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高傲突然垂眸，将左手的咖啡杯放进右手的杯盘里，像是进入了一种悲伤的情绪似的，脸色变得阴郁。许诺猜想，他接下来的要说的一定很重要，至少对他来说是重要的。

许诺也放下咖啡杯，等着他说下去，她怕一会儿听到什么可怕的内容，打翻这杯咖啡。

“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父亲竟然给我带来一个女性的尸体，甚至那个女性还怀着孕。”高傲讲到这儿，显然是说不下去了，而许诺有种不好的预感。

“池昔死后，我不知道她的父母出于什么心理将他们女儿的尸体卖给了父亲。那一刻，你才认识到在这个世界上金钱是万能的。连亲情都可以收买。”高傲说到这时，将咖啡盘和咖啡杯都放在了对面的桌几上，许诺看到他的的手在颤抖，高傲的手很少颤抖，若是真的颤抖了，那一定是触动他心弦的事。

许诺亦是半张着嘴，咖啡杯差一点倾倒。她回过神，和高傲一样将咖啡杯放到桌几上，等着高傲讲下去。她实在不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什么合适。

“看着她的尸体，我像是被钉在那的人偶，一动都不能动，甚至没有思想，只觉得眼泪不住地往外涌。而父亲却站在那看着我，他对我说：她现在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模型，你将来要面对很多很多人的尸体，或许就是我，或许是你的爱人，但你难道就因此而不能进行解剖了吗？那你对科学的态度是什么？你对医学的态度又是什么？父亲一心想让我做一个科研人才，他想把我变成一个无论何时何进面对任何人或事，都要保持冷静的人。可冷静和冷漠真的很难分辨。那时候，我觉得父亲太无情，太冷血了。要知道，池昔是我的初恋，即使是因为顾云远，但是年轻人很难把握好第一份感情。而她肚子里的孩子，很可能是我的孩子。”高傲说到这儿，已经说不下去了。

许诺没想到，像她这样的孤儿可怜，但高傲这样的富家公子也这般可怜。她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肩膀，想安慰他的心情，高傲一动不动地仍然垂眸看着桌几上的咖啡杯，仿佛他的神思已经回到了那具尸体面前。

“一具二十岁的年轻尸体，那么美，一丝不挂地躺在那儿，看不出隆起的腹部里有一个胎儿。而我那只颤抖的手根本不听使唤。我想扔了解剖刀，可父亲却抓住了我的手，将我按在她的身体上，严厉地对我说，开始吧，从腹部开始。”高傲的声音有些颤抖。

而许诺终于明白了，他们父子之间微妙的冷漠关系因何而来。这样无情的父亲，难怪当初会舍弃她妈妈的性命。她紧咬着下唇，一双好看的眸子里尽是怒意。

“你做了吗？”许诺不可思议地看着高傲，问出这句话时，竟然有些后悔。

高傲垂眸，良久才回答她，“做了，可是那天之后，我三天三夜没有出房门，不吃不喝，浑浑噩噩地似睡非睡，就像池昔的灵魂跟着我回来了似的。那时候，我就想为她准备一具棺材，将她的尸体缝合好，再修饰得美美的，为她选最美的婚纱，让她做我的新娘。只有这样，我才对得起她。”

许诺浑身一阵发冷，也就是说这座房子里的棺材是为池昔准备的，而池昔的灵魂就在这儿？她打了个哆嗦，看看四周，莫名地觉得池昔好像就坐在他们对面，听高傲讲这段故事。

“小诺，对不起。我不应该告诉你这一切。”高傲叹息着说，许诺已经紧紧地将自己抱住。

“难道她在这个家里？”许诺颤微微地问他，高傲这才转过头，看着害怕的许诺将她抱进怀里，“不，她不在。她从来没有回来过。”

“可是，我怎么觉得她在？”许诺不但没有因为高傲的故事而感觉到轻松，看起来事得其反。

“正是因为父亲的执意要求，我才知道了池昔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高傲这句话，惊住了许诺，她抱出他的怀抱，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也没想到。”高傲显得很淡定，“因为父亲要我做精密的解剖，要我找到所有已知医学研究之外的课题，我就从那个胎儿下手，他还像个豆子那么小，可是我还是解剖了他，进行了化验，所有的实验结果证明，他不是我孩子。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是释然还是什么感觉？看着池昔的尸体，我有无数个问题。所以，我让人继续查池昔的事，直到后来，我发现了与顾云远有关。”

“是他的孩子？”许诺越听越觉得离奇。

“那我不知道，但是，那天在天台上和池昔谈话的人是顾云远。”

“你怀疑是顾云远害死了池昔？”许诺瞪大眼睛。

高傲点点头，“除了没有及时取证，这个事实基本上已经被吕绍辰证实了，但我们却永远没办法告顾云远。所以，他才会那么得意。”

许诺的眼睛越瞪越大，她简直不敢相信，会是这样的结果，但现在顾云远也脑死亡了，高傲的话也不知道是不是为自己开脱。

“我没有为自己开脱，你可以问绍辰。”高傲的话吓了许诺一跳，他好像总是能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

“你解剖到别人的思想了？”许诺深吸口气，这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所以，那个孩子会不会也是顾云远的？”

“不知道，已经无法知道了，如果真是他的，他会不会后悔害了池昔？”高傲像是自言自语。

两个人突然默契地陷入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高傲又拿起咖啡杯，低声说了一句：“咖啡冷了就不好喝了，它最绚烂的时刻只有十分钟，过了，就会失去赏味最佳时期。”便起身将两杯咖啡一起拿走，倒掉了。

“从那之后，你就百毒不侵了是吗？”许诺想到了结果，高傲看着她浅淡地一笑，她说的没错。在他青春时代做过那么残忍的事情，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心痛？他像是一瞬间被冻成了一个冰人，包括那颗奔腾着鲜血的心脏。

“我的家人很奇怪，父亲总是板着一张脸，他做了那么多慈善事业，他也会对病人微笑，可是我总觉得他的冰冷的，我不知道他是否受过伤害，才会如此。”高傲望着窗外的星空凝思。

每个人的童年都有自己的伤痛，许诺突然觉得高傲比她还可怜，她早就知道自己是个孤儿，所以，她已经接受了这一切，并不觉得有什么苦，但高傲呢？有父母、有兄弟，却过得这般凄惨，怎么样才是幸福呢？她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揽住他的腰，将脸颊贴在高傲健壮背上，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

“不知道，我的心，是不是也像你这般跳得有力。”她突然不相干的一句话，柔软了高傲心，“也许它跳得温柔，但只要她好好的在跳，就好，不是吗？”

许诺笑了。

“在我第一次知道你是谁的时候，我只是想帮助你，但我没想到，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也没想到大哥会爱上你。但我知道，你必须在我的身边，只有我知道你的一切，也只有我能保护你。”高傲握住许诺的后，背对着她说。

许诺从他的后背听到他的声音，闷闷地传进耳朵，她的心一定是颤抖了，她紧紧地抱着他，一语不发。

两个人的缘份都是宿命的安排，若真的说道理，又哪里有道理可寻。说得清，道得明的是生意，不是感情。

“如果你真的怕这些棺材，明天 ，我就让人运走。”高傲此刻却脸色凝重似铁，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许诺这才放开他，绕到他面前，抬头凝视着他的脸，“我不知道和你在一起还要面对什么样的难关，但是，知道了这些棺材的故事，我真……”

“我想我能体会你的心情。”高傲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说不出怎么样的滋味，他总是觉得，许诺如果爱他，会接受他的一切，包括他特殊的事业。只有克服了那些心里障碍才能真的相融相知，不是吗？

那天晚上，虽然有高傲陪着许诺入眠，但许诺还是做了一夜的噩梦，她不断地逃，逃着什么人，她看不清，好像是很多人，都是谁？她怎么也看不清，逃得她很累很累，心脏剧烈的跳动声、还有她重重的喘息声，好像生命就要到尽头了似的。她不知道是不是下一刻这些声音就全部消失了，而她会进入一个真空的世界。

“小诺。”

许诺睁开眼睛，她以为又是看到四周刺目的白，但不是，竟然是高傲的脸。他面色严峻，她不知道他怎么了，想挤个笑容出来。

“你终于醒了。”高傲长抒一口气。

许诺就像是在水底憋了好久的气似地，猛烈地呼吸，“我在哪？”本能地问起。

“在家里啊？你一直在挣扎，我喊了你很久，是不是做噩梦了？”高傲关心地问她，一只手在她胸口轻轻地按抚。

许诺额头上的汗珠被高傲擦了又渗出来，“嗯，梦到我好像死了。”

“不许乱说。”高傲恼火地喝斥她。许诺又笑了，她真有点舍不得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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