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茶盏，苏姝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苏玹。

但后者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苏姝也不意外了，最后再深深看了苏玹一眼后，就转身往屋外走去。

不过在她即将夸出门槛时，却忽然又背对着她说了一句，“看在我们曾经一起长大的情分上，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现在到底能不能联系到齐二公子？”

苏玹突然间就有一瞬的啼笑皆非。

没想到都到了这个时候，苏姝居然还会说出这种话，她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记挂着的是这个？

什么叫做看在我们曾经一起长大的情分上？

意思是现在她还应该再被她利用一次的意思吗？

如果苏姝讲得是这种情分的话，那她真的一点都不想要呢。

苏姝等了一会儿，但最后等到的却是苏玹起身离开的声音，最后她也没有转身，嘴角轻蔑的笑了笑，然后终于踏过了那道门槛。

苏玹回到了里屋。

热炕烧得暖暖的，苏玹突然就觉得精疲力尽起来。

一头倒在炕上，似乎一闭眼就睡了过去。

中途青芜好像有进来过，在看见苏玹就这么睡着时，她立刻走过来为她盖被，然后又拧了棉帕简单的给她擦拭了一番。

其实对于苏玹决定留在帝京，青芜是抱了很大得不同意见的。

这终归是太冒险了啊。

现在后蜀可是连续攻破了雄门关、蓟城等好几个重兵把守得关卡啊。

就算此时帝京有齐太傅坐镇，但他手中无兵呀。

一直在齐太傅手下的雄兵此时可是被他调往了云中城的，若云中城被后蜀大军攻破，那到时银汉军还能剩下多少？他们回了帝都也是败北之将。

别的先不说，士气什么的肯定是低迷不已。

这样的军队还没打就已经先输三成了。

更何况他们与号称二十万大军的后蜀之间，本就兵力悬殊，这样一来青芜实在是看不出他们的胜算到底在哪儿啊。

可尽管有这里那里的诸多问题，但既然这会儿苏玹都已经决定了要留下，那青芜抱怨再多，也不会离开了。

就和现在一般。

青芜虽然一直在叹气，可手上的动作却就没停下过。

等动作轻柔的为苏玹擦拭完后，她又帮苏玹脱下外袍，让她能睡得舒服些。

中途苏玹是醒来过的，但在看清青芜后，她又继续睡了过去。

难得有这样好的睡眠，青芜自然是不想打扰自家姑娘，等一切收拾妥当后，她就轻手轻脚的出去了。

胡缨一直在外面等着她，这会儿见到她出来，立刻就迎了上去，“青芜姐姐，姑娘还好吧，刚刚三姑娘出去时神情可是并不怎么好看的。”

青芜就摇了摇头，“现在姑娘睡着了，有什么还是等她醒来才能知道。”

“姑娘睡着了？”

但胡缨却就有些惊诧了，毕竟最近苏玹的睡眠有多差，她们都知道。

青芜也是深有体会的点点头，然后就拉着胡缨出去说话了，不想留在这儿打扰到苏玹小憩。

而苏玹这一睡就直接睡到了凌晨才醒来。

这下好了，今晚直接不用睡了。

苏玹也没再试着回床上入睡，反而是坐在了窗边，一直坐到天际渐渐变成鱼肚白的颜色。

“姑娘。”

今晚是胡缨守夜，她也陪着苏玹干坐了一晚上，现下眼看天边都已经渐渐亮了起来，就有些欲言又止的对苏玹说道：“姑娘都已经坐了一个晚上了，还是赶紧去休息一会儿吧。”

“不用了，我不困。”但苏玹却只是摇了摇头。

但她也的确是不困。

就算鸡蛋里挑骨头，她也得把人留下来磋磨好一会儿才终于放她离开。

旁边的青芜早就快按捺不住，见苏李氏总算是“高抬贵手”后便赶忙扶着自家姑娘起身告辞。

“姑娘，没事吧？”

“没事，不过是端茶倒水这些活计罢，以前还被指使的少了？没那么娇贵。”

苏玹是身子骨弱，但命却并不金贵，这些年被苏李氏和苏姝折腾的多了，倒也习惯了。

如果不是稻城冯家和陆平耀的出现，也许她这一辈子都会就这样习惯着忍忍就过去，反正她终归要嫁人。

只要出了这个门她与苏家也不会再有过多交往。

那就算是再难，她都可以忍受，但如今却不同了。

苏玹由青芜搀着，一路回了偏院，因为怕惹口舌也不敢乘软轿，等回到偏院时人整个都累瘫在床榻上，连指头都不想再动一下。

青芜想让苏玹明天再沐浴。

可瘫在床上的人挣扎许久最后还是又让青芜扶她起身，去了耳房。

待一切都收拾妥当，苏玹再回到床榻上时，都已经是亥正左右。

苏玹看着绡顶出了一会儿神，也不知是想到什么，突然就对青芜问了一句“前面还没传来动静吗，苏姝到了这个时辰都还没回来？”

青芜点头，她也有些疑惑，“是啊，说来也奇了，三姑娘居然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她是在齐府干什么呢？”

“还能干什么，终归是逃不过心里的不甘罢。”

苏玹是不知苏姝到底想要干什么，可她知道她是个不甘平庸的人，且野心太大。

她永远会站在所处之地往上看，也永远不知道什么叫知足。

苏姝只会觉得她应该一直往上走，任何人都不该站在比她高的地方俯视自己。

以前在稻城时还好，那会儿稻城里只有和苏家平起平坐的，已经没有了能比苏家权利还要大的存在，可自从来了帝京后，眼界变宽了，野望就也变得愈发大了。

苏姝知道三年一次大选的事情，所以后来几乎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这上面。

但等到大选一推延，她整个人也都乱了。

之前好几次方寸大乱的表现更是明显的惊人，待得最近才好转过来，只是她一好转就又开始作妖，在齐府她居然都敢出手，胆子越来越大，死字都不知道怎么写。

苏玹心里挂着这件事情，本来不想睡的。

可今天实在太累，与青芜说着说着话就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姑娘！”

苏玹猛地就是一个激灵，转头看向榻边披衣起身的青芜，“怎么了？”

“姑娘，三姑娘刚刚回来了，且还是齐府的马车亲自送回来的，三奶奶把她直接接回明潇院去了，现在那边突然严密的像个铁桶般，我们什么消息都打探不到。”

苏玹坐了起来，倒是有些意外，“苏姝是被齐府的马车送回来的？那看来事情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啊。”

“姑娘的意思是？”青芜不解。

“若是苏姝真在齐府闯了祸，那齐家又怎可能派马车送她回来？看来她的确是在齐府闹事了，只不过这事到底是坏还是好就不一定了。”

这就让青芜有些着急起来，“那怎么行，要是三姑娘真得了齐家的好感，那她更不会放过姑娘了。”

“其实也没差，反正她不管怎样都不会放过我的。”

虽不知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苏姝竟把她当做了自己荣华富贵的挡箭牌，好像不把她践踏进泥沼，不除去她，自己就无法享受一直追求的尊贵和荣华般。

但有一点，苏玹却是早已明白的清清楚楚，苏姝已经不会放过她了。

于是早在很多年前，在那个滴水成冰的冬天，在看着苏姝冷眼站在池塘边，一动不动的望着她从愤力嘶喊求救到终于无望的沉进寒冰深水之中后，她就都明白了。

今晚的明潇院就如铁桶一般，无论四周来多少人窥探，它始终没有泄露出半点消息。

偏院里的灯火虽仍是暗了一夜。

可其实只亮着榻前一盏泰蓝石花灯的正屋内，苏玹和青芜却是醒了一个晚上。

直到天边黎明破晓，前面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时，苏玹才被青芜劝着睡下，迷糊了两个时辰左右就又起床梳洗了。

虽昨晚苏玹已经把能脱的干系都脱完了。

不管苏姝发生什么事都休想赖到她身上来。

但昨晚动静这么大，要是硬说什么都不知道未免就太假了。因此今早苏玹还是得去明潇院做做样子，打出探望关心的旗号，去看一看苏姝的。

而且因了昨晚没睡好，这会儿她也干脆吩咐青芜不用上胭脂了。

露出不是很好的神色，就这样素着略微苍白的一张脸，苏玹简单装扮后便往明潇院赶去。

只是没想到半路居然还遇见了熟人。

“大姑娘。”

“白姨娘，”苏玹奇道：“你也是要到明潇院去看望三妹妹吗？”

“是啊，昨日晚上齐家亲派马车把三姑娘送回来，宅邸里上上下下还有谁没被惊动的，就连妍姐儿都被惊醒，小声哭闹了好一会儿呢。”

白姨娘走在苏玹身边，娇娇柔柔的笑着说道，只是那话里的意思可就一点也不娇柔了。

“那妍姐儿没事吧？”

昨天一整日都待在外面，没见到那个喜欢始终黏在身边的孩子，苏玹也有点想念，此时听见白姨娘这么说，她下意识就脱口关心的问道。

“还好，就是突然被惊醒，吓到了，后面喝了点安神汤便就好了，只是昨晚那阵仗真是不小呢。”

谁说不是？

不然也不可能把一直高坐钓鱼台的你都给震下来。

这都多久了，她多久没见到过白姨娘亲自去明潇院给苏李氏请安，在她的记忆里好像都已经是好久好久之前才发生过的事情了。

苏玹是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毕竟齐家的份量太重了，如果苏姝真攀上他们，那对白姨娘也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她此时坐不住要亲自去明潇院看一眼，这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尤其她已经把苏妍的蒙学都提上了日程。

这会儿苏李氏和苏姝那边要是有什么变动，那对她接下来的所有安排可谓全是打击。

白姨娘心事重重。苏玹虽比她好些，可也好不到哪儿去。

两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到了明潇院外，等着守门的婆子进去通报。

“大姑娘，白姨娘，大奶奶说了，昨晚三姑娘好像有些着凉，这会子正在休息呢，她照顾了三姑娘一晚上也没什么精神，乏得很，还是请你们改日再来看望吧。”

但没想到她们连院子大门都还没进去就已经被人给拦下了。

苏玹倒是早有预料，此时被拒也没太大反应。

可白姨娘却就微微愣了愣，然后才面色如常的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那就改日再来探望苏姝。

回去时白姨娘异常沉默的很，苏玹在一旁也不说话，只是到了分岔路口时才与她告辞。

白姨娘却忽然看着她说道：“昨天是大姑娘和三姑娘一起去的齐府赴宴吧，大姑娘是不是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三姑娘最后居然不是和你一起回来，而是被齐府的马车送回来的？”

苏玹顿了顿，然后才开口把昨天的事情挑着一些能说的都告诉了她。

至于那些不能说的，自然也是只字不提。

之后她们二人就分道扬镳，苏玹带着青芜回了偏院。

“刚刚白姨娘干嘛一句话都不说呀，是她问的姑娘，姑娘你说了后她又开始沉默不语，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们和白姨娘非亲非故的，她不相信我们也是正常，这有什么好想不通的？”

苏玹换下外袍，盥洗毕后就又重新回到榻上，准备再睡个回笼觉了。

至于一旁还有些转不过弯来的青芜，见苏玹躺下了，她也赶忙上前放下帘幔，碧色紫浣花的绫纱层层落地，阻隔了窗外已渐渐升高的日头。

尽管现在苏姝那边还是没打探到一点消息，可苏玹实在是太累。

人一沾枕就直接进了梦乡。

而今天苏家的上上下下都透出了一股诡异安静的气氛，像是大家都在努力压制着什么似的，只是谁也不说，谁也不问的全闷着。

青芜几次去大厨房提食盒，回来时都觉得擦身而过的丫鬟婆子们怪怪的。

就连大厨房里的厨娘们也是一模一样，互相看着看着就怪笑起来，吓得青芜忍不住浑身的鸡皮疙瘩。

但等她把这件事告诉给苏玹后，苏玹握调羹的手就顿住了。

“这是有好事将近啊。”

“姑娘是说三姑娘。”

“嗯，自然是她了，看来她在齐府里的所图是完成了呢，不然其他不说，大厨房里绝不可能是这种反应。”想通了，苏玹又重新开始用她的午饭。

“那我们要不要加大派人再去探听消息？”青芜又着急起来，毕竟这次是连她家姑娘都不知道苏姝要闹什么幺蛾子。

她们还这样闲情逸致的用着午饭好像不太好吧。

“不用。”但苏玹却摇头道：“昨晚和今早明潇院里的警惕你也看见了，这次估计是苏姝叮嘱了三叔母什么吧，不然明潇院的防卫也不会突然严密了这么多。”

只是既然她们都已经提前有这个部署了，那此时再想去打听什么消息就有些不现实了。

“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而且……姑娘你好像有点太过镇定了呀。”

苏玹微微一怔，然后抬眸望去，“我镇定吗？”

“嗯。”青芜点点头，那可不是一般的镇定啊，这与之前的都不同，很是有一种成竹在胸的感觉，可她越是这样，青芜也就越是感到奇怪。

她们现在可还是一头雾水，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呢，她家姑娘怎么还能这般自信和淡定？

苏玹默了默，然后就忽然问道：“对了，你刚刚不是说妍姐儿有悄悄跑来过吗，我还睡着她就又回去了，她回去时你有好好派人跟着吗？”

这话题转的有些生硬了。

可青芜见她不想说这个，于是也只能按下自己的好奇心，答道：“姑娘放心，奴婢都是派人亲自把苏姑娘送回了春凝院，让何妈妈出来说话了才会回来复命的。”

“那没让妍姐儿知道吧？”

“没有，都是等四姑娘进去一会儿后才会去请示何妈妈的。”

苏妍人小，但有时候脾气却是不小的，如果让她知道她们这样瞒着她互通消息，那小人儿肯定是会不高兴的。

接下来几天说不定又得胃口不好，本就是猫儿一般的孩子，天知道又得瘦成什么样。

这又是一个怎么喂都喂不胖的孩子，让每天盯着她吃饭的白姨娘不知道操碎多少心。

因此她们都是小心翼翼的，不敢让苏妍察觉。

“那就好，但前几天就算我睡着妍姐儿不是也会跑进来吗，今天怎么会突然又跑回去了？”苏玹问道。

“应该是今天情况有点特殊，白姨娘叮嘱过四姑娘吧，而且早上去明潇院时，白姨娘不也说了，四姑娘昨晚有些被吓到？想回去休息也是有的。”

“是吗？”

“姑娘要是不放心，不如奴婢派人去春凝院问一问？”

苏玹想了想，最后还是没让她遣人到春凝院去，就像刚刚说的那样。

现在苏家的情况有些特殊，她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和春凝院有太多来往，越是状况不明的时候越是要安静。

苏玹用完午饭，然后又到院子里去溜了几圈就打算再回屋午歇了。

可前院居然在这个时候递进了一张帖子来。

“今天怎么会这么忙？”苏玹一面打开递进来的帖子一面对青芜说道，但等她看清这是谁的拜帖后，她就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来是有人就醒了呢。”

青芜闻言也笑了，“是宁二姑娘吗？”

“除了她还会有谁，一会儿你去准备下吧，她应该马上就要来了，就没见过这种马上递贴，马上就要来拜访的人。”

说是这么说，可苏玹嘴角上的笑容却一直就没消失过，青芜也开心的立刻出去准备。

而急性子的人就是这样，青芜都还没准备好呢，人家宁毓就已经在苏家的二门处下车，带着问莲就急匆匆地往偏院赶，路上都不知惊到了多少人。

“姑娘，我们走慢些呀，苏大姑娘又不会跑。”问莲在宁毓后面，追得是大喘气。

“不行，我有事情要问她，不问清楚我不安心，我们再走快点。”

宁家一同来的婆子丫鬟都被宁毓甩在了后面，现在眼看着问莲也快跟不上了，但幸好在她追得自家姑娘追得快断气时，偏院的大门总算能看见了。

“宁二姑娘。”

“别多礼了，都起来吧，你家姑娘呢？”

“我家姑娘还在屋里呢，通报的人都才刚刚过来，哪能想到二姑娘就到了。”

从二门处到偏院来还是有好一段路程的，可宁毓这么快就赶到，实在是惊住了偏院里的所有人。

而宁毓到了苏玹这里也实在是不客气，根本就不用别人通传，自己一路就往里面闯去。

等到她猛地把大门的竹帘撩起走进去时，屋内的苏玹和青芜，以及才从二门处来通报的婆子都是一脸惊讶的看着她，连诧异的表情都几乎是一模一样。

“你怎么就到这儿了？有这么急吗？”

最后还是苏玹最先反应过来，让青芜给了那婆子赏钱后就让她回去了，而她自己则是哭笑不得的起身迎向宁毓。

“少来啊，你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我到底是在急什么，一路跑来热死我了。青芜，不要温茶，要凉茶。”宁毓一屁股就坐到了苏玹的旁边，接过苏玹递来的帕子，擦着汗说道。

“你倒是会使唤青芜，这么热的天，活该你这么跑来，我是会跑了还是怎的，你急成这样干嘛。”

宁毓却道：“你是不会跑了，但我心里等不得呀，你不知道昨晚我回去醒了酒后，我四哥哥就一直在训我，后来我才知道中间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可我四哥哥和问莲是在后面才找到我们的，问莲离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也不清楚。但我偏偏迷迷糊糊的记得后来好像是听见了赵冰雁的声音。”

“我只要一想到当时我耍酒疯的样子可能被赵冰雁看到，我整个人就都不好了。”

“玹姐儿，能忍到这会儿才来找你，已经是我的极限了，你明白吗？”

苏玹当然明白，所以昨晚才会差点不惜被陈清蕊和赵冰雁发现的可能，还那么着急的要带她逃之夭夭。

话里苏玹把“两杯桂花酿就醉倒”和“得都耍起酒疯来”加重了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