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也许念归还会偶尔的想起那一天，那是他第一次遇见牡丹精。

在那之前，他与杻阳山的鹿蜀相伴，已经不知道隐居了多少个百年。

他还记得，在那段时间里，鹿蜀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很狂躁，它会用毫无顾忌的用嘴撕咬自己的皮肉，将修长精巧的鹿角狠狠撞向山脚，甚至是横冲直撞的直接从山崖坠落。

他想，大约就是乱世又要来了吧。

乱世就是鹿蜀的末日，他深刻的知道自己这个老朋友的脾性，但他实在不希望看着鹿蜀就这样痛苦的死去，所以那一天，他是出门寻找草药的。

路过长右山的时候，恰巧遇上了一阵山雨，山雨最是迅猛，总是来的快也走的快，该找的草药已经找的差不多了，想着反正也不着急，他便在山脚下的凉亭里坐了下来，看看四周的风景，稍微的喘口气。

相比那种满眼都只有千篇一律无穷无尽小树林的山来说，长右山最大的特色应该就是一年四季从不中断的奇花异草。

而对于念归这种常年隐居的人来说，飞禽走兽，花鸟鱼虫，向来都是最珍奇的东西，看着满地的繁花乱眼，他竟不知不觉就困顿了起来。

醒来的时候，雨水自然是已经停了，远远的天空悬着一道七彩的虹光，睁着惺忪的睡眼，念归信步走出凉亭，抬头仰望的刹那间，就在柔顺温和的阳光下头，他居然隐隐约约，看到了一朵飞在半空之中的牡丹花。

险些就以为是自己还没有睡醒，揉了揉疲倦的眼角，却看到那朵小小的黄色牡丹。已经由高高的山头落在了彩虹之下，花瓣之中隐隐透着暖色的光芒，竟是已然成了精怪的。

若是普通的残风卷落花也就罢了，偏偏还是生出了意识的，这就觉得有些意思，一时兴起的念归长袖一扫，看着那朵飘飘悠悠的牡丹慢慢落在自己的掌心。

小小的精怪还没能修出人形，她胆怯的闭合着花蕊，紧紧闭上的双眼看不到周遭的一切，直到念归张口唤了一声小东西，她才慢慢的探出脑袋，好奇的问着你是谁？

那小巧的模样实在是惹人怜爱，念归不自觉的就笑了起来。反问着说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小牡丹精一张口，一个"我"字刚刚吐出来，就看着它鲜艳的花瓣像是在转瞬之间被抽干了水份，迅速的干瘪耷拉了下去。

她晕死了过去。

事实上，那天是牡丹精背着伞姑偷偷出门玩了，伞姑能有那么好的耐性，可以天天在家陪那个病怏怏的家伙念书画画，她牡丹精可没有，山上的百鸟百花，山下的流水长亭，连山腰间的清风都像是诱惑，催着她一天天的赶紧出去。

可那天不凑巧，她上山的时候正遇上那场大雨。她便随意找了个山洞避雨，没成想撞上了同样也在避雨的山狼。

若是普通的山狼也就罢了，偏生那只也是刚修成精怪不久，最是需要牡丹精这样的小妖怪来补补自己的修为。

没有太大的悬念，牡丹精的内丹很快就被山狼拿走了，但似乎山狼并不打算放过她，只想把她整个吃掉。

被逼到山崖上的牡丹精只剩下了死路，干脆一咬牙，心说与其死的七零八落，还不如自己跳下去，于是这就有了念归眼中，那飞在天边的牡丹花。

念归把牡丹精带回了杻阳山，那段时间里，念归仍然要忙着各处找药草，而牡丹精就留在山里陪着鹿蜀。

直到有一天，熟睡中的念归被鹿蜀的叫声惊醒，他慌忙的跑出去，就看见跪坐在月色下的鹿蜀耷拉着脑袋，它的身下落了一地粘稠的血液。

看着念归，鹿蜀无力的抬起头，将它孱弱的双爪摊开来，里头浑圆一颗五彩的珠玉，是他自己的内丹。

放弃了生命的鹿蜀，用它尖锐的双手慢慢剖开了自己的心脏，它挖出自己的内丹，交到了念归手里。

念归看着它冲着牡丹精住着小屋的叫了一声，他问它，"你要救她？"

没有了内丹的牡丹精是活不了太久的，即便念归每天都帮她运功疗伤，即便每天采回的草药都有她的一份，但念归与鹿蜀都知道，当春天过去，花朵凋谢的那一天，她就会死去。

这头活了千年的神兽，用它最后的力气点了点头，它伸开双手要抱的模样像是一只撒娇的婴儿，念归把它揽在怀里，看着它裸露在外的心脏慢慢停止跳动，从此这个世界上陪伴自己的东西，又少了一个。

没有人刻意的杀害它，那是鹿蜀自己的选择，也许神兽的生命和妖怪的生命在本质上就应当一样，是鲜活，是柔软，是生生不息的希望。

从那天起，牡丹精就成了念归的徒弟，念归助她修成人形，她就用一样的法子去教会伞姑，念归喜爱四处云游，她就偷偷找他屋子里各种的丹药书籍去给伞姑送去，念归知道她找春秋报仇，可他觉得牡丹精那小小的能耐成不了大器。

念归从来都不忍心责怪她，为了那天乍见之下的欢喜，也为了她身上顺延着鹿蜀的生命。

也许就是这样的不忍心最终摧毁了牡丹精，她是懊悔自己的过失，还是想追随自己的姐妹而去，连念归都不可得知，只是如果救春秋是她最后的心愿，念归愿意帮她走这一趟。

兜兜转转里，也不过都是天意。

掌心里握着小小一颗的内丹，赤黎抬头问老山神，说你认得念归么？

老山神摇了摇头，说也不算作是认得，我当年位列仙班的时候，他已经被驱逐出了仙籍，据说是下凡历劫时，被什么原因给牵绊住了，迟迟不愿回天复命，这就惹怒了上仙。

小青插进话来，说既是如此，看他的神情，是不是喜欢那个牡丹精啊？

"不大可能，"一扫拂尘，老山神叹了口气，"我听说他当年就是为情字所绊，才困在了天劫里，而且听闻他还有个女儿，就是为了替他挡灾，死在了天雷里，后来那闺女转世成了株桃花树，他就一直等着那桃花树成精的一天，反正关于他的故事是众说纷纭，我也不清楚真假。"

小白也跟着应和了一声，说他这样的人，看着就是心里还有自己的秘密，反正别人的事我们也过问不了，还是先解决自己的问题吧。

自己的问题还能怎么解决？只能靠赤黎的血肉一刀刀的割出来了，最初春秋在祭坛下刚刚见着她的时候，她身上的符文尚且只覆盖到了小腿，如今却是已经连耳根后都已经有了细小的金色。

老山神的担忧不由的又加重了几分，万一那个没救回来。那个还去了，那他是真顾不过来了。

只能忧着心问一句，"你还可以么？"

赤黎当然是点点头，露出一抹平和的笑容，"没事，我都能说话了，不是么？"

所有人都在心头叹了口气，随着赤黎压抑的闷哼和血肉分离时粘腻的撕裂声，小小的房间里又恢复了一片安静。

当然安静的不只是长留山，还有平静无风的天虞镇。

说来封城原本就觉得很奇怪，按说先前春秋翘了几乎是一个月的班，他封城回来之后又是连着几天都赖在未央楼里没去衙门，这县老爷。居然愣是稳坐泰山的没找他？

果然挨到了这天晚上，师爷悄咪咪的找过来了。

老师爷把封城拽到一旁，"封捕头，您别怪我多嘴啊，您要是有空啊，还是去衙门走一趟吧。"

许是和春秋待久了，封城如今也成了副万事不上心一般的状态，开口不疾不徐的问着"怎么了？衙门出事了？"

"不是不是，"老师爷连连否认，直把一双眉头拧的跟麻花一样，继续说道，说县老爷打那会稽县回来之后，就愣是没出过衙门里那后堂的大门啊。

"这挺好的啊，"封城下意识的反应，这难道不是说明他处理政务终于开始用心了，说不准就是这回会稽县之旅给了他启发，让他决心洗心革面好好做官了，"有什么问题吗？"

"原本是没什么问题，"老师爷停下来叹了口气，连着"啧"了两声，"可是渐渐的，他这连饭都不吃了，我都特地瞧过了，回回端进去的饭都是照模照样的送出去，前儿吃了口饭，昨儿喝了口汤。今儿可什么都没动呢。"

这问题好像是有点大，封城心里头转了一下，说县老爷那么个人吧，就是个直脾气，藏不住事，闲不住嘴，他能有什么事吃不下饭？

顺着问老师爷，说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奇怪的么？

"当然有啦，"老师爷脸上神情一舒，活灵活现跟个说书的一般，"我今儿下午假装送文书，想混进去瞧瞧，结果我编了千百个理由啊，老爷都不让我进去啊，你说奇怪不奇怪？"

这倒不是不奇怪，封城心里答了一句，毕竟他平时好像就不大爱看你的苦瓜脸。

虽说心里这么想着，虽说封城也不觉得县老爷会有什么事连他都不能说，但既然老师爷都找过来了，也没有拒绝的道理，站起身来跟谢衣说了一声，就抬腿往衙门里去。

穿廊过院，还是一样的情景，被师爷一路丧着脸的念叨，封城也没什么心思去慢慢怀念。直走到那后堂的门口，果然见里头还亮着灯，封城在门框上叠指轻弹了两下，却没听见里头有动静。

这就奇怪的回头看了老师爷，师爷只当封城是怀疑自己说假话，急的连连摆手，自个儿也跟在后头重重的拍了两下门，还是没有动静。

这下师爷心里是真有些慌了，隔着门连叫了两声"老爷"，他是拘谨惯了不敢动手，封城无所谓，径直推开门就往里走。

师爷原本是扒在门上听动静呢，封城这一推。就差点把老师爷也给推出去，脚下一个踉跄，不偏不倚的磕在门槛上，就听得"啪"的一声巨响，整个人撂地上了。

莫说县老爷，就是封城也给吓了一大跳，眼看着原本是挨着书案睡得正实在的县老爷，猛一下就窜了起来，眼都没睁开就顾着喊了一声，"谁！"

师爷这刚刚抬起来的脑袋，就吓的又缩回去了，封城使了个眼色让他先推出去，自己往书案这边走来。眼瞧着清醒过来的县老爷，脸上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慌张，几乎是一瞬间，封城就能断定，他肯定有问题。

也不知道，这一瞬间，封城的心里突然起了一种无名火，就为了他居然有事要瞒自己。

这种感觉很奇妙，封城一直以为自己是麻木的，有什么事，掉在他头上了才是他的，不掉在他头上，那就谢谢老天爷开眼。

他想，一定是因为如今，他顶着春秋那张好管闲事的脸吧。

看着县老爷下意识把手里的文书收了一下，这明明不是他该有的动作，他脸上还残留着被手臂压出来的半截红印，眼睛不自觉的眨了两下，低着头结结巴巴问了一句，"你?你怎么过来了？"

"我天虞镇的捕头，不能来这县衙的后堂吗？"许是心里压着火，封城的语气不大好。

"不是，"县老爷的心态还没有缓和过来，一时间竟是不知道怎么编借口，尴尬的空气沉闷了两分钟，封城就看着他把一页页的文书合好垒上，坐下身来的时候终于像是慢慢恢复了智商，他长舒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些许的疲惫，"你先前不是带赤黎出去了一趟，我当你有事，就想让你多休息几天。"

明显到封城都不想揭穿的借口，他低下头伸手，佯装着去翻书案上县老爷合好的文书，果不其然看着他紧张的伸出手来，僵直的两个人就这么一坐一站的对视着，一样的五味陈杂。

最终还是县老爷松了口，他卸下浑身的气劲，挡在文书上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沉闷的语气在昏暗的烛火甚至像是带着哭音，他说，"别逼我，好么？"

这是封城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县老爷，他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但就在县老爷软软糯糯那一声击中心底的时候，封城刚刚燃起的怒火消了下去，他沉默着缩回手来，却只是站在那里不动。

直到听着县老爷吸了两下鼻子，封城这算彻底的服了软，低声说了句没事，转身去帮他把软榻上那些扔的一塌糊涂的书籍和一一整理好，县老爷从来都有一发脾气就爱摔东西的习惯。这回却不知道，他到底是跟谁发的脾气。

整理了半晌就听县老爷在身后瓮声瓮气的叫了他一声，回过头，就看着他水亮的一双伊能静瞪着自己，县老爷问，说要是有一天我不再是天虞镇的县老爷了，封城你怎么办。

封城一愣，随即笑着逗他，说怎么了？你爹这是又要给你升官发财调往京都了？

县老爷也跟着笑了起来，烛火衬在脸上的阴影却显得有些僵硬，"是啊，何止是升官发财，老头子恨不得再给我塞个三妻四妾，明年再抱个五子六孙，简直是人间极乐啊。"

"哟，"封城捧着手里理好的书籍走过去，直把厚厚一摞都死死压在那文书上，"那北冥可怎么办呢？"

"你?"一时语塞的县老爷脸上居然一阵飞红，"你?看出来了？"

"啧，这叫什么话，"封城破天荒的也和县老爷打起趣来，他只想着让县老爷暂且开心些，"你从小到大，有什么事是能瞒的过我的？"

"有。"闻言县老爷严肃的点点头。

封城愣住了，"什么？"

压低了嗓音，县老爷作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我悄悄告诉你啊，当年不是有一回，先生抽考，我考的贼好，你发挥失常的那次，你还记不记得？"

封城点了点头，"记得啊，怎么了？"

"你觉没怀疑里头有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

"别打我啊?"先自觉的远离封城，却又悄悄的把脑袋给探了回去，"那回?就是我把咱两的试卷给换了。"

随着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下，县老爷迅速抱紧了自个儿的小脑袋，生怕封城一个抬手就砸了下来，结果却看着他一脸的笑意。县老爷也懵了，说你笑的这么开心干嘛。

封城戏谑的问他，"你当真想知道？"

田鼠出洞般警觉的两下点头。

封城道我当然知道是你的做了手脚，所以后头你爹是不是突然疯狂的让你练习写文章，我可是特地把先生夸你有特长的话，一字不漏的传达了呢。

"好啊！"县老爷一下就蹦了起来，当年他爹忽然心血来潮，天天把他摁在书案看着写文章，写不满三篇饭都不给吃，他还当自个老头子中了什么魔呢，原来里头还有这缘由。

就在两人的闲言碎语之中，屋子里的氛围渐渐缓和了些来，顺势，封城也就请着县老爷去喝了一碗老胡的馄饨面儿。

当年封城初到天虞镇，县老爷怕他想不开，整宿整宿的陪着他熬，那个时候，他们来的最多的就是馄饨摊。

吃到最后，明明没有喝酒，县老爷却像是上了头，听着冬夜里呼呼直刮的寒风，他放下碗筷突然说了一句，说封城，要是有一天，我做不成官，也回不了京了，咱们也去开个馄饨摊，你做饭我收钱，怎么样？

"不怎么样，"封城把汤碗一推，"你收钱？你收钱怕是咱两不出三天就得饿死在街头了，你做饭，我收钱。"

"行，"县老爷似是爽快的很，"说好了啊，到时候别跑。"

"好，"封城看着县老爷略微有些泛红的脸，他不知道京都里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但他想，他可以等，等到县老爷自己愿意说出来的时候，如今的他，也许最不缺的，便是时间了吧。

一轮残月挂在树梢，他不动声色的抬头望了一眼，也许他这一辈子，注定要做的事，就只是无尽的等待，和永恒的陪伴。

混沌的空间里，模糊的意识在缓缓的醒来，疲乏的大脑控制着毫无知觉的身躯，他尝试着挪动第一根手指，钻心的酥麻带着疼痛扩散开来，腐朽的咽喉禁不住发出了第一声闷哼，耳膜却像是淹没在无尽的海水里，他什么都听不清。

这是哪里，他不知道，疲乏的双眼缓慢的睁开，眼角的酸痛让他甚至有了短暂的失神，而一片焦灼鲜艳的赤红，让疑惑的瞳孔根本无法对焦，他张开嘴，让冰冷的空气，自由的出入在气管里。

骨骼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机械，他费劲所有的力气终于坐起身来，指尖描摹着地面上巨大到似乎没有边境的图纹，他想，我是谁。

没有人能回答他，一滴温润的水渍落在脸颊上，他禁不住眯了一下眼，细长的睫毛刮在眼前的红巾上，戳得他有一丝生疼，他想，是下雨了么？

可是哪里会有这么温润的雨水，它们如浑圆的珍珠颗颗落下，落在嘴角的时候留下清晰的咸涩，他听见耳旁似是有人在低低的抽泣，那断断续续的声音竟听的他有丝丝缕缕的烦乱。

他重新跪坐下身来，他想，我是怎么了。

眼前是如野火不尽般的鲜红，他犹豫着问，他说，"你哭了么？"

没有回答，只有越来越强烈的哭泣声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回荡，不知怎么，他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闷了一块巨石，连着也难受了起来。

摸索着往前爬行，他的指尖走过一块块碎裂的断石，走过一条条茂密的藤蔓，走过人首龙身的石像，走过腐噬生锈的烛台。

他终于走到了那具温软的躯体旁，他想伸手抱住它，却被温润的一双手覆盖住了脸颊，指腹的细腻让他禁不住有了一丝的留恋，就在下一秒，唇齿之间的温度，让他眩晕的猝不及防。

像是从山崖坠入云端，像是从沙漠看见大海，像是冷漠的星辰里突然看见的柔软。

他看见了朦胧黑暗里少女白色裙裾下的轻吻，看见了冰冷河水里少女血色瞳眸下的咬痕。

他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想起来了。

眼前的红巾被扯开，双眼仍然无法在少女那近在咫尺的脸庞上对焦，但他看见了少女清澈眼神里的笑意，他听见少女的声音。

他伸出手，紧紧的抱住了她。

少女在叫他，春秋。

♂狂♂人♂小♂说♂网*♂www.du♂shu.k♂r♂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