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理御花园的花匠是极用心的，别处的荷叶才露尖角，灵犀池的却已经亭亭玉立了。m.ych009.com

浑圆的叶子长势极好，剔透晶亮的晨露随着荷叶的摇摆而滚来滚去，每当风大些或是鱼儿撞到叶梗时，叮咚声便不绝于耳。

离凰用手肘拐了拐蹲在身边的人，如玉纤长的食指指着那尾通体金黄、故意摆着尾巴去撞荷叶梗的锦鲤。

“你瞧你瞧！”

话音刚落，便见那锦鲤将头露出水面，张嘴接住了自浑圆叶面滚落的水珠，复又扎入水里时，怡然自得的吐出一连串泡泡。

她看着鱼笑，他便看着她笑。

司寇空静静坐于假山之上，垂眸看着男子笑意柔和的将女子散落鬓边的碎发一一理顺。

离凰今日穿着素青广绫合欢长裙搭月白广袖外衫，与男子的月白衮雪细纱交襟长衫两相呼应，乌黑的秀发挽作飞天髻，上头缀了支攒金丝凤飞九天的步摇。

她极少做这般女儿家的打扮，因此鲜少有人知道，脱去了万丈豪情、干爽利落之后，她既可以这般端庄优雅、气质天成，也少不了飘逸灵动、绰约多姿。

她本就是美的，他很早便知。

但他也知，她不是甘心收心敛性生活在这四方宫墙之内的人，她是展翅九天的凤凰，有广阔的天地可供她肆意翱翔。

他只是从未见过，那一生张扬阔达的女子，那在他面前向来不知示弱和低头的女子，有朝一日竟也会对旁人露出这副小女儿家的姿态。

贪心的想要多看一会儿。

记得那年那天，他被兵部几个只知推诿责任的老臣为难，内心气愤且郁闷，身旁伺候的姑姑便想了个法子来逗他一笑。

彼时，他正立于这假山之下，却听得头顶一串银铃脆笑，仰头看去时又被“暗器”正中鼻梁骨，可那罪魁祸首并无半分惊惶，一面道歉，一面笑眯眯的讨要自己的绣鞋。

他从未见过这般大胆无礼，却又长得这般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在那澄澈干净的目光之下，心不自觉的动了一动。

即便随后她骂他昏君，追着他绕着御花园跑了足足两圈，还给他留下了一身淤青，他竟也不真的恼怒，反倒觉着她是极可爱的。

那事之后，隋玉看见他一身的伤很是心疼，又不知听了哪个居心叵测的人的撺掇，直嚷着要将她丢进灵犀池里喂鱼。

灵犀池里只养模样讨喜的锦鲤，哪里会吃人？

他多番劝哄，才让隋玉打消了这个可笑的念头。

可她犹自不甘心，每每看见他眼角尚未消退的淤青，都免不了一番咬牙切齿，只是碍于母后威势，一直不敢妄动，直到多日后才终于想到个绝佳的办法。

教养礼仪的嬷嬷手中的鞭子很是厉害，为人更是刚正不阿，绝不会因她是身份尊贵的长公主殿下而手下留情。

于是，她便去到母后跟前请愿，说是独自学习礼仪很是孤单，希望能让相府千金进宫与她作伴，二人一同，才有督促和进步。

而他却想着宫里的女子皆是千篇一律的守规矩，远不及她嚣张跋扈的可爱，便找了个借口，说极讨厌这女孩，不乐意与她共处一处，这才坏了隋玉的小计谋。

……

那一年，他十八岁了，早已到了可以立后的年纪，前朝有大臣上书请凑，后宫有母后并一众太妃操心催婚，送来的画像堆满了御书房，却唯独没有她的。

这个家世品行极好，那个极富贤惠温柔盛名，可选来选去，皆不如他之意。

他总记得那张明媚动人的脸，那喊着他昏君追着他打的人儿。

于是，他头一次不顾母后的反对，执意写了立后的诏书。知她武功高强，担心她闻讯逃跑，他还特意派了号称大郦国第三高手的禁军副统领领队前去宣召。

可他还是低估了她的胆量。

尤记得，当他看见那副统领颤颤巍巍的将退回来的立后诏书在他眼前颤颤巍巍的展开之时，他失手砸了御书房里的一个紫金兽香炉。

不嫁。

简短两个字，却是囊括了她对此事所有情感。

不屑、不喜、不愿……

*

春风一过，荷叶相撞，无数水珠坠落的叮咚声清晰可闻，假山旁那株早已开盛的杏树抖落一身粉白花瓣。

落花乘风，不乏有落在两人发上、肩头的。

无需言语交流，离凰垫了脚尖，子青便配合的低下头来。

神态动作极是自然流畅，像是一齐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恩爱夫妻。

忽而，子青佛花瓣的手一抬，准确无误的抓住了一只从天而降的靴子。

目光相撞之时仿若带了雷电之势，噼里啪啦的炸了开来。

比武招亲那日过后，司寇空曾派出四方暗探，却始终未曾查到关于子青的任何消息，哪怕是只字片语。

这名男子，没有出处，没有亲朋，没有师友，甚至没有通关文书记录。

仿若凭空生出的一般。

他是个迷，是个和离相一样的迷。

而当离凰看过来时，司寇空却已收敛了凌厉之势，一副吊儿郎当的神情跃然脸上。

换脸速度之快，令人望尘莫及。

他接住子青抛上来的靴子，蛮不在乎的耸了耸肩，道:“总觉着要让你也被砸上一次，才能体会到我当年的愤怒。”

离凰极力忍着才没翻出白眼。

“陛下召见，”她警惕的看着山顶那人，“所为何事？”

“没别的，”司寇空扬了扬手里的靴子，“就这事。”

“……昏君。”离凰的白眼终究还是没能忍住，“玎大人，快去给陛下宣御医！”

被点了名的荣圢却只微笑着退到了灵犀池外围，摆明了不淌这趟浑水。

“……真正是土匪强盗的脾性！”司寇空哭笑不得。

“在你成婚之前，朕会封你为灵犀郡主，食邑万户。”论嘴毒，他亦不遑多让，“好歹能抬一抬你的身份，也不至于委屈了儒雅公子。”

起于灵犀，灭于灵犀，或许才是这段不该有的情愫最好的归宿吧。

明明是烈日当空，但坐久了，却忽然间觉着佛面而来的春风有些凉了。

特别是未穿鞋的脚，凉意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