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身，看向阿木，笑说：“如今这样，也算心愿圆满，”轻声唤他，“阿木，随我一路走回去罢？”

阿木眉眼温和，微微颔首：“好。”

我伸出手去，拉了他，十指相扣之下，掌心温热传入心底，稍稍暖了些。

小山猫与小兔妖这两小只，倒是颇有自觉，两个笑闹着赛起了跑，没片刻便朝着无名山方向跑没了影。

这厢里，山林中暖阳透过枝叶细缝点点洒下，印着阿木的面容格外柔和，就如我转生之时将将投做小黑蛇，彼时初生灵智，但未修成人形，偶然护下蛟王，却并未估量自己能为，惹恼了围攻的凤凰，险些便要丢命，便是得白衣仙人相救，他温热掌心将我托起，也是这般面色柔和。

只是那时，这人尚有心事，寒霜未褪，清冷了些，与之那个活泼温润的小龙对比，判若两人。

或许彼时初见小龙之时，便就该交由龙王看顾就好……似乎也不行，吾记得小龙体质特异，非以我灵力为食不可，也是得亏再生，改了特异体质，方不至于离了我的灵力不得活命。

……这般看来，果然是劫数孽缘。

诸事已定，如今回首自顾，难免颇多无奈，到底已然不用在意。

想来，我原本心中期盼阿木他再次醒来仍是会记得我的，也不过是私心使然，身为上神，自天地初开便有吾存在，吾又怎会不明白？

一如白曦所言，吾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自欺欺人罢了。

如今能知晓“阿木”尚还好好活着，能再同行一遭，说些心中早早想说的话，已经圆满。

况且，吾已有感知，白曦已然寻去了无名山，她应是做好决断，愿意履行约定，断却心魔。

这是好事，吾身为好友，自不该退却。

我将交握的双手收紧一分，轻声唤他：“阿木。”

便听得耳边温润声色，温和应答：“嗯。”

我想了想，道：“阿木，你怎么会投成个泥人？你是不知，当时天上下着小雨，我一时心急，生怕你被那小雨淋坏。”说得恳切。

阿木听得一愣，耳尖微微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只是……一时不慎。”

我笑说：“你待我细致得很，怎么临了自己反倒这般迷糊大意了？若我未再去那里，没有寻得，你岂不是白白走了一遭。”

我不知他是怎么做到从天界往生道下来还能留存记忆，但再来一次，保不准什么都忘得干净，便又是白纸一张，同样忘了镇守魔尊封印一事，若说当初不慎走岔道投作木灵，是为查我是否是魔族细作一事，但此番下界，如果魔尊再度出逃，那便是他的失职了。

阿木耳尖红红，倒是叫我看得羞了，簿红染上双颊，轻声道：“只是意外……若是娘子不会经过此处，如论如何，我也会寻到娘子。”一脸认真。

我移开眼去，点头应声，“嗯，阿木，多谢你。”

却是不大明白。

阿木疑惑，“娘子谢我什么？”

我笑看他，摆足了当年嬉皮笑脸的模样，道：“当然是你能伴我那许多载，一切对我体贴入微，颇多照顾，也确实，真情实意，是我之幸，如此方才识得原来心仪一个人是这样牵肠挂肚，即便再度转世，也会因一个梦，而想得许多，想要再次见一见，再次说一说话，再次……”

唉，可惜不能再次了。思至此，便又松开了手，收回，握着掌心那点属于身边人的温热，待他丝丝消散。

他神色愈发狐疑，低声轻唤：“娘子……”温润不减。

我脚下未停，顾自道：“小龙虽是听话，但总是孩子，须得照料，即便后来长大了，心性却并非有多成熟，即便时有体贴表现，吾也只当是徒儿。”

徒儿便该由师尊照料才是。

“青衡一心只有仇恨，不曾听我解释，我当初亦是被蒙在鼓中，不知该如何解释，那些时日，虽也有讨我欢心的举动，却实在是谈不上什么欢心。”

我步下一顿，抬眼直直看他：“我不明白，我到底没怨过你，当真不曾怨过，怎么就是不信。”

青衡也好，阿木也好，都是小龙，小龙到底是乖巧听话的，怎么就是不信？

阿木……青衡帝君早是停了脚步，面色有些泛白，却是仍在充做无知：“娘子……此话何意？”

“你明白的。”我答。

抬首一看，无名山近在眼前，细细感知，好友白曦的气息亦在其中，便又笑说：“到了，帝君，请。”

挥手间，一条通透小道直通无名山中洞府，将无名山中所有小妖隔绝在外，此厢所发生之事，不可听，不可见。

遥遥看去，白曦就倚着洞府旁，垂眸把玩着一样物什，正出神。

青衡帝君踌躇不前。

我看得好笑：“你莫不是真当为师傻的罢？”

青衡抿着稍有些泛白的唇，摇摇头。

“那就是了，”我道，“早说了，回来之后全部说清，既然帝君心中仍有些疑虑甚的，该当一次断清，免得回了十重天上，又会因心中有事，再下界来，届时，我便不在这无名山上，不能为帝君解疑。”

青衡：“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我答：“虽然青衡帝君不会为我削果皮，也不会削出各色花样来，但是小龙会的，傅书欢同样如此。”

我想了想，“帝君也是细致的人，若不细致，又怎会留心我多看了哪株花草一眼，凡界的屋舍，你照着建在了帝君殿旁，屋中陈设格局，半分未变，便连小小野花，也是颗颗摘种，没个细致耐心，如何可成？”

“这么一想，你觉得我可还会认为阿木是阿木，青衡是青衡？自欺得够久，如今实不该胡闹下去。”

“再者，帝君应该知晓，天雷之下魂飞魄散，即便修复魂魄得以转生，妖灵之态，断无记下前世的可能。”

青衡：“……小书。”到底是改了口。

我应了一声，想了想又道：“我同好友打了个赌，我输了。”

我停了话，含笑看他，半晌，青衡哑着嗓音开口：“赌了……什么？”

确实是我教的弟子，一眼看得分明，我道：“赌的是如果阿木是阿木，青衡是青衡，我自可以与阿木一直相守，但若阿木便是青衡我却依然私心使然不肯忘却，那就要眼睁睁看着白曦深陷心魔，就此堕下神职，不得过问。”

“你想……忘了我？”青衡脸色又白一分，早失了当初淡然模样。

我不答，青衡道：“我是阿木，阿木也是我。”

我道：“你当知晓，你我终究是师徒，我又怎么能胡来。”

“我不曾将你看做师尊！”青衡失了平静，有些失态。

我沉默一息，“可吾是将你看做徒儿，当初不识，不为过，如今既然清楚明白，便不会胡闹下去，有失体统。”

“至于当初照拂与真情，本座只能多谢你。”

青衡：“你当真没有感情，当真如此绝情？”

我也曾付过真情……

心中到底不如面上淡然，他不该瞒我的。

我虽不知，为何再到仙界，他便好似将阿木一事忘得干净，如今却又记得，好似刻意封了记忆一般，但到底——

只是师徒，仅此而已。

青衡道：“小书，我心仪你，从未将你当做师尊，幼时不知情，后来明白，已是将你看作心仪之人，方才会想与你同去见一见娘亲，我知晓你不如常人，不通七情，可是后来……后来是我做错，听信旁人所言，顾自猜测，只以为我在你心中，连普通凡人也及不上，更甚是……你并不是我所在慈悲，一切不过，都怪我听信了她人所言，原以为她与你亲近，便是你所命，来断我生机，拔我龙骨，又用真火，连同我尚存一息的肉身一并焚烧……”

我听得心惊肉跳，好似看见了原本活泼乖巧的小龙，浑身是血的倒在地上，活生生教真火焚毁，连血也一通烧去。

好友到底是怎么狠得下心如此作为？

吾其实一直不明白，不明白她与那男子之事，也同样不明白，她为何这样仇视小龙，分明小龙极是乖巧，不曾做错事将她惹恼。

他道：“我经由兄长复生之后，一心只想寻仇，只想……只是再见你之后……又舍不得了，你修为高深，我只怕你再舍我而去，方才……只是……只是……是我不是，不该顽童心性，多番试探你的心意，不该由着凤双灵胡作非为，也不该由凤双灵试探你……对我可有一丝不同师徒的情。”话说得断续，未言明的，我也能猜出。

“你……魂散之后，我一直在寻你，寻下你的残魂想要将你复生，可是一直未能成功，那时在无名山见到你后……你的魂魄无损，我便以为，你并不是，而我再次下界，忘了仙界之事，却一心只有你，忘了你，再回仙界之后，记起所有，只觉得对不起你，不该对旁人生有这样情感，便封了记忆……”

原来如此，心中五味陈杂，不知如何作答。

“小书……对不起，”他伸出手来，又僵僵放下，“你能不能不要忘了我？”

那模样，似乎是怕了。

这只怕是他身为青衡帝君身份，同我说得最长的话，也是最是失了仪态的模样。♂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