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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银发飞扬,赤足凌于天空之下,身上的衣袍烈烈作响,身周缠绕着只有神明才有的光辉。
宴怜刀柄抵着自己的下巴,茶褐色的眼睛专注的凝视着少年。
这次蕉蕉要怎么办呢。
在精神病疗养院的那几天,只要睡过去,他就会被强行拉入天灾世界去。
那些天灾世界有些只是找不到边缘的局部天灾。
但每一个世界,苏蕉都会出现。
他会隐晦的,藏匿于云端的,拯救一个一个即将毁灭的世界。
而宴怜在一次次的被动卷入后,也渐渐发现了一些潜在的规则。
比如,每个被拉入天灾世界的人都会被「神秘力量」给与一个符合天灾世界的「设定」。
比如陨石天灾,他的身份是「医生」。
这些设定就像cos一样,给他换一层皮,让天灾世界的人认为他是这样的人。
但这层「设定」也只是「设定」而已,浅薄的一戳就破,只要仔细一查,就会发现他是个并不存在的黑户。
但只要他不说,没有人会仔细查。
这些「设定」在有些天灾世界用处比较明显,但有些小型天灾世界毫无作用。
他们这些拥有设定的人,被那个奇怪的童声,称作「玩家」。
而在规则之外,他发现与其他玩家不同的是,他可以得到一些不同的优待。
尤其是在他伤害「玩家」后,他会根据伤害的程度获得经验值,经验值被称为「供奉经验值」。
而经验值多了,他可以预感到自己会出现在什么样的天灾世界。
又比如,他会朦胧的预感到……天灾世界里,会出现什么样的「玩家」。
有关玩家的规则,宴怜基于前几次的经验和实验,整理了一下。
1.「玩家」拥有设定;
2.「玩家」一般来自他所在的现实世界。
3.「玩家」在天灾世界没有真实身份,是个黑户。
4只要天灾顺利过去,「玩家」无论在天灾世界受到多么离谱的伤害,回到现实世界后就会马上复原。
5.「玩家」在天灾世界死亡后,会在现实中死亡。
基于玩家的这五项原则。
在宴无咎出现在病房之前,宴怜一直在探索梦里的「天灾世界」,并且把这个世界当成了屠戮玩家的游戏场。
只要「玩家」在天灾结束之前,残留着最后一口气,就足够了。
而伤害玩家让他积累了足够的供奉者经验,最后得到了一个「手术刀」的称号与身份。
并且在得到称号后,那个童声机械音告诉他,他可以向某个存在祈祷,获得某种力量。
他可以借用这份力量,选择某个人,成为天灾世界的「玩家」。
而在他恍然之后,宴无咎告诉他,苏苪雪绑架了苏蕉。
宴怜无法忘记宴无咎的表情。
男人英俊的脸上是深深的讥嘲与傲慢。
“你是供奉者又怎么样呢?”
他语调不紧不慢,偏偏一字一句听起来都像锋利的刀,扎在他心口:“不过也是只什么都做不了,只会嚎叫的困兽罢了。”
宴怜想。
他怎么会是困兽呢?
他不是的。
他可以选择苏苪雪成为「玩家」。
让他体会一下痛不欲生的滋味。
但是,这场表演,要有观众才行。
所以他对哥哥露出了浅浅的微笑,“哥哥最近总是失眠吧。”
宴怜:“要好好睡觉才行哦。”
在宴无咎从疗养院走后,宴怜如往常般吃了自己藏起来的安眠药——只是这次吃的量格外多,他会沉睡很久很久。
而他沉睡时间的长短,基本决定了他在天灾世界的时间。
简而言之,睡的越久,到天灾世界的时间也就越早,离天灾发生的时间点,也就越远。
在他抵达天灾世界后,化名宴子谋,利用原来世界的经验,联系到了黑市,在黑市做了几场手术赚到了几笔巨款。
他在国外的时候经常做这样的事情,在地下拳击馆做黑医师,给人做手术,只要手艺,不需要身份证明。
带着巨款,他买下了汽油和一处偏僻无人居住的小木屋。
之后,他用从机械音那里得来的颂词,在木屋里向他美丽的神明祈祷——
他在脑海里勾勒,想象着苏蕉的模样,于是私欲开始生长,连祈祷都无法变得纯净。
“尊贵的,伟大的,徘徊于彼世的神灵——”
他轻轻的念着每一个字,“立于百万天灾之上,您当拥有数以万计的尊名。”
“您当受无上赞誉,当受无尽财富,当受万千爱意,世间美好不足衬托您的美德,凡人之语不能称赞您的慈悲。”
“得您垂怜的信徒宴怜,愿背负天灾之厄,向您窃取一份恰到好处的幸运,惩治渎神的罪者——”
他在准备好的地图上,在海岸画了一个圈,向神明的力量示意是在「此处」。
他希望苏苪雪出现在这里。
他是神明的供奉者,相当于上帝的天使,这个身份本身就包含着力量,只要祈祷,那么天灾神明一定会眷顾他——即使苏蕉本人毫无意识。
这是一种基于「神庙」之外,从神明那里「窃取」力量的一种方式。
当然,这是被容许的,专属于供奉者的祈祷方式之一。
宴怜果然等到了他茫然的客人。
他引诱他,欺骗他,在他昏迷后一边漫不经心的计算他醒来的时间,一边划伤了他的脸,每一刀都很用心。
宴怜记得,燃烧的火柴掉进汽油里的时候,冲天而起的火光很美丽。
苏苪雪浑身是火冲出来的景象也很刺激。
他在买下的海边别墅里不紧不慢的欣赏车碾过苏苪雪时对方刺耳的尖叫。
当然,他没有打算杀死他。
他不爱折磨人,只是觉得苏蕉经历的痛苦,为什么苏苪雪不能好好活着,经历一遍呢?
身为一个精神病人,他无法对苏蕉经历的痛苦感同身受很正常,苏蕉可以原谅宴怜,也可以不原谅,这不重要。
不过为什么苏苪雪身为一个正常人,也不能理解苏蕉呢?
真是不可原谅啊。
做到「理解」这件事很简单,只要让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对方身上,这样,再无情的人,一定会理解这样的痛苦吧。
宴怜为自己做的一切非常满意——虽然他唯一的观众,可能不那么认为。
绑来宴无咎只是碰巧,但也是非常有意思的收获。
宴无咎刚来到天灾世界,还昏昏沉沉的时候就被他一闷棍带走了。
他不是一个不记仇的人,即便那是哥哥。
所以白天他是宴子谋,晚上回去后就给被铁索捆住的哥哥喂盐酸舍曲林。
那是他天天会在疗养院会吃的药,一开始吃的时候副作用会很大,会控制不住的手脚颤抖。
“哥哥被拒绝了,心情一定很不好吧。”宴怜说:“心情不好就要吃药呀。”
宴无咎肩部到手部的肌肉狠狠绷起,却还是控制不住的战栗,他盯着宴怜,墨茶色的眼睛藏着寒冰。
宴怜温柔的说:“在这个世界结束的时候,我会天天监督哥哥吃药的。”
宴怜:“心情愉快,才能健健康康的啊。”
“啊,我还想起来。”宴怜说:“我在现实世界还被哥哥关在疗养院呢,我这么对哥哥,哥哥睚眦必报,肯定不会放过我吧。”
宴无咎一言不发。
“可是我又很舍不得哥哥。”宴怜缓缓的拿出了一把老式的左轮「木仓」,指着宴无咎的眉心,“念在哥哥照顾过我……”
“所以我们来玩一个很老旧的赌博游戏吧。”
“这把木仓里面可能有一颗子弹,也可能没有……”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宴怜茶褐色的眼睛里,他眼睛弯弯如月牙:“这颗子弹就像可爱的小兔子,它有很多很多的兔子洞!哥哥什么时候会找到它呢……”
“希望小兔子藏好。”
他对着宴无咎的眉心,缓缓扣动了扳机:“不要被哥哥发现啊……”
“哥哥在发抖呢……一定是怕的要死了吧……哈哈哈。”
宴无咎遏制住因药效而发抖的身体,冷冷的望着宴怜,他并不害怕。
“阿怜。”他缓缓说:“我不和你赌。”
宴怜一瞬收敛了笑意,冷冷的说:“这可由不得你。”
“砰——”
……
回忆结束,宴怜望着半空的神明,以及扑过来的海啸,眼眸弯弯,像融融的太阳。
他想,哥哥一定很希望看到这个景象。
他的神明,在勇敢的拯救世界。
但很可惜。
宴怜的眉眼阴郁下来。
蕉蕉是他一个人的。
谁也别想和他抢。
天台之下,人们更是惊慌失措,他们有些人竭尽全力的尖叫。
“又来了——又来了——”
“救命啊!!”
“妈妈……妈妈你在哪儿……”
“我奶奶,奶奶还在屋子里,她下不了床,呜呜呜大水要来了,谁来救救她——”
“救什么救——我们都会死在这!!”
“天上不是有神……吗?”
“我有听到那个声音……说他是神,他可以救我们!!”
“还是别把希望寄托在奇怪的东西身上了吧——”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那么倒霉……”
“这个世界上没有神!如果真的有神……为什么我的家人会那样凄惨的死去……”
“为什么我们会遭遇这样凄惨的事!!”
“没有人能救我们……已经完蛋了。”
“等等……”
……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细细的冰霜落下来,摔在宴怜的校服上。
竟似云结成了冰,从天空中铺天盖地的跌落。
人们茫然的抬头。
“下雪了……”
本应铺天盖地砸下来的水并没有落下。
落下的,是细碎的冰雪。
仿佛一下竟从穿着短袖的夏日,过度到了恐怖的冰河世纪。
所有人都看到,那本应砸下来的,朝着他们怒号咆哮的海水,竟然结成了凝固而坚实的冰!!
“被……冻住了?!”
众所周知,海水的冰点要比淡水更低。
然而那巨大海峰却又真的凝成了高如山岳的冰峰,朝着他们的方向铺天盖地的弯曲。
它竟实实在在以海水的形态,成为了永远被固定在了那时那刻的无边寒冰。
而在这顶天的山岳边缘,少年身上衣袍仿佛被冻住,金色的眼瞳像是燃烧的火焰,可是浑身的气息却冷的如同山巅上终年不化的冰雪。
所有的声音都在此刻沉默。
无人不为此神迹震撼。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哆嗦着说。
“神……神迹……”
“天哪……”
“神……是冰雪之神降临了!!”
“跪下,快跪下,救命,神啊救救我们!!”
……
苏蕉浑身散发着寒气,在他视线所及之处,一切都被冷硬的冰雪覆盖。
那是恐怖的凄寒。
然而大海不会这样轻易臣服,因十几万立方公里的冰山融化而满溢的海水如同恶魔的爪牙,再次掀起更高的浪潮,誓要将陆地这片甜美的糕点裹入腹中!
没有人见过那么高的海啸。
像是大海爆发的怒火,掀起的水幕竭尽全力的愤怒冲上天宇,几十万立方千米的海水轰然压碎了之前凝成的寒冰高山,海水裹着碎裂的坚冰,气势汹汹的扑向微小的神明,与脆弱的城市。
席卷而来的海水,宴怜甚至感觉到了冰冷湿润的潮气,以及提前击来的破碎冰棱——“救命啊——”
-“塌了塌了啊!!”
-“我不想死……”
-“我恨你。”
-“完蛋了,这次是真的完蛋了吧……哈哈……”
-“我想活下去,我还有亲人……神啊……求您——”
各种各样的情绪,各种各样的声音。
悲伤,愤怒,恐惧,绝望,似乎就是潘多拉魔盒被打开后的人间万象,这些情绪拧成一股绳,狠狠地勒住了苏蕉的心脏。
他们在等他给他们希望。
苏蕉金色的眼瞳垂下,睫毛缓缓结起雪白的冰霜,整个人如同与暴风雨对抗的海燕,神力翻涌,无边寒气滚滚而出!
在卷着坚冰碎片的海水即将落下的瞬间。
c级神明的体质和过亿的神力值,加上「降世神明」的技能加成,即使有着双倍消耗,也让他拥有堪称翻云覆雨的力量!
但是,还不够……还不够!!
“滋啦……”
是水被冻结,被重力撕扯,化作冰从内部皲裂,又被寒气贴紧的声音。
宴怜一动也没有动。
而在他身前不过三公分的地方。
冰棱最尖锐的地方直直指着他茶褐色的眼珠。
但凡再迟一秒钟,那水落入他眼里,他的眼睛也许会和海水一样,冻入冰棱之中。
而他透过无数剔透的冰棱,看到神明如同断翅的飞鸟,卷着漂浮的碎冰白雪,直直跌落云端。
而在另一边。
高高的山头上,长发的男人拿着画笔,在纸上沙沙作画。
那是一半被冰雪凝固住的海啸,浪尖还似乎在狰狞的咆哮,白衣银发的神明在暴风中,如同脆弱的海燕,即将被吞噬。
他下笔寥寥,然而每一笔都勾出了海洋与神明之间勃发的张力。
终于,他怀着隐秘的激动与期待,开始勾画那位神明的细节——环绕着冰霜的飘扬衣袂,耳垂珍珠下飞扬的流苏,微微侧目时灿如黄金的眼瞳。
对视的那一瞬间,他心脏巨震,大脑的疼痛和颤抖几乎让他耳朵嘶鸣,吐出血来。
——不可直视神。
然而他强忍着剧烈的,无可忍耐的疼痛,哆嗦着唇,依然死死盯着祂。
祂独自面对震天撼地的海啸,眼瞳凛如冰雪,是遥不可及的孤勇。
然而男人似乎不是很满意,他捂住胸口,用力咳嗽了几声,微带战栗的指尖划过神明灿金色的眼瞳,狠狠撕掉重画。
太遥远了……祂立于天上——太遥远了。
寒潮袭来,他抬眼,却看到神明从云端跌落——
那一刹那,他怔住了,狭长的眼里爆出了光,他颤抖着拿起笔,如同病入膏肓垂死者的回光返照。
他的手指带着笔尖在纸上跳舞,带着卑鄙的奢望与渴求。
这个世界上太多人希望神明站在天上,孤高勇敢,守护苍生。
但即便在这样燎燎恐怖的天灾之下。
他隐秘又卑鄙的希望神明跌落凡俗,流年无尽,从此困在他笔下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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