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们好歹是几兄弟坐在一起有商有量的，但是舒家一脉单传，所有的后事操办，都要砸在她们几个妇孺的头上。

虽然有些慌乱，日子总归是要过的，开证明，刻碑、梳妆，更衣，一项一项流程往下走着。

舒伯父终于在第三天赶了回来，面对老人家的尸体失声痛哭。停尸到这一天已经算有些日子了，既然舒伯父赶回来了，下一步自然是要火化了。

子欲养而亲不待，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人群中就有人感叹：当这么大的官，有什么用呢？因为心系大家，才显得背后小家的伟大。

苏童改签了飞机，在这个时候，她义不容辞地陪在了舒蕾的身边。

落葬的那天苏童呆在了自己家里发呆，她是外姓，这一天不应该出现在队伍里的，不然该是要有闲言碎语了。

她拿着笔，看着书，不知不觉的思绪就开始放空。苏母就在这个时候急急忙忙地推门进来，拉起她的手：“跟我走。”

她的力气很大，苏童被拉得一趔趄，看着苏母抿着嘴往前冲的表情，连忙不敢耽搁地小跑了起来。

“照例出殡要女儿在路边哭的，舒家没有姐妹，就想着从旁枝认一个义的。没想到这件事就吵得不可开交的。想着你舒伯伯的官位，都想谋求些什么，到现在还没定下来。本来就不是知根知底，又不想你舒伯父的以后被打污点，你舒伯母急得和什么似的，就给我打了个电话。”苏母一边往舒家赶一边说。

这是家事，苏童不太明白她们过去有什么用，但看着苏母一脸焦急的样子，默默压下了到嘴边的困惑。

她们赶到舒家的时候，那里密密麻麻围了一圈人，正堂里摆着遗像、花圈，还有一堆人在那边讨论什么。

舒母看到了进来的苏童母女，连忙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苏母这些天为着舒家跑上跑下的，大家早就对她有所了解，见她今天也过来了，有些不明的人就开始窃窃私语。

“这是谁呀？”

“隔壁村苏家的大媳妇，就做生意做得很大的那个。”

“哦，是他呀，他家媳妇怎么今天还往我们这里跑？”

“怕是不懂规矩吧。”

苏童听了，脸上就火辣辣的，倒是苏母半点不见恼色。

“你们也别争了。”舒伯父看到她们进来就淡淡地开口，“照理，今天原本该从远房的几个姐妹中间选一个出来。但是我想着，我离家久了，姐妹们都不了解。”

他还没说完，旁边一个穿素衣的妇人就接话：“大哥如果不了解，就听老人家的，老人家总是清楚点的。”

舒伯父没有理她，转头看向大家：“我就想着，何必非要拘泥于血缘。童童一直像我的另一个女儿一样，如果苏家不嫌弃，我认了童童做我的女儿，苏家的媳妇儿不正是我的母亲的女儿一般了？”

苏童刚站定就听到了这样的话，就连忙回过头去看苏母，她的脸上无悲也无喜，推了一把苏童，轻轻回到：“舒家不嫌弃，我们自然是荣幸之至的。”

舒母就投过来感激的神情，这两天都是苏母帮忙料理，这样来一出，就有些把苏家推出来挡枪，恩将仇报的感觉。

她打电话过去的时候也是满心地忐忑，没想到对方不仅明白了她的意思，还劝她说直接让苏奶奶认她做女儿不合适，还不如让他们认了苏童，名正言顺的，也顺带着把这一关过了。

舒父听了也觉得这个主意好，连忙让苏童过来，就此把认亲的事情定了下来。

苏童来的路上引引猜测会把她妈妈认下来，没想到最后却是她，她有些混混沌沌的，也不知道改口。

舒母就拉她到身边，搂着她，笑着说：“好孩子，委屈你了，回头还是要办一办，正式把礼数给尽了，今天就不急着改口了。”

这件事一定下，下面的流程就过地飞快。舒家的几位姑奶奶虽然是心有不甘，也不敢多说什么。

苏童就这样呆了几天，魏筱音那边就打电话过来催了几次，看实在是没办法拖下去了，就提早先回了B市。

她直接从苏奶奶家出发到机场，奶奶就拉着苏童的手：“不要想家，在外面照顾好自己。”苏童鼻尖一酸，蓦地就想起了上辈子自己刚上大学那年回家过年。

奶奶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因为是冬天，再加上年纪大了，那双手都有些开裂，磨在苏童的手上有种细微的刺痛。“现在还会想家吗？”她当时这么问，带着些小心翼翼。

苏童当时就想，怎么会不想呢？从来没出过远门，这一去就是大半年的。“想！”她心里想着，嘴上就说了出来。

奶奶当时就笑，好像这才确定孙女真的还没长大：“现在想，以后就好了。家族就像一棵树，而你们就像树上的枝叉，本来树是直直地长着，但是一点一点的、总有一天树要长大，要分枝，然后越分越多、越分越多……到后来有了自己的枝桠，就不会孤单了。”

苏童当时听了就想反驳，谁说我以后会慢慢不孤独的？我不喜欢S市的，我毕业后还是要回来了，我不仅要有自己的枝桠，还要和你们长在一起。

然后呢？她后来慢慢发现她的专业已经是高精尖了，毕业回Z市要不就是放弃专业考公务员，要不就是做一些专业匹配却很简单的工作。

她慢慢开始不再想着回Z市，她想着，我要在S市扎根，她没有成为大树的枝桠，而是变成了一棵崭新的小树苗，没有大树供给她营养，没有别的枝桠在下雨时和她抱成一团。但是，那又怎样？她有梦想和远方。

大半年回一次家，到一年回一次家，到一年多回一次家，她越来越忙，回来的频率越来越低。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父母长辈早就明白的道理，不懂的一直都是她们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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