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之后我和张子涵再商议了一次这件事情。

最终决定；我现在少出门。

我抬手望了望自己的拳头：虽然我觉得即使出门，也不会有什么关系的。

我说：“仪式是一直生效的么？”

张子涵点点头。

嗯，那不用害怕生命危险。

我疲倦地揉揉头：“知道了。”

反正现在也想不出什么想当然来。顺其自然好了。

走的时候张子涵抽动了一下衣柜。衣柜底下似乎有虫子。衣柜发出叽咕叽咕的响声。他转过头：突然对我说：“这栋房子。你别乱逛。”

“嗯？”我正掰着玩具，“为什么？”

“没什么。”他砰的一声拉上了门。“嗯，只是这栋房子风水不太吉利。”

哦。这样啊，这我早看出来了。这栋房子的确阴气很重。

这么想着我把玩具放下。听话地答道：“嗯，好。那我再也不乱转了。”

他看着我，放心地摸摸我的脑袋。

然后他一转门离开了。

我扔下玩具。赤着脚走了出去。

我来到了那颗樱花树前。

我就是在这儿看到有人上吊死去的。

我随手一抚樱花。

樱花纷纷扬扬地都掉了下来，看起来像是粉红的筛子一样，真好看，我着迷地摇着，直到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樱花枝。青嫩的木水流了下来。

我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好像有人在吸我手指头的血。

我夺目一看，“啊-———！”

青色的樱花枝下。埋葬着像是人的肥料。一个畸形的人正坐在樱花枝下啃着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发现他的脸....有种很畸形的感觉....黑黑的....沾着青色的嘴唇。这是什么？无意中混进来的乞丐吗？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你是来找点吃的吗？”

说完我踮起裙子要走，我去厨房拿点冷掉的牛奶和残羹冷汗给他。

他却叫住我；“不用了。”

我疑惑地回过头。

他指了指上面。

“啊——”我眼皮一翻。啊的一声又要晕过去。

上面是一个虚白的如牛奶般的人影正在对着空荡荡的绳索上吊。

一个拿着椰蓉的乞丐，一个要上吊的都几乎快消失的影子。倒构成了一道风景。

我仔细地瞧着他们。

他拿着饼干说：“我说我是鬼，你信不信？”

我眼一花，觉得又要晕过去了。

“这栋房子是我送给子涵的。”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从树上下来。重合成了一具纤维毕现的身体，站起来。像一虚晃的影子：“我，才是这房子的主人。”

眼前大风刮起。枯叶乱飞。我竭力忍住自己胸口的剧痛：“那你.....既然如此还不早日超生？”

“你不懂的。”他轻轻叹息了一声，抓着一支桃花从树上。站定，慢慢地旋转：“我是死人，超不了生。”

他就站在那儿。

我愣了一下。

樱花瓣在飞舞，樱花瓣在飞舞。几乎贴到了他白皙的皮肤上，不知为何我一瞬间对眼前的人没了惧意，“那是....”

“我把这栋房子送给了张子涵。”

“但由于这栋房子的风水问题，他不会长寿的。”他低低地说，手中的桃花瓣在飞舞，又像是叹息。

我不解。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送他？”

他不答话。

“嗯....有些特殊的原因，”他似乎在细细思索着什么，抬起头，凝望着我，“这我就不便向你透露了，”

我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紧紧咬着嘴唇.....我想我是很难过的，张子涵的命啊！

“你怎么可以这样！”我愤怒地吼道。“你....”

他把黄纸放在手心，轻轻对我做了个嘘的手势；“这栋房子，又有他们张家的一份。”

“这是他们张天师家的祖产。”

他说完一阵大风扬起，刮得我睁不开眼睛，像是什么.....桃花瓣在飞舞，桃花和樱花的香气混杂在一起，他站在那里，拿着一支香草色的香桃，似乎在说：“这是他自己自愿的，”

“他自愿继承张天师家的祖产。”

也就是....自愿减少寿命么？

风迷得我睁不开眼睛了。

然后，一阵黑沙卷过，像是抓走似的一样抓走了他，他在风中对我挥手，他用唇型在对我说话，他似乎在说；替我好好照顾子涵。

好好照顾子涵。我流着泪说。我会的。

然后，他消失，不见了，地面只余下一地的桃花瓣，风中扬起花粉，还带着香气。

我站在那里兀自迷茫，刚才发生的一切，到底是真实发生的，还是我自己幻想中的产物？香草花瓣还在地上，上面插着一根枯枝，做成了一个小小的坟堆，坟堆的顶端燃着纸钱。

子涵。

然而我忽然觉得一阵让我窒息的气氛，我在深海潜水中遇到过这种气流，那是章鱼的触手，是闪电，麻刺刺的疼，将我紧紧裹住难以上身，好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就像穿着鲨鱼皮做的内衣，一下子被按到了深海五十里以下。

我心中猛烈跳起了一种不详的预感，仿佛有五十米的波涛在波涛汹涌，我想在这房子多日以来的预感终于要成真，她要来了！

只见一阵雪崩似的风刮过，在漩涡的中心，我看见一个女人咯咯在笑，她穿着红衣，眉心一颗红心痣。

她说：“我是，安若雨。”

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子涵，子涵抽着烟静静地听完，手中玩弄着那个银灰色的打灰机，并没有做任何言语。

“子涵.....我看见鬼了....”我一下下地啜泣着。

他同情地望着我，安抚着我：“没事的。”

我眼睛红红的冲他点点头。

“既然都发生这种事了，”他把烟头弹到蒙着黑色塑料袋的垃圾桶里，银灰的打火机在我面前闪过。“我必须要告诉你了。”

“这栋房子的地基，在很久以前，就是我张家的祖产。”

“既然是很久以前，房契应该早就失效了啊，”我不解地问道，“你为什么还要继承？”

他笑笑安抚我：“你不懂的。”

“是，我是不懂。”我眼圈红红地道，“可是我想不通，有什么比命还重要！”

“有。”他弹着烟头眼神凝重着说。

“家族的荣誉。”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打下，照亮了整个屋子。

“为了我朋友，为了我张家的荣耀。”他焦虑不安地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手指头被烟熏成了灰色，眼神就和这烟雾一样飘忽不安，“我都必须继承这栋房子。”

“至于我个人的性命。”他若有所思地说，把烟灰弹到地上。“那都是小事。”

我不住地啜泣着，在这压抑的三十二平米的日式房子里，只听得见一个女人的小声哭泣声和一个粗壮的男人的大吼声。

“嗯。我知道我拦不住你。”我用娟子擦着眼泪说。“就算你放弃了继承可能也没什么用了，但是好好爱护自己的身体，总可以吧？”

他漫不经心，都没往我这里看一眼。

最终点点头：“我会的。”

嗯，我就勉强信你了。

“至于其中的细节，我不方便透露。”他忽然往我这里望一眼，眼神躲闪得像只小松鼠。“但是你真的别在这里面转悠，这是栋诡异的房子。”

“至于那个女人嘛.....”他看着说，忽然有点儿不安地望着我：“她还会来找你的。”

我拿着根七星香烟点点头，意料之中。

“这事我管不了。很抱歉。”他沉声说，把手搭在我的肩上。低低地说，“但没事的。”

接下来，我感觉，他用手指在我肩膀上画了一道符。

果然就应张子涵吉言了。

我在屋柜上，墙壁上，鞋柜上，大红色的运动鞋上，总能发现她的身影。

她就在那儿飘浮着望着我。

披散着头发，穿着白衣，贞子一样。

我觉得我快要疯了。

跟这么个女鬼。

我像张子涵诉苦道：“我该怎么办？成天对着这么个女鬼吃饭吗？有时候我在喝粥的时候，她就把她血肉模糊的喉咙露出来给我看。”

张子涵总安抚着我：“没事的，没事的。”

“忍耐一下，你不会有生命危险的，”他告诫我说。“只是要忍耐。”

“另外你的事情我无法管的。”他把手搭在我清晰毕现的锁骨上。“这是你前世的因缘，等他自己解决好吗？”

“不过，时间不会太长的。”

也就是说我还得再忍耐一段时间。我觉得我真的快疯了。我像咬着一只老鼠那样咬着落在嘴边的一缕头发，就像那个女鬼一样，呆呆地望着如此高的壁柜上的一只花瓶。忽然，吊灯在震动。

花瓶砰的一声砸下来，刚好砸中了我的手臂。

我觉得我的骨头，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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