，元葵葵果真慢慢的对她放下了防备。

虽然仍旧不大爱讲话，但至少在她的故事讲到精彩处时，她会屏息凝神，竖起耳朵听着，在她笑话讲到笑点之际，她也会配合的笑出声来。

而不再是如呆桃般只瞪着圆圆的大眼睛无辜的看着她了。

后来有一天，讲完故事之后的离凰突然说道:“至少你是见过他们的模样，听过他们的声音，是有回忆可供思念的，也许午夜梦回之时还能相见，而我却是什么都没有……”

且不说音容笑貌，便是连姓甚名谁，何方人士都不知。

想追思亦无处可追……

世人皆说，相府千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没心没肺。

见她突兀间落了泪，元葵葵一时慌了神，小大人似的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唤道:“离凰姐姐。”

听见这称呼，离凰不由得破涕而笑，反驳道:“你该叫我小姑姑！”

……

元葵葵也是后来才知，那天正好是离凰的生日，而她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

喜欢上一个人，也许就在一瞬之间。

一旦敞开了心扉，两人便顺理成章的成为了闺中密友。

元葵葵真心信任的人不多，愿意敞开心扉的人更少，是以，元老将军会在出发军营时将孙女寄养在离府。

如此一来，一年十二个月中，有七八个月二人都是在一处的。

离凰会在没课的下午带她偷溜出府，冬天下雪了会上山撵兔子，春天就漫山遍野的瞎跑扑蝴蝶，夏天会顶着烈日下河拿鱼摸虾，秋天又跑到京郊的庄子里去偷果子，被看门的大狗追着跑出三里路。

在离凰的带领下，元葵葵也渐渐的从失去父母的痛苦中走出，不再自我封闭，重又恢复了活泼好动的性子。

对此，元老将军很是欣慰，只是在面对那找上门来的苦主时，他颇有些头疼。

同样的事情，倒是离相看得很开。

烹一壶香茶，不急不躁的听完苦主的哭诉，温声细语的道了歉，又散了银子赔偿，还十分体贴周到的亲自将人送出府去。

整个过程既不愁苦，亦不烦闷，看得元老将军咂舌不已。

于是乎，元老将军深深被这种境界所感念，亦收起了浮躁，学着平静处理。

解决了后顾之忧，岱城双霸再惹起事端时便更加的肆无忌惮了。

*

“你何时回来的？”离凰扫了一眼元葵葵面前那已然堆成小山似的橘子皮，提醒道:“你可悠着些，吃多了上火。”

“约莫回了有一盏茶的功夫了吧，”元葵葵又拿起个橘子剥开，“只不过看见某人神情荡漾，恰似思春，便不敢出声打扰罢了。”

离凰没好气的睨了她一眼，继而不客气的接过她递来的橘子肉，扒下一牙来丢进嘴里。

“真甜，”她道，“爹爹给的？”

元葵葵一眼便看出了她心下打的小主意。

“放心吧，”她道，“离爷爷已经给姐夫送过了。”

闻言，离凰瞥了她一眼，吐槽道:“显得你聪明。”

“那是！”元葵葵坦坦荡荡的应下，又倾身向前，笑得一脸八卦，“姐姐与我说说吧？”

离凰给对方嘴里塞了瓣橘子肉，明知故问道:“说什么？”

“自然是说姐夫啦！”元葵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