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安太后一下一下极有规律的摇着宫扇，红唇一张一合，略显低哑的嗓音便如胡琴之声荡漾开来。m.moxiangshu.com

“你是兄长，怎能如此与妹妹说话？”

司寇空似乎对这位母亲极是尊敬与畏惧，在那目光扫到自己之前便赶忙低了头，变得乖巧异常。

“孩儿知错了。”他道。

转而又冲离凰道:“给离凰妹妹请罪，万望勿怪。”

倒是全然没了方才那咬牙切齿的姿态。

离凰将目光从怡安太后身上收回来，很是端端正正的落在了司寇空的脸上，沉默着看了许久。

“可你分明不觉着自己错了，”约摸着半盏茶的功夫过去了，离凰才终于开了口，“你为何要做出违心之举？”

话毕，司寇空却是猛地抬了头看去，猝不及防的撞上了那双写满疑惑的眼眸。

似有水雾遮盖，雾蒙蒙的，软软的。

他震惊，不为旁的，只因她的语气里并未有方才骂他“弱鸡”时候的轻蔑，也无自见面以来便丝毫不掩藏的嘲讽。

那只是简简单单的，发自内心的疑惑罢了。

他甚至自始至终不曾怀疑过那眼神的真假。

那一刻，司寇空意识到，眼前的是一个明媚且张扬的女子，正如她从不掩饰自己的轻蔑那样，亦不屑于装无辜和单纯。

与司寇空不同，离凰没有兄弟姐妹，亦没有后妈姨娘，爹爹所有的宠爱都放予她一人身上，是以，她自小便活得肆意洒脱。

离杪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离家无门楣需你振兴，无祖宗需你光耀，人生苦短，随心而活，但求无愧于自己。

所以察言观色的委屈自己那一套，她从不会，也不屑去学。

那时的离凰还小，不懂得这世上除了“随性而为”之外，还有个词叫做“身不由己”。

因此，司寇空这样突如其来的道歉，她无法接受。

“虽说今日之事的起因乃是我气不过你欺骗爹爹且戏弄于旁人，但不可否认确实是我先动的手。”离凰坦荡扬声道，“如今我伤了你，你亦打了我，这便两相扯平了，你不必迫于压力想我道歉。”

“况且，”她又补上一句，“我从不要违心的东西。”

小小的人儿，稚嫩的嗓音，可说出口的话却让人难以忽视它的分量。

司寇空久久不能言语，颓坐于软垫之上，凝眉细思。

*

“长公主殿下！”内侍官阻拦的声音发着颤，“陛下在批阅公文，吩咐了不让人打扰。”

恍然间插足进来的吵闹，仿若一道灵力极强的驱魔符咒，刹那之间便将那于无人之处才能流露出的颓然态势尽数驱散干净。

不出所料，一声低喝传来:“满屋子的漆黑，你告诉本宫陛下在批阅公文？你当本宫是三岁小孩儿不成！”

身为一国之君，司寇空不能放任自己沉沦。

哪怕只是一段回忆。

此时在外喧哗的正是他的亲妹妹，一向是刁蛮惯了的。

隋玉确信兄长就在承明殿内，不甘心就此离开，于是挺直了脖颈子一步步往前，直逼得那内侍连连后退。

“本宫是皇帝哥哥最疼惜的妹妹，你确定要拦我？”

长公主气势凌人，将那小内侍直逼得冷汗涔涔，直至脚后跟撞上坚硬的门槛，终于是退无可退，只能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如何不知自己拦住的是恩宠极盛的长公主殿下，可在他的身后，在那神圣的承明殿内的，乃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当今陛下，是他真正意义上的主子。

难道他一个内侍还能不听主子的话不成？

如此这般境况下，他不禁在想，倘若此刻乃是玎大人当值，他会作何处理？

然，他毕竟只是个经验不足的小内侍，便是想破脑袋亦无从得知自小伺候陛下的玎大人会如何抉择。

也就是在他晃神的刹那之间，隋玉长公主却又一反方才那厉害的模样，身法灵动的绕过他，出其不意的便去推门。

“皇帝哥哥你在里头吗？我有重要的事情的要与你说，”殿门已经被推开了条缝，隋玉还假模假样的征询道，“我可以进来吗？”

“殿下！殿下……”

待那内侍反应过来时，殿门已开。

司寇空早知那殿门拦不住她，亦不曾指望能拦住。

听见动静，唇角的笑在一瞬之间淡了下去，尽管身处黑暗，却仍旧坐直了身子，宛若青松一棵，抬手扶正了略歪了些许的玉冠。

敛起残留的最后一丝情绪，再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凉薄。

这才是他身为一国之君应有的仪态。

“说吧，”他望向那已经闯了进来的妹妹，语气颇有几分无奈，“是何重要的事情？”

内侍官手脚麻利的点了灯后快步退出殿外并仔细关好了门，这才如蒙大赦，长吁一口气，抹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比武招亲是不是没成功？”

隋玉那一脸幸灾乐祸的模样令司寇空微微有些头疼。

虽说一切也已尘埃落定，但他依旧不想提起此事。

“这便是你说的重要的事情？”他正了声色，“你与其关心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好好看几本有用的书，将夫子教的课文给背住了！”

隋玉自小便不爱学习，他十岁就能倒背如流的四书，而她至今未曾修完。

三天两头便能将夫子气得罢课一回，累得他的案头上也时常堆满了夫子声泪涕下的状告。

课业一直是隋玉的痛点，她也没少遭到这位哥哥的耳提面命。

“皇帝哥哥你可饶了我吧！”她难免心虚，只嘟着嘴撒娇，“那课文又臭又长，一看我就打瞌睡，更别提要一字不差的背下来了……”

司寇空看向自家妹妹的眼神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那是你不曾用心，亦不曾想办法！”他无奈道，“回头抄上二十遍，自然而然就记住了。”

“我不！”隋玉当即摆手，“抄书手会疼的！”

过往，她只要一撒娇，皇帝哥哥便会如她所愿。

但今日……

司寇空却是一反常态，任由她抱着自己的手臂撒娇。

“三十遍，”他淡淡言道，“明天朕亲自检查。”

隋玉:“离凰她……”

司寇空:“四十遍！”

“皇帝哥哥……”

“还不去？五……”

“臣妹告退！”

果真，只有抄书能让她安分下来。

瞧着妹妹如避瘟神一般迅速逃走的背影，司寇空微微叹了口气。

她总爱与离凰相比，处处与之作对，殊不知，离凰虽爱武装，却也从未落下过课业。

同得相父教导，可她的经世学问，便是他，亦不敢小瞧了去。

只是世人不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