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婆子越走越近，她的脸在姜新蕊的面前不断的放大，近在咫尺。

这个时候蔡婆子的状况，只能用怪诞来形容了。她身躯僵直，四肢关节僵硬，伸过来的没有被砍断的那只手的指关节也是僵直弯曲的，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常人的手。

她的嘴角咧开，脸上带着狞笑，眼珠子直直地看着前方，却是不会动的。姜新蕊一度怀疑，她是怎么看得见自己的。

姜新蕊集中全副精力应对，她死死地盯着面前慢慢凑过来的蔡婆子，手里紧紧握住匕首的柄端，心剧烈地跳动着，她感到自己的手心里已渗出一层薄汗，凉浸浸的。

这个时候，蔡婆子那僵直弯曲的手指已经伸到了她的脖子旁边，下一步，就会掐断她的脖子！

这是最危险的时刻，也是她反击的最好时机！

因为蔡婆子离自己太近了，也就把要害暴露在了她的面前。现在的姜新蕊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蔡婆子心脏的位置，只要她一抬手，匕首就会刺入心脏，并深深没入其中！

她要确保一击即中，绝不能有任何的闪失，不然的话，死的人就不是蔡婆子，而是她了。

就在她要抬手的时候，突然，一股自背后而来的巨大力量带离了她。她猝不及防，连惊呼声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被带着升腾而起。而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一道寒光自蔡婆子的头上直直劈落，瞬时血花飞溅，随即一团黑烟自那片血花中浮起，转眼间便消散无痕。

由于她被带离的非常及时，那一大/片的血花并没有喷溅到她。她觉得整个人悬空，竟然在半空之中。而那个蔡婆子，被人当头劈下，径直的劈成了两半，向两旁倒去，血污流了一地。

姜新蕊常听得别人说起什么“劈人”之类的名词，但具体是个什么样子的，并没有见过。现在，她总算是亲眼见识过一回了。

惊悚，血腥。

奇怪的是，即便是一地污血，但空气中却无浓重的血腥味，而是一股幽香，是方才她嗅到的那种清幽却经久不散的幽香。

“快屏住呼吸，这香气有毒！”耳边传来一个声音，有点熟悉，姜新蕊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那人是拦腰将她抱起，纵跃起至半空之中。她被迫将头贴在他的胸口之上。他似乎生怕自己会掉下去一般，力度很大，自己一时半会的也动不了，只是感到此人的胸膛很是结实饱满，给人一种安全稳定的感觉。

姜新蕊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种感觉，按理说，这种感觉本应在谢郎身上才有的呀。但是，这一时刻，她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谢郎的胸膛也没有此人般结实……

随即，她被自己的这种突破世俗的想法吓了一跳。

自己到底怎么了，怎么会这么想呢？

自己是订过亲的人，这亲事一旦订下了，也就意味着，自己是谢郎的人了，心里想的，念的，应该是谢郎才对呀，怎么能够想别人，还拿别人与谢郎相比较呢？

她的脸上微红，心中却涌起一丝愧疚，她低声道：“你放我下来。”

那人没有说话，身子却自半空中轻轻落了下来。然后，轻轻地放下她。

姜新蕊感到脚碰到了坚硬的地面，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说实在的，方才自己的身子悬在半空的时候，那种感觉真的不太好，没有一点安全感。

既然安全了，总得向救命恩人道谢吧。于是，她抬起头来，待看清出手之人，她的脸色瞬时变了：“怎么是你？”

豫王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一剑并不是他劈下的。他悠闲地拿出雪白的帕子，调转剑刃，轻轻拭去龙吟宝剑剑身上的血迹，脸上居然显出一丝嫌恶的意味。就好像有些憎恨方才那蔡婆子的血玷污了他的宝剑一般。

然后，他抬起头来，眉宇含笑地望向她：“为什么不可以是我？”

他觉得面前这位苍州首富的嫡出女儿，委实有趣。他自认与这位姜姑娘素来无仇，却招至这位姜姑娘的不待见，这在整个苍州城来说，算得上是奇事一件了。要知道他可是皇家贵胄，多少户人家想巴结他都来不及，多少家的女儿家想嫁进豫王府都不能呢。

他很好奇，这位姜姑娘为什么每次见他，都不带好脸色的。如果先前自己屡次遇险，不幸把她牵扯进来，她因此而怨恨自己的话，那自己着实有些冤枉。毕竟他也不知道有人要杀他，还有，他能屡次遇到她，并且在被迫的前提下，她不得已帮了自己。换句话说，她不是与自己很有缘份么？

他不大相信缘分这样的说法，但是自己屡次遇险都能够遇到她，并得到她的帮助，甚至还救了自己的性命，他也有些相信这种关于缘份的说法了。

从种种迹象来看，她是自己的贵人，更何况，她还是自己的药引。

他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是对于她命中注定要做药引的怜悯，还是出于其他什么原因，总而言之，自己好像有点对她上心了。

就好比今天，听得秦怀奏报说，她在滨江大道有危险，他就直直驾马奔过来了。

幸好，一切都来得及，至少，没让那下/贱的婆子伤害她。

看到她毫发无伤，他便彻底放下心来。说来也奇怪，他自己都认为，这位姜家姑娘的运气怎么就那么好呢？屡次犯险，她周边的人，包括害她的人，不是伤便是死，而她呢，除了受一点惊吓之后，一点事情也没有，也真是神奇。

这下好了，受过惊吓之后的姜姑娘镇定下来后，说话也不客气了。

旁边的秦怀忍不住了：“我说姜姑娘，我们王爷好歹也救了你，你就连一句道谢的话都不肯说么？”

谁想到豫王却说了：“秦怀，没事，不说也无妨。”

秦怀惊奇极了：“王爷……”

要知道自家王爷可是皇家贵胄，身份尊贵，在王府的时候，闵王妃可是对这个尊卑贵贱看重得紧，稍有怠慢，那可是家法伺候的。秦怀心想，像姜小姐这般怠慢王爷的，若被王妃见到，肯定要拖出去责罚的。

但是王爷却不生气，这就奇怪了。

王爷非但不生气，仿佛还很包容姜姑娘的任性，就这么含笑地看着她，眼睛里分明有着宠溺。

秦怀惊奇极了。

王爷到底怎么了？在他的印象中，王爷素来坚韧冷漠，杀伐果断，从未见此温色的。

他也没有见过王爷对哪个姑娘这般过。

王爷不会真的会依天熙祖训，娶这位姜姓姑娘吧？想他们的王爷一旦把事情决定下来，轻易不会更改。但是府里的那位王妃，也就是王爷的母妃，那也是个刚烈性子的，这母子若是闹起矛盾来，只怕这王府不得安宁了。

秦怀开始觉得有些头疼了。

不过，还有一点是值得欣慰的，那就是这位姜姑娘无视他们王爷的热情，也就是说，姜姑娘并没有想要嫁入王爷的意思。

这样一来，所有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只要姜家姑娘不是这般想的，那么，他们王爷的企图就不可能成功，那王爷与王妃之间的矛盾就不会产生，他们的大业就可以继续得以完成。

王妃是个明白人，她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跟药引扯上什么关系。若是在天熙王朝，王妃倒也不反对。但是现在的情形不同，任何一步的行差踏错，都有可能满盘皆输。

王妃说了，这位姜姑娘可是苍州首富，如果真的娶了她，目标太大，势必引起朝廷的警觉。何况这位姜姑娘还是有婚约的人，对方又是与她青梅竹马，她心仪的人。夺人所爱这种事情绝对不可以是一个君王可以做的事情，那会被全天下诟病的。

秦怀已经打听过了，这位姜姑娘的未婚夫是苍州的另一大户人家谢家，那就好办了，他只要多多帮助那谢家公子一些，极力促成他与姜家姑娘的好事，也就断了自家王爷的念想了。

如此一想，秦怀便觉得，自己的生气实属毫无道理，他巴不得姜姑娘不给自家王爷好脸色呢。

于是，他马上换了一副笑颜，道：“姜姑娘，在下说错话了，姜姑娘喜欢怎么来就怎么来，我们没有意见，姜姑娘高兴就好。”

姜新蕊惊奇地看向秦怀。这个秦怀，这会子怎么变得这么好说话了？这个转变也太快了吧？

一旁的豫王的目光朝秦怀瞟了过来，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

秦怀不敢与豫王的目光对接，他觉得王爷的目光如电，带着锐利的判研，自己肚子里的那些小九九又怎么能够瞒得过王爷去？

算了，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王妃对他下了命令，要他看紧王爷，他要是看不好的话，王妃对他可是不客气的，挨顿鞭子是小，要是被贬到郊北做苦役那就是大大的麻烦啊。

闵王妃是王爷的生/母，有些时候，王爷也就听闵王妃的。

姜新蕊看着不远处横卧在地上，被劈成两半的人，道：“这个人怎么办？”

豫王冷哼一声：“刺杀本王，罪不可恕！”

“啊！”姜新蕊有些蒙，“王爷，不会吧？这莫须有的罪名怎么可以这样乱扣呢？这是个下等的赶车婆子，怎么可能会刺杀王爷呢，说出去也没人相信啊。”

她不满地看向豫王。

还有一点她没有说出来。那就是，如果蔡婆子刺杀王爷未遂的罪名被确立下来的话，那何家就是整个事件的幕后主使之人。如果再查下去的话，那跟何府有表亲关系的姜家又怎么脱得了干系呢？这事一旦在苍州城传扬开去，传到谢大夫人的耳朵里的话，指不定会借此大做文章呢，到时候谢郎就更难做了。

想到这，姜新蕊马上上前几步，看着豫王，努力让自己的脸上绽出一丝笑容来：“王爷，其实这个事情嘛，也没有您说的那么严重，好商量，一切都好商量。”

这回轮到秦怀惊奇地望向姜新蕊。他起初还觉得这位姜家小姐不识实务呢，这一转眼的功夫，人家就证明给你看了，看，人家也挺规矩的嘛。

“怎么个好商量法？”豫王交叠着双臂，悠悠闲闲地问道，语气竟然出奇的温柔。

秦怀有些吃不消了。

这两个人在搞什么呀？

一个本来冷若冰霜的，变脸却变得比翻书还快。另外一个呢，平日里也没见他对哪个姑娘上心过，居然会对姑娘上心了，就连这说话的语气，说话的神态都变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秦怀有一种感觉，他隐隐觉得，王爷对这位姜家姑娘很是特别，并不单纯的只是因为她是药引，要对她有所补偿。他觉得，王爷似乎想要给她更多。

他忽然觉得头大，他相伴在王爷身边多年，怎会不了解王爷的性子？他真怕到时候王妃那头交待不了。

姜新蕊眼珠一转，凑到王爷跟前，压低声音道：“王爷，这刺杀的罪名，是不是扣得太大了？你想想，那个蔡婆子是什么样子的人？那可是大字都不识几个的人！那样的人，居然会刺杀王爷，您觉得说出去的话，会有人相信吗？其实嘛，这个事情只不过是一件很小的事情而已，就是有人与我不合，所以让个婆子来整蛊我一下而已，只是个玩笑，够不上刺杀王爷如此大的罪名吧？”

豫王想了想：“那依姑娘之见，这仅仅是个玩笑？但是本王看现在这个阵势，不太像是个玩笑啊？”

说到这，王爷的目光还特地朝着不远处的那滩血污瞟了一眼，意思是说，你觉得如果仅仅是一个玩笑的话，值得我这么一个尊贵的王爷大动干戈么？

姜新蕊一时语塞。

是啊，如果说是一个小小的玩笑的话，何至于闹得现在这样的场面呢？横尸河岸，血污流了一路。

“不过......”姜新蕊既然决定要大事化小，当然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王爷真的不认为这是一个玩笑么？”姜新蕊看着豫王，态度诚恳道，“如果王爷不认为是一个玩笑的话，那认为是什么呢？蛊毒事件么？要知道但凡关乎蛊毒，这可是朝廷明令不得议论，不得妄加揣测和宣扬的，如果此事宣扬出去的话，势必引起苍州城内百姓的恐慌，只怕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算在王爷的头上，那就......”

说到这里的时候，姜新蕊忽地打住了，并没有往下说，而是抬头看豫王的反应。

豫王几乎要闷笑出声。

不错，这姜姓丫头的确聪明，能猜出自己与母妃被贬到苍州这一事实，也料到自己的低调行/事，甚至，她还知道自己的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或者说，正因为她知道了自己的弱点，持有自己的把柄，这才毫无顾忌的与他对峙。

若是其他人，如此挑衅他作为豫王的权威，他必定会怒气升腾。但是很奇怪，当她也这样说的时候，自己非但一点生气都没有，反而有一种要迁就她的感觉。

这种感觉委实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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