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听得声响，皆都侧首看来。

凤双灵皱皱秀眉，“她是谁？”

青衡答：“无关紧要之人。”语气平淡。

无关紧要之人……

如今于他，我倒连师尊都算不得。

是了，他原本便不曾唤过我一声师尊。

亦……不知何时已然知晓我于他生母之事全全旁观，那时心中不曾有恨，便已是最好。

如今，就如他所言，这是我理应受的。

凤双灵道：“她怎么会在此地？还用的缚仙法阵。”眼中满是不解。

青衡答：“一名修为深厚的恶人，自该如此对待。”

凤双灵疑惑：“她既然为恶，怎么不提交刑司之处，还劳得帝君亲自过问？”

青衡答：“她与本君曾有一段缘分，只是……”青衡乜过凤眸，淡漠一眼。

“双灵不必为此人扰了兴致，走罢，与本君去别处观景。”

这人分明故意，故意在一人之前，说出这些好似全不在意，轻描淡写的话语，那眼中恨意，即便掩了，也不曾散去。

吾想不明白，也不待我想明白。

他的话久久挡在耳边，加之我心中心魔猖獗至极，我来不及想太多，一人窝在床畔，忍着手吾上的灼烧之感，呆坐。

之后，那房门便未再关上，屋中法阵也已淡了威力，若照鼎盛之时，手足束缚便可挣开，似是有放我走之意。

只是我却已没那脱身之能，法力只堪维系人形，便是摈去痛觉也办不到。

他倒没来寻过我，只是常与凤双灵两人一道，行为举止甚是密切，连府上仙侍都说，这二人模样，应是要成亲的，仙侍之中自也有那么几人倾心于他，或是因他相貌，或是因他为人，然自知身份有别，只是聚做一团，说说便罢。

直到那些背地里说着心悦青衡帝君的小仙侍都无故失踪之后，凤双灵寻上我，无端恶语相对，处处使着不雅手段，是想除我之后，我方才明白，那些小仙侍只怕不会再回来了，只要曾说过心悦青衡的话的，便不会有甚好下场。

以青衡聪慧，不可能不知晓。

而我既为恶，不交由仙界司刑之处，却由帝君亲自，凤双灵只道青衡待我非同寻常，心中莫名生妒，自然容不下，虽并不要命，但奈何这人日日皆至从不断歇。

便是小辈，吾也会恼的。

吾从未受过如此苛待！

然恼归恼，那半分理智却告诉我……

留下的伤虽不是青衡所赐，但那却是他默许了的。

十重天帝君，在这帝君殿之界，什么动作是他不知晓的？

久久之下，吾觉得喘不过气来，心中压着什么，很是难受。

我到底贪心得很，似乎在青衡帝君将吾放出来的那一刻，便贪心了，贪心得以为他是不恨我了，贪心的以为，这几百年过去，此事可以揭过。

到底是贪心，还是傻了呢……

轻轻笑了笑，扯着伤处有些疼，所受之伤没有一处是足以致命的，若然想尽快得以解脱，我自己却是不能的，如今便只能期盼着一人。

那一日，我喊了在屋外打理桃林的小仙侍，恳请她告知小龙，便是今时的青衡帝君，我想见他，亦有话要说。

青衡府中的小仙侍虽是个个对我不满，但到底亦有见我如此模样，心生不忍者，于是便答应了，只说可以转答，但若帝君不愿见，她也没法子。

后来过了一日，青衡还是来了。

“小龙，你可恨我？”我望着那张未曾变过的脸庞，他之神情却已不复当初。

青衡淡漠作答：“小龙已经死了，这世上，再无小龙。”

“你可恨我？”我道。

“恨！”青衡神色冷冷，“你曾是本君至亲至信之人，却也是最不顾本君之人，如何不恨？”

“这样啊，”我释然笑说：“那你便杀了我吧。”如此我也能放下心头所缚。

青衡神情一窒，微微张口，却未说话。

如此与心魔相抗，如此极力维持人形，不过是为了陪伴身周，待到某一日他或许能放下仇恨，抑或是我再无灵力维系人形，届时退化成毫无心智可言的原身，有心魔恶念掌控，如何又算得是我？那时反倒又是麻烦，不如由小龙出手，亲手斩下这段孽缘，亦得以化消仇恨。

吾也……终是可以放下了。

“杀了我，你便不需再记恨下去，我也终得解脱。”

青衡神色冷冷：“妄想！”话语同样冷凝。

“小龙，暂且按下仇恨，吾教养了你百年，也算是你的师尊了罢？师尊的恳请，答应一下，好不好？”

“你莫要自说自话，”青衡帝君冷冷一声：“本君从未将你当过师尊。”

我虽早已知晓，可到底听他亲口说出，难免怔愣一时，心中泛起苦涩之感。

如此便已无话可说。

我闭了眼，不再看他，任由心魔搬出过往，在我耳畔陈述说糊涂作为，何其可恨。

“没有本君的允许，你休想以死解脱。”青衡话音冷沉。

青衡帝君真真是高看我了。

我哪里是想怎样便怎样得了的。

我道：“你如今不动手，只怕要后悔。”

心知自己怕是等不到青衡帝君对我化消仇恨的那一天，如今也等不到他亲自动手的那一刻，起码是在尚还有神智之时。

之后久久不曾听得他远处的脚步声，反而是行近一分，手足腕上的困缚顿时解了，我只感诧异，心中竟还有那么一丝欢喜，抬起眼皮，便对上一双神情冰冷的眼眸，眸底的恨意遮也未遮。

“小龙……”

“你可是悔不当初？”青衡冷笑一声，“后悔当初没有做下将本君神魂也一同抹灭的决定？”

我急声辩驳：“没有！”

青衡收起唇畔那抹冷冷笑意，神情却是更冷一分，起身道：“你休要寻死觅活，本君在此落下阵法，你逃不掉的，便一生在悔恨之中度过罢。”说罢，行出房门。

待青衡行远，我方才回神，起身一步步行出屋外，屋中缚灵法阵虽已撤去，外头却叫他落下一道威力更大的法阵，我如今……灵力本难再复，若想破开法阵脱离仙界，不过痴心妄想。

青衡帝君他还是太过高看我了。

后来这人的态度似乎生了转变，我本待在房中哪里也不去，却是青衡帝君找上我的，不是冷言冷语相待。

好似小龙一般温声细语，又有些不同。

他不知在哪里寻了我在神界之时中意的花，一株株亲手栽种，又以自身灵力将养，便让那小白花生成了一大片，似花海一般。

他说他知我喜欢花海，方才这般，只问我喜不喜欢，又开不开心。

我点点头，自然是欢喜的，最是中意的景致，与至为重要的徒儿，怎不欢喜？

只是我不大明白他的转变，后来想想，这样也好，何必想得明白，他到底没看出我灵力已经快要不够维持人形，心魔之念虽有隐藏，可到底不曾消失，反而日以愈烈，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那罩下整个帝君殿的法阵未曾撤下，我不问，不想问。

眼下这样，便以足够，我愿相信徒儿已然抛下仇恨了，仇恨无论于谁而言，皆是有损心境。

徒儿又向往常一般，携琴抚曲，哄我欢心。

琴不是长羲琴，曲虽是当时之曲，却多少少了一点什么。

长羲琴我并未带在身上，或许青衡也不知晓长羲琴眼下在何处，我却是知道的。

当时……当时小龙身死之后，见过白曦，心中隐隐有那猜测，只是不敢信，便只气恼长羲琴灵与我一般无能，便连徒儿都护不住分毫，留之何用，可到底是好友所赠，后来沧澜归来，青衡斥他无用，将之锁在了连通子心湖的井下，他自可司水，却不能逃脱，永永远远孤身一人困在此地。

如今想来，与早前我之处境，倒有些相似。

临别时，我将长羲琴送了去，长羲本就多话，加之吾自得见青衡那一刻，心中隐隐猜想愈发真切，便只道是由他看顾，来日若有机会，我再去取。

我原以为，之后便也会如此这般，平静悠然。

直到那一日，凤双灵再度来访，吾那时原本在房中休憩，听得声音，便轻声行了出去。

“帝君是否已将仇恨放下了？”

我屏息以待，便听得青衡冷冷一声：“放下？本君不过是叫她尝尝本君当时的滋味。”顿一顿，“本君不过问长公主是从何知晓，但本君之事还轮不得长公主过问，长公主请回罢！”

原来……是这样？

……又何必如此煞费苦心。

我虽早前不通七情，可我眼下已经明了，不须如此大费周折。

心中只觉寒意彻骨，再见他之时，已不知该如何淡然面对，心魔躁动，好似在嘲笑我早前天真。

他果然还是放不下这深恨。

他怎么会放下那般深恨。

不如就此任由心境崩塌，由心魔掌控，便可就此眠去，不问是非，不尝苦涩。

“不过是叫她尝尝本君当时的滋味。”

“好友，你且放心交给我，我自会将你那宝贝弟子平安带回。”

“好友……我去晚了。”

“是那小龙的原因，你本不该束缚在此！”

吾好恨！为何多年好友要如此相待！若非是她，若非是她……

“好友，我知错了。”

“我只是想让你与我回神界去。”

“好友，是我不对。”

……大意了。

“墨书！”急急一声，满是担忧。

一道寒凉剑光斩下虚空，此方目之所及的天地应声而碎，破碎的幻境之中，尤还有吾寻上凤双灵一心寻死的画面，真真是……

“墨书，你无事吧？”熟悉的温润嗓音。

青衡……傅书欢手持长剑，出现在吾眼前，眉目之间满是担忧。

我定下心神，心中疑惑，不是说让傅书欢……青衡帝君恢复记忆的么？若然没个一日休养，怎么恢复记忆？便是恢复了记忆，这般使用灵力化剑斩碎幻境也忒的胡来，就不怕落下什么不好的后遗症？

所以到底，这人怎么在此？

虽说先前吾堂堂上古神者，却被魔尊一道幻阵困缚，我尤不自知，还险些迷失自我来着……当真丢人。

“墨书？”傅书欢尤在忧心呼唤。

我微微笑答：“我没事……”话音一顿，却不知该如何唤他。

他是傅书欢还是青衡？

青衡……小龙向来唤我小书，他唤的全名，莫非还未恢复记忆。

遂直直看向傅书欢身后跟着的须臾，无声询问。

须臾汗颜，摊摊手：“你别这样看吾，他非要来，本太子也没法子。”

我皱皱眉，传声与须臾：“吾是想问，他恢复记忆一事是怎么回事。”

傅书欢收了玄光化剑，同样皱了眉头，面上几分气恼：“墨书，你方才答应我不久，如今又抛下我一人涉险，你可还当我是好友？”

好友……那看来他还未恢复记忆。

果然，便听须臾传声：“还没，他不肯让我近身，又半天不见你，就跑来找墨书你了，我拦不住。”

这样……我却是松了口气。

面上致歉，依着记忆之中死皮赖脸模样：“我不是见你需要休息么？留你休息，不算抛，等我查明就会回去，再说此地也没什么麻烦，不需要你护着我啦~”

一旁须臾看得有些傻眼，疑惑归疑惑，到底未曾多言。

傅书欢挑眉：“你说此地并无危险？”

“是啊，”我道：“连妖魔都少见。”

傅书欢敛眉：“你方才陷入幻境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干干一笑：“那啥……是我大意了，一时没看出是幻境。”还当我又不时忆起往昔呢。

是因我这三魂将将复归，记忆有些乱，又不时忆起那一魂两日所见所历，便当了常事，一开始并未多想，后来就……

……等等，陷入幻境？

幻境之景，若然生有灵力，进入旁人幻境之中，又从中打破，自然是可见那人幻境之中所经历一切，而那人身陷幻境却是不会察觉的。

傅书欢他……瞧见了多少。

我看看须臾，再看看他，这两人只怕都在瞒着我。

心情着实有些复杂，不时不知该是挑明了正经些好，还是充做不知，仍是如那一魂的记忆之中一般，对待“傅书欢”这人。♂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