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声仍不见小，许诺将水杯递到唇边喝了一口。温暖的感觉一直流到心里，只是她不知道高进会不会害怕她这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她知道像高进这样经营民宿的生意人并不喜欢像她这样的住客。

高进在她的对面坐下来，犹豫了一会儿，他拿出一支香烟，又放了回去，显然是顾忌着许诺。

许诺不愿为难人，将水杯放在桌子上，轻声说：“没关系，我住在这里也的确是影响你的生意，我会尽快找个地方。”

“去哪儿能遇到我这么好的人？”高进还是开玩笑似地轻松而道，不过，他并没有以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这让许诺不明就理地瞪着那对清澈的大眼睛看着他，好像在等他宣判一样。

“许小姐，这么久了，我们彼此之间也都有一点点了解，能告诉我你的故事吗？你别误会，我并非真要打探你的隐私，只是希望万一有什么事，可以有更好的应急预案。”高进难得这般认真地说话，许诺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说起。高进见许诺一脸严肃，不由得又笑了起来，“当然，随便听听八卦，没准哪天我可以像钱姐似的，当个业余作家呢。”

这番像是玩笑的话逗笑了许诺，气氛转瞬间轻松了许多。

“我不知道我的故事该从何说起，恐怕故事发生在我没有出生之前。”许诺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自己的故事，这时脑海里像电影画面一样穿梭着每一个人的脸，还有一幕幕记忆深刻的境头。

高进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又看看窗外的夜色，“你身体吃得消吗？我可以改天再听你的故事，重要的是你和你肚子里的宝宝。”

许诺垂眸，如果今天不讲，恐怕她也没勇气再去回忆，“吓得睡不着。”

“那我洗耳恭听。”高进笑得很温柔，不似他平常那么轻挑。

“我的故事很血腥，你真的要听吗？”许诺却自嘲地笑了笑，高进紧锁浓眉，“哦？男人都喜欢重口味的故事挑战心脏。”

许诺再次被他的幽默逗笑了，她有多久没这么轻松地笑过，恐怕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我的出生大概就酝酿了一场谋杀和阴谋，所以，我留在这个世界，妈妈失去了生命。那天给我接生的医生说，妈妈难产流血过多而死。但当时产房里还有一名产妇，她比妈妈晚进来半个小时，也是难产，也是流血过多，也生了一个女儿，却没有死。”许诺的思绪回到了悲伤之中，高进看着眼前这个柔弱的女人，有点后悔让她回忆这些伤心事。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有些事早就该面对，也许这样对我也是一种释放。”许诺又将那杯温水拿回到手里，喝了一口。

“后来，爸爸不相信妈妈好好的进了产房会死，就去医院讨说法，像是说那个接生的医生有问题。因为另一名产妇是当时很有前途的官员妻子。所以，接生的医生当时有偏袒，才会耽误了妈妈的救治，造成妈妈流血过多死亡。又听说是血库里的血只够给一名产妇输血，接生的医生放弃了我妈妈。”许诺一口中气说完，深吸口气接着说：“但是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爸爸的说法，院方和警方都没有理会爸爸控诉，说他是无理取闹，后来爸爸和我被赶出医院。初为人父，又是穷困潦倒的不知名画家，因为母亲的去世备受打击，痛苦得不能再拿画笔，没有一点生活来源。看着还在襁褓中的我，需要喝奶粉，需要人带，最初邻居们不忍心，纷纷帮忙带我，给我买奶粉，后来，听说，有人一直在给家里送婴儿用品，直到我两岁了，他选择把我扔在孤儿院的门口。”

听到这儿，高进那双总是微微眯起带着笑意的桃花眼，变得凝重而深邃。这样一个雏菊似清雅的女孩儿，怎么会有这般沉重的身世？还是在现代社会中，高进简直觉得不可思议。不过，他能理解，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我到了孤儿院后不久，就听说有人要资助我，等我开始上学，又把我送到了英国。那时，我知道我生命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我在心里把他当成父亲。他叫高维然。”许诺说到这儿，停了一会儿。

高维然？高进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好巧，和我是本家。”他尴尬地开玩笑。

“是的，所以，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时，我有一种宿命感。”许诺看向高进，继续讲道：“之后，我在英国受到了最好的教育，我知道自己有先天性心脏病，也非常小心地爱护着我的心，希望有一天能回报我的恩人。”

高进知道，故事应该刚刚开始。

“就在我还有两年就要毕业的时候，一个男人来找我。他说，他是我的生父，就是那个落魄的画家，可他出现的很体面，我以为，他把我扔下，终于画出一番成绩，成了著名画家来找我回去尽享天伦之乐。可惜，理想总是很美好的。事实并非如此，他对我说，他癌症晚期，要不久于人世了。”许诺苦笑，“你有过那种以为重获新生，又突然掉进地狱的感觉吗？”

高进亦是勉强地陪笑，目光凝重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可怜的女人。

“非但如此，他还带来一个颠覆我世界观的大秘密。那个我认为是父亲一样存在的人，居然就是当年接生我的医生，也就是说按着父亲的说法，高维然是害死我妈妈的人。”

高进紧张地喝了一口水，世界上的事总有那么多巧合。

“我的生父虽然在我两岁之后从未出现过，但好像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他来找我不是为了和我团聚，享受生命最后的时光，而是让我完成他的心愿。”

高进不自禁地问了一句:“什么心愿？”

“替我妈妈复仇。”许诺目光投向远处，没有焦点，显然她是沉浸在一种情绪之中。“他让我以感恩为由回高家报恩。”

“你答应了？”高进追问。

许诺垂着眼睑，看着手里的水杯。“我没办法拒绝一个快死了，又是亲生父亲的人。何况，我想知道妈妈的死因。”

高进知道，后面的故事会更精彩，适时地闭上了嘴，等许诺继续讲下去。

“后来，我顺利地回到了高家。高维然已经是医学界举足轻重的人物，而他的两个儿子也是人中翘楚。高维然一直对我非常关照，我想他大概对我心存愧疚。既然我妈妈的死与他有关，他便一直在补偿吧。所以，我一边回到高家报恩，一边寻找当年的知情人。很可惜，什么线索都找不到。”许诺眼底泛起泪花，“也许有权有势的人，就能一手遮天吧，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只有一位老护士，可当我刚要接近的时候，线索又终断了。真相一直被人抹去，那么真相就只剩下父亲的一面之词了。我也相信他不会编这样的谎言来骗我，因为完全没有必要，所以，我服从父亲的计划，接近高维然的两个儿子。最后，让他们都爱上我……”说到这儿，许诺的声音有些哽咽，泪珠颗颗晶莹滚落。

“假戏真做了？”高进虽然知道这个时候参言并不合适，仍然情不自禁地问道。

许诺低下头，“是我不好。”

“是你爱上他们中的一个，伤了自己？”

“不，是我害得他们自相残杀。”许诺摇头。

高进挑眉，“那不正是你和你生父的目的吗？”

“你一定觉得我很坏吧？因为我害得他们一个入了狱，害得一直资助我的人重病，害得高家差一点破产。而，而我和高傲的相爱，最终只会让我们更痛苦。”将这些事讲出来需要勇气，但只有说出来，她憋闷的心脏才好受一点，“而且，而且我们还有了孩子，我不知道这个孩子要承受什么。”

高进能体会许诺的心情，这个孩子的成长要背负多少异样的目光和社会的舆论？他同情地看看许诺，“那就在这儿住下来吧，在这里给你留一间房还是没问题的。”他能说的只有这么多。

“不过，孩子的父亲难道不会找你吗？”

许诺不语，会，高傲现在一定在到处找她。所以，她不想到处跑，以免自己一时不慎，暴露了行踪。忙中总会出错。她在这座小镇徘徊了几日才决定住下，就是因为这里闭塞。她猜高傲未必能想到她会在这里。

“我不知道。”许诺轻声回答。

“既然我知道了你的故事，我会留意的。”高进松了口气，“先安心在这里养胎吧。”

“谢谢你。”许诺虽然坐着，却深深地给高进鞠了一躬，“我有收入，不会欠房租。”

“嗯，那就成交了。”高进蓦地笑了，他知道这样许诺才能住得安心。“不过，我可没照顾过孕妇，有什么特别的需要，你不方便就告诉我。”

“大恩不言谢，高大哥，如果有我能做的，你也别客气。”许诺露出笑容。

“算了吧，你这身子骨，不出意外就阿弥陀佛了。”高进朗声大笑，许诺心里是感激不尽，世上还是好人多吧？她告诉自己。

“谁让我的心太软呢！”高进像是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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