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之后认真思量，且先将吾是腾蛇墨书一事放下，在他未忆起往事之时，待他，还是如记忆之中的墨书一般才是。

未过多久，我与白曦同时察觉到门外不远处传来一丝魔气与妖气，还伴有一丝佛气，白曦神色淡然，料想是无事，吾便也懒得算。

隔片刻，那妖魔佛三气之主便已然行至屋外，此间看来，并无丝毫恶意，倒是甚为礼貌的叩了两声门。

我道：“进来罢。”

语落，房门打开，就至门外行来一名玄衣人，见我之后，二话不说，直直跪在地上，道：“拜见墨书上神。”

“起来罢，”我放低了声音，道，“你小声些，他睡着没多久。”

来人是石妖傅云深，虽说是妖，却是个心善的，一直护守于此界，即便受有苛待，亦不曾离去。

然他不知何故没了心，待此间事了，吾助他再生一心倒也无妨。

此厢，傅云深闻言闭口，起身立在一旁。

“墨书！”这一声端的清脆响亮，睡梦之中的小徒儿皱皱眉头，幸而困极，并未醒来。

这人还是个熟人。

确切的说，是魔，冥帝司天，他原是道初魔尊的手下，后来因缘际会，与小龙生母有些交情，小龙生母如何身死他却是不知，承了魔尊之情，便也留在凡间相助如今魔尊，为善有过，为恶亦有过。

我：“……”

然这魔怎会在此？这模样，似乎与傅云深交好。

我略略一回想，瞧了瞧傅云深，点头轻应一声，傅云深抬眼看向司天，再看看傅书欢，示意他放轻声音，这魔挑挑眉梢，索性一挥袖，落了个结界，将傅书欢罩下，免受外界声音搅扰。

此间门外还有一人，探头看来，那神色时而欢喜，时而又是失落，到底是哀叹一声，“阿弥陀佛。”

司天一把将人至门外拉了进来，口中道：“和尚，躲在门外作甚，你不是一直在念墨书吗？怎么她如今回来了，你不欢喜？”

小和尚阿弥陀佛一声叹，“司兄……”

司天挑眉：“怎么？”

小和尚看看我，欲言又止，终是摇摇头，“没。”

这小和尚非是寻常人，小小年纪，身具佛血更有玲珑之心，眼可直观人之前世今生，想来是佛陀转世，眼下必是已然看出，吾已非早前墨书。

无奈叹一声，起了身邀他三人一同至桌前落坐，好友淡淡然看了一眼，却是拾了茶盏倾了四杯，各推自人前。

白曦与司天也曾见过，这两人自一开始便不合，如今两人齐齐一冷眼，各都当对方不存在。

司天的神色仍是暗藏欢喜，“墨书，不错嘛，死里逃生，怎么样，是不是把那老东西灭了？”

我道：“那只是魔尊的虚影，那时魔尊并未自封印脱出。”

此话一出，俱是一震，便连白曦云淡风轻喝茶的动作亦是一顿，抬眼看来，好似在说，我又要管这等麻烦事。

我淡笑着看她一眼，权作安抚。细细想，传音与她：“魔尊之事好友不必过问，但此事，却是吾不得不管之事。”

脑中传来白曦一声叹息：“我怎会再置你于险地？”

好友此言，吾不大明白。

“魔尊一事，我会随你一同。”

我听得由心而笑，传声道：“多谢。”

白曦：“你我之间，客气甚么。”

“这么说那老东西真的出来了？”司天皱眉，片刻神色一僵，继而警惕道：“不对，你不是那丫头。”

傅云深好心解答：“她是墨书上神。”

司天闻言，猛然一起身，退后数步，“腾蛇！”目光凛然，一副谨慎备战之态。

我道：“我与墨书有何分别？”

即不肯再入轮回，便待那一魂记忆复归如初，我即是她，她即是我，并无分别。

“那不一样，”司天脱口而出，“她傻。”

吾闻言一愣。

白曦听得呛声，傅云深一咳嗽：“司天，莫胡言。”

尚云小和尚摇摇头：“阿弥陀佛。”

司天道：“自古正邪不两立。”

我道：“冥帝是邪？”

司天一噎，看看傅云深，倒是冷静一分，道：“不是！”

我道：“坐罢，即不是邪，如此警惕作甚？”

司天收了戒备，却仍有几分迟疑，踌躇着并未入座，直到傅云深出声唤他，他方才乖乖入座。

说来……吾与司天早前曾交过手，他受吾重创，看吾不顺眼，实属正常。

司天出声询问：“那老东西果真脱困了？”

我颔首：“自然，吾早前到过仙界，魔尊已然破封，若然不信，须臾可作证。”

“是了，须臾呢？”

他早吾一步下界，怎么如今不在此处，莫不是迷路了？

傅云深道：“须臾太子说要去寻一物为书欢恢复记忆。”

哦，这样。

吾记得龙族好似有一物，可将人深埋的记忆全然唤醒，只是那物使用之后，会叫人昏睡一日，倒不碍事，须臾如此作为，应是急着让青衡帝君归位，回归仙界，打理天界事宜罢。

司天倒未管须臾，蹙了眉头：“啧，难怪墨书回来了，魔族那里却没有动静，那老东西向来诡计多端，不来一把阴的反而不像他作为。”

细细回想当初，魔尊重伤之时，确曾暗自做手，小龙与乡民之处，若无他从中作梗，吾是不信。

如今平静两日，不知要耍甚把戏，不论如何，还是去妖魔驻守之处一探，吾与司天几人一商讨，还是由吾前去一探，他们留守此间，白曦不放心，要与我一同前去，我到底无妨，便允了。

眼下傅书欢还未醒，只怕他醒来将先前当做是梦，又复癫狂，是以，便等着他醒来。

司天等人对此无甚异议，白曦目光莫名，到底亦无异议。

待众人起身告辞，各自准备，房门外行来一人，抬手敲了敲门扉。

“……墨书？”语带诧异。

来人是苏晓怀，手中端着食盘，意欲何为倒是显而易见。

记忆之中，这姑娘叩首恳求的模样最是深切。

吾点点头，笑说：“是我。”

“小书，你不是……”

我答：“是，莫站着了，进来罢。”

苏晓怀朝着白曦一礼，“先生回来了？”

白曦颔首，与我道：“我去外头走走。”

我点头应好，率先往屋中行去，见她目光左右瞧，多是落在傅书欢之上，便道：“傅书欢他才睡一会儿，你是与他送饭食的罢？不若先在屋中坐一坐，待他醒来？”

苏晓怀点点头，将食盘放在桌上，三菜一汤，倒算不错，我倒了杯茶与她，“傅书欢应是还要等些时辰才醒，你若还有旁的事，我可待他醒来之后，再告知于你。”

苏晓怀闻言，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吾看得有趣，自倾了盏茶抿了口，茶是好茶，乃是好友白曦一惯喜喝的，入口留香。

苏晓怀端着茶盏，却是未饮，只是踌躇着开口：“小书，你如今回来了，那妖魔……”再看一眼傅书欢，意有所指。

我道：“妖魔之事有变，此事你且放心，我自会处理，不需人再去献祭。”

苏晓怀欲言又止，我道：“怎么？”

苏晓怀迟疑片刻，“小书，你不怪我吗？”

“为何要怪？”

苏晓怀一怔，“小书……”

我道：“你心系傅书欢，我并不曾怪你，当时时局如此，你不必自责。”

苏晓怀怔愣片刻，尤有迟疑：“小书……”

我道：“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苏晓怀叹息：“小书，你变了些……”

我疑惑，“哪里？”

苏晓怀摇摇头：“说不上来，只是感觉小书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哪里不同？

墨书待她，不就是吾这般？

吾想不明白，也懒得细究，之后，便与苏晓怀两人坐在屋中，有一茬没一茬的说着闲话，苏晓怀与我说，自我走后那一日，与今日，已经有七日之久，早前傅书欢倒真以为墨书是去寻了长姐，但过得一日，无意中自乡民耳中听得，又在衣上寻得一只手绳，便知寻长姐什么的是谎话。

彼时盛怒，玄光化剑直向妖魔驻地去，这一去便是三日，回来之后，怒气未消，已然不听不信任何人所言，尤其是乡民靠近，傅书欢便想将人杀了，是因他只觉得此番是为乡民过错，若非他们听信妖魔之言，执意找人献祭，墨书便不会如此，此番却是因我之故为我报仇来的，后来便就一如我所听闻的一般，傅云深将其制下，关在竹屋之中，待他冷静。

乡民自作主张派人看守，要来看傅书欢，倒不容易，如今乡民以为太平了，各都收拾了回原本的家中去，对于看守傅书欢倒是松懈不少，是以，吾将人洗了记忆之后这许久，也未见有人再来看守傅书欢。

我听着，忽然回想起当年，当年也有此情景，他一人提剑杀上，倒不是盛怒至失了理智，而是恨至深处，一如寒冰一般冷然彻骨，冷静非常。

两者虽不同，却也都是他。

只怕傅书欢是认为是因他累得墨书如此，原说是想要回护，却反倒受其回护，还使得其丢命，自是自责，自责之余，便是怒，吾徒儿的心思，吾亦猜得出一些，不是深恨，那便是盛怒了。

吾与苏晓怀一直闲谈至饭菜冷透，傅书欢未见醒转，苏晓怀心细，只道再将饭菜热一热，免得傅书欢醒来之后，饿了却吃了冷食，便将汤菜又放至食盘上，起身出了房门。

我端着茶水同样凉透的茶盏晃悠，思绪放空，直至听得身后一声细微声响，回过神来放下茶盏，一侧首，便恰好撞进一双墨黑的凤眸之中，那双眼中盈着欢喜，尤其明亮。

我立刻笑嘻嘻凑上跟前，“醒啦？”背着手将术法屏障撤下。

傅书欢微不可察一点头，迟疑着：“墨书？”倒似乎，还未清醒。

我颔首，“是我。”想起一事，便蹙起了眉头，“听说你已有几日水米未进，饿不饿？”

傅书欢摇头，唇畔盈着一抹温润浅笑，神色较早前安然的多。

“乱说，一定饿了，”我至桌上倒了杯茶水与他，“来，先喝口茶润润喉。”

凡人之躯，水米未进，寻死么？气归气，怎么如此胡来。

傅书欢乖乖接过饮了口，倒是那落在吾身上的目光瞬也未离。

我道：“苏姑娘为你备了饭菜，方才放凉了，眼下正热着，我去同她说一声，她那般担忧于你，见你醒来，便可安心了。”

傅书欢端着茶盏，一听得苏姑娘三字，笑意渐敛，蹙了眉宇。

我自知有所感他不喜什么，但苏晓怀确实全心为了傅书欢着想，然一个凡人，到底能力有限，她所能做的屈指可数，虽有错处，但这般尽心，已然不差了，我一个做师尊的，能见得徒儿好，自然没甚意见。

我提议道：“你与苏姑娘应当好好谈谈。”见傅书欢沉默一时，到底点点头，算得应诺，之后起身着衣，如此，我自是告辞，迈步离去。

甫一出房门，便恰好撞见匆匆行至的须臾太子。

我道：“须臾太子，是已寻得能够使书欢恢复的东西了？”

须臾并不诧异，点头应是，“也不知道可不可行，不过上神放心，我在自己身上试过，没大问题。”

傅书欢听闻此话，瞧着须臾，神色异常警惕，真真怪事。

倒可以确认一事，傅书欢应是真真还未想起前世之事来。

之后便由着须臾进得屋内，便听一声哀嚎：“好友有话好说，你别动武！天界还需要你坐镇啊，可别再将那摊子丢给我，忒不厚道！”

之后他二人如何对话，吾行得甚远，便未听见了。

再之后，便先去厨房，将傅书欢已然醒转一事告知苏晓怀，苏姑娘听得欢喜，将热气腾腾的饭食又放进食盒之中。

如此，我倒不想搅扰这几人，魔尊一事为要，便去寻了好友白曦，一道去妖魔驻地探看，若然得见魔尊，直接擒了便是，省得那魔尊再做什么歹事。

回来之后，徒儿的记忆，只怕是全然忆起了罢。

到底该面对的始终要面对，左右躲不掉，届时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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