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圆盘一般的白月亮被几团阴翳罩住了，头顶幽蓝色的幕布上，已经差不多是满天星子了，亮晶晶的，像一盏一盏小灯笼似的，莹莹的发着光；又像一双双眼睛，灵活的眨动着。

虽然黯淡了不少光芒，却也显得别有一番清幽的意境。

尤其是干旱了许久，连最为聒噪的知了似乎都干渴得没有力气再嘶鸣了，凉爽的夜风，拂动稀疏的草影，斑斑驳驳浅浅淡淡地摇晃，在只剩黑白的寂夜里，就像一副鲜活流动的水墨画儿一样。

她还可以自己想象几汪碧染的清水上去。

他们可以走着，可以坐着，哪怕不说话，也是极好的。

倘若慕容在的话。

季如初脑海里突然闪过一行话：如果你在就好了。

不记得是在哪里看到的，以前她只觉得矫情。

到了如今，却是真真实实尝到了这一种滋味。

不管是因为什么。

近乡情更怯吗？还是害怕自己的期盼只会是一个泡沫？

只怕一走到了家了，靠近了就会戳破？

犹疑着脚步，心里头有了盼头，反倒更束手束脚了。

就听得山下“慕容！”“二姑娘！”“小初！”“二丫！”……

声音很大，都是一些胆子大又跟季如初或者季明山一家关系还比较近的。

一束束远远近近的火把，在月色暗淡下去后，星星点点的光亮在朦胧的夜里就更加分明。

季如初精神一振，这是…有人寻她来了？

而且看起来，似乎人还不少？

那家里的事，还有江巧儿……

季如初不敢再耽搁了，要真让人连她家里那事儿都知道得清清楚楚，那可就真的是惹上大麻烦了。

她本来夜视能力练得也差不多了，眼力好，踩着这样细碎的星光，就风风火火跑下山去，嘴里还答应着：“唉！我在这儿！”

杨氏也是急得都抹了一大把泪了，听见那回答声，从季明山手里夺过火把，迎着那声音上去。

那些村里人也差不多都听到了，慢慢的也走成了一堆，稍微走得分散远了一点的，也都纷纷地马上凑成一团。

就见季如初像一团被风吹破的黑影，直直地扑下山来。

“小初啊！你这丫头！”

杨氏一手拿着火把，“一整天儿的担惊受怕，你这一回来又出这档子事儿，你叫我…叫我……”

本是又疼又气又急的，高高扬起的手是要给季如初一下的，却在季如初扑过来的时候，还是没狠的下心，手一展开，稳稳地就搂住了扑进她怀里的季如初。

“咋的了？闺女？没啥事儿吧？”季明山已经极有眼色地把火把从杨氏手中拿下来。

杨氏一边急切地问着话，一边拉着季如初左看右摸的，检查着她有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季如初当然是好生生的了，扑进杨氏的怀里，热乎乎的好一会儿，好像才把心中那种冰凉暖回来了一点。

闷声闷气喊了一声：“阿娘！”

她还不知道怎么说，比如杨氏他们就这么出来，又是知道了哪些情况了？

不过看杨氏这个样子，她觉着杨氏他们应该不是知道那事儿了，不然的话哪会是这个样子？

不过，来了这么多人，不会是来捉自己的吧？

季如初心里这个想法一闪而逝，脑子里又转过几道弯，不过她好像听见有人也在叫慕容的名字？

这又算是咋回事儿？

她这样闷声闷气的委屈时候是几乎没有的，自从她来了这里，反正在杨氏那里看到的就始终是一个好强的丫头，性子强，有头脑，会来事儿。就算有那样的一副面容，也都在变得开朗乐观。

杨氏还真的是第一次见她这个闺女这么在她怀里委屈，那心里呀，早就是软成一片一片的了，又抓着季如初看。

同时看着的也有那些慢慢围拢过来的人，都是一些青壮年，十七八个大小伙子，以及几个中年大叔，都围了过来，一个个手上举着火把，亮堂堂的，看得清清楚楚。

丫头眼睛是红红的，脸色很是难看。虽然并没有受伤或者什么的，身上的气息却是真正的萎靡不振，更兼之一身在草野里走来走去，衣服怎么都是脏兮兮的，当然也有原因是她这一天儿可还在天星镇那儿瞎忙活了一整天呢！衣服能不脏吗？

头发也是叫山风吹得乱糟糟，蓬草一般在头顶乱飞扬着。

怎么看都有一股狼狈的味道。

杨氏看的心酸，担惊受怕一整天的，现在闺女就在眼前了，还这么一副吓坏了的可怜模样，怎么看怎么招人疼。

一把将人又扣进怀里，眼眶红了：“我的儿呀，真是苦了你了！”

关键还有眼尖的人，看了这情况就发觉不对劲了。

“小初丫头，咋就你一个人？慕容小哥呢？”

“对啊，不说慕容小哥受伤了是吧？严不严重？人现在搁哪儿了？赶紧带我们去找他啊！”

“对对，赶紧的！这都入夜大半夜了，要是有狼出来就不好了。这山野里也不太平安生。”

“去去去，你胡说些啥唬人呢！二丫，你可别听你陈嵩哥瞎说。先别急着害怕啊！咱这么多人呢！狼怕火，咱这么多火把，照的它那些个畜生也不敢来，你别害怕啊，咱们要先把慕容一起带回去。”

“六叔说得对，咱们人多不怕。要不季二妹，你和季婶子先回去，你给咱指条路，说说慕容在哪边，我们去找人就行了。”

………

这些人，叽叽喳喳大的小的都说了一大通，季如初却是半个反应都没有。

半晌功夫要说谁还没有反应过来那就是真傻了。

——不会真的出啥事儿了吧？

说话就没那么大大咧咧了，反而是带着丝客气和小心翼翼的：“季二妹，你是和慕容走散了？还是慕容他已经……”

话没说完，那叫陈嵩的头上就挨了一个爆栗：“胡说些啥呢！这样，看来真是两人走散了，一个走远了走丢了。慕容又不是咱这里的人，今夜里月亮也不好使，找不着路是正常的。咱们再去找找，小初这丫头都在，慕容那可是一把好手，还能咋的了？”

他这话也是在安慰大家伙儿，毕竟陈嵩说的话不仅是一个沉闷的话题，而且也会对众人造成心理压力，害怕呀！

慕容那可是一把打猎的好手，那一身功夫的，要是都能有什么不测，那他们进去……

季明山听了好半晌，也点头：“月儿她娘，你就先带着孩子回去，我跟大家伙儿再去找慕容，把他找到就一起回来。”

而季如初也确实狼狈。不管是众人话里还是季如初心里。

走散了么？走丢了了么？

的确是丢了。

她丢了一个的人。

而且她不知道是怎么丢的，该去哪里找回来。

也或许，这个人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看着杨氏，好像有千万句话想倾诉：

“娘，慕容……”

却无语凝噎。

杨氏赶紧拍着她的背：“不怕啊闺女，慕容不会有事儿的，你爹他们马上就去找，那孩子福大命大，没事儿的你别担心了啊！”

虽然杨氏心里也担心，却也得先用话把闺女哄住。

“咱们娘俩就先回去，乖乖等你爹，不怕，不担心的啊，乖乖的。”

那边一个领头的中年人也赶紧发话了：“对，明山，我们赶紧去找慕容，那孩子要真的是还受了伤的话，就更是要抓紧了。宝林宝亮，你们两兄弟，和季婶子一起回去。”

季如初听着这分工，脑子里慢慢活络了起来。

说话的这个中年人，她记得，也认识，正是村东陈家那边的一个猎户，叫陈栋梁的，倒是艺高人胆大，以前也进过几回朝阳山，跟慕容也算是熟的。

至于其他来帮忙寻人的人，季如初眼睛一一扫过去，差不多都是陈家那边的，都说远亲不如近邻，没想到她这里甫一出事，来的竟然既不是远亲也不算得上是近邻。

不过陈家那边的人确实不错……

她这边脑子转的飞快，那陈栋梁也已经安排好：“走吧，我们小心点，两三人两三人一起，别落单了，咱们再往山里去找一找。”

亮堂堂的火把开始移动，季如初却是突然出声：“慢着。栋梁叔！”

声音很大。

利落，干脆。

带着点儿冷硬，又像冰碴子似的冻人。

“咋的？”陈栋梁停住脚步，一行人都是好奇地回过头来看她。

“不用了！”

季如初风轻云淡的三个字，却像带着某种诅咒一般，压抑得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竟也没人立马出声反驳为什么。

或许大家都猜到了刚刚陈嵩没说完的最坏结果。

只是一双双眼睛都落在季如初脸上。

似乎在逼她做一个选择，一个表态一个理由。

她面色陈静，丝毫看不出刚刚扑在杨氏怀里的委屈柔弱样子。

“他叫狼追着，跌下了秃子山。”

这下，更是大家都安静了。

秃子山，是个很神奇的地界。

如果说朝阳山里面就是深山了，大型的野物畜生在里面活动而没人敢进来。

那么秃子山就是深山里的深山。

几乎可以说是一个传说了。一个噩梦般的传说。

传言，秃子山那悬崖下面是百丈深的深渊；传言，秃子山那下面都是毒虫毒林；传言，秃子山下面住着野蛮的少数部族，他们会杀掉和吃掉进来的外人……

如果说进朝阳山靠的是绝对的。本事，那么要进秃子山要基本已经是有去无回了。

更何况是掉下秃子山？

那样的百丈深渊，尖石峭壁的，更别说那些可怕的传言了。

谁还有命回来？

再说他们都还记得呢，慕容可是受了伤的。

一时间大家都静默不语了。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上过秃子山了，但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话，却没人敢不当真。

季如初眼里有沉痛一闪而逝。

不过看着众人的表现，她又觉得自己着实说对了话。

从他们的话中来看，他们也并不知晓事情，家里的那情况，江巧儿肯定是知道了并且还瞒下来了。

至于秃子山，没那么夸张，慕容最后失踪的地方当然不是那儿，她不过是在给大家伙一个交代而已。

关于慕容的事慕容的身份，他们全都是不知晓的。

而且她也有她的私心渴望，并不愿意直接把慕容的情况说死了，说不定慕容真的是掉下山头了呢？那总会还是有希望的。

火把静静地燃烧，偶尔有一两声噼里啪啦的脆响，半晌无言。

慕容…没了。

这是一个大消息，人都要消化一下。

人的目光在最开始的惋惜沉痛之后，都落在了季如初身上。

那是满满的同情和可怜。

尤其是季明山，一双眼睛落在自家闺女身上，满满的心疼，小初这丫头啊，咋就这么命苦啊！

杨氏眼里闪过一抹复杂，却也是紧紧保住了季如初。

想要给她一点安慰。

除此之外，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要做什么。

最终，竟然还是季如初开口了：“走吧，都辛苦大家了，都回去歇了吧。”

她的声音就和这夜风一样，带着点儿喑哑暗沉，好像是哭腔过后还有的鼻音。

说完，转身带头先走了。

担心受怕的一行人，热热闹闹举着火把上山，最终却是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一般，一路安安静静地回来。

对于慕容，只剩了八个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因为出了这档子事儿，那些人也各自回家，并没有在季家多呆一会儿。

杨氏也是心疼的不得了，直接就要让季如初跟她一起回季家住。

再回竹林坡，那不就是个伤心地了吗？

季如初摇头，不说江巧儿一直在竹林坡等着，她一个姑娘家生平应该也是第一次，肯定吓坏了。

就说她自己，也放心不下那档子事儿。

得趁着这个时间，赶紧地处理了。

尤其是现在这么多人肯定都在暗地里关心和注意着她，她就更是要小心谨慎行事了。

好说歹说才把又主动提出要陪她一起的杨氏劝说走，她还没爬上坡，一个瘦高的人影就扑了过来。

几乎是满带哭腔：“姑娘，你总算回来了！”

这丫头，看起来还真吓得不轻。

季如初紧握住她的手：“嗯，回来了。不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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