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种病，却并非一般药物所能诊治。年轻的陛下捂住心口，面上如死一般得苍白，嘴唇时而无声开阖，仿佛某个名字已经到了嘴边，却又无法承担起说出来的后果。

所有的御医战战兢兢守了一夜，配了许多凝神固心的方子。可是皇帝硬生生睁着眼睛一夜未眠，到东方天色渐白，那双眼已经熬到通红。

长久以来心口处的空泛此刻被突然塞满，他慢慢抬起双手，白皙的，骨节分明的，一丝疤痕也无……许是年轻，恢复能力可以强悍到抹除一切伤痕。

可是，那并非是他愿意去遗忘的。

“明……薇?”他几乎颤抖着，喃喃念出那个名字。

【我手笨得很，绣个香草半天都绣不好，熬得眼睛发疼，还扎了满手的针孔，然后我就埋怨了你一宿，发誓以后再也不做这么麻烦的活计了……可是，看到你收下这个香囊的时候，我又挺开心的，心想着那些努力总算没白费……】

【离开吧，离开金陵，你可以过得更好，也不用再卷入到这些事情里。】

【我一直知道是你……所以别走。】

【女儿不孝，早在跟齐太子婚约之前，就已经与义兄私定了终身，女儿发过誓，除了义兄，今生谁也不嫁，还望爹能够成全。】

……

那些话语，像是被裹挟在了素风之中，一朝散去，有一朝回溯，将他彻底撞得七零八落，又被永隔尘寰这个事实碾得连渣都不剩。

无人知晓那是怎样一道伤疤。

这三年以来，新帝励精图治，手段强硬且冷酷，多少人打心底里敬畏他。

可如今这宫里所有人在面面相觑之后，又各自盯着自己的脚尖，连大气也不敢出。

想起叶明薇的，不止他一个人。

叶府自被前朝查抄之后，尘封许久。楚蘅之有意体恤，新封给了叶家一座更大的府宅。

不过原来的地方还留存着，这几年间大门的锁头都已经有锈蚀的痕迹。

叶明薇穿着初来时那套衣服，头戴着幂篱，骑马路经此地，免不得失神地站望了一番。

“故地重游，施主有何感想?”青竹抄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与一个和尚出门逛街市，在叶明薇看来有些怪怪的。不过青竹性子比较活络，戴上了不知从哪里寻来的假发，青帽布衫，做儒生打扮，眉间痣红殷殷的，倒别有一番风流韵致。

叶明薇并不想隐瞒此刻的怅然:“我很想我的家人。可是在他们的认知里，我已然是死了……这般突然出现，怕是会吓着他们吧？”

青竹淡然一笑，开解她道:“真正关心你的人，是不会在乎这个的，只要你还是你，不管以何种面目出现，他们都会认得出的。”

叶明薇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她想多停留一会，青竹却拉住了她的手臂，道:“该回寺中了，今日还有修行。”

都说出家人心无杂念，可是青竹其实极珍惜与叶明薇之间的缘分。他知晓他自私，将来或许真要如叶明薇所说须得轮回转世，遭受永劫之苦。

可叶明薇目光澈静，带着颇恋恋不舍的意味，只是看一眼他，青竹就松了手。

他有几分习武的根骨在，耳力奇佳，远远地听见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约摸有十来个人。而且如他一般修行到一定的境界，也会些术法，即便闭着眼睛，也知方圆几里的行迹动态。

是叶家人驱马过来了。

他擅自将叶明薇留了那么久，也该看到他回到她想去的地方了。

“叶姑娘，您珍重。”

他勉力笑了笑，抬手摘去了她的幂篱。

叶明薇的鬓发还有点散乱，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她尚有些不懂青竹的意思，直到他指引着她的视线，慢慢投向那街角边一众侍卫里的叶慎与叶邵清父子。

“阿姐!”

向来镇定而冷淡的少年，第一个策马奔了过去，连声腔都在发着抖。

叶明薇都还没回过神来呢，就被那人紧紧地抱了个满怀。

看吧，这个你所创造的世界，永远会有你的一席之地。

“真得是你吗？我没看错吧？”

叶邵清长大了，身量也比她高了许多。叶明薇原身样貌本就和书中原主契合，眼下看过去也只是长开了些，不过比起同龄人还是显得幼嫩。

她泪水一下就涌了下来。

无怪乎叶邵清这般失态，或许有些人只是潜移默化般恢复了记忆，不会有多大的冲击。可叶明薇是他们的亲人，无端端地消失，又被这般无端端地遗忘，任凭谁也无法完全冷静下来。

“阿弟……”她呢喃出声，少年许是欣喜地不知作何反应了，只能将她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的身体是温热鲜活的，她果真是回来了。

而叶慎也在踉跄地朝她走来。

“爹。”她从叶邵清怀里挣脱，远远地喊了他一声之后，叶慎才似乎终于是忍不住了，眸中满是泪意。

叶家的人，其实是不知道当年的事情的。比起死亡，他们更愿意相信叶明薇只是失踪了，叶慎甚至想找楚蘅之讨要说法，却被告知陛下抱病，不见来客。

青竹乐意做那个中间者，自表身份之后，说明了当初的事情。

当中自是隐瞒了许多，无非就是说叶明薇当时没有死透，让他给救活了。不过这等折损修为的逆天之举，自是要隐瞒天听，所以这才遮蔽了所有人的记忆。

叶明薇默默给号称出家人不打诳语的青竹点了个大写加粗的赞。

身为妙华大师的爱徒，早前妙华传道时也时常说起他这个徒弟的深厚佛缘与神通，叶家父子早有耳闻，也就不疑有他。

不过为了掩人耳目，最终还是决定将叶明薇的身份换上一换，只当从前的大小姐已死，而她是被过继到叶府的表亲，摘去了其中的“明”字，变成了叶薇。

这般阴差阳错的，倒是又唤回了自己的真名。

能够回到叶家，只是她的心愿之一。

然而她那副讪讪的模样，却让叶慎瞧出来了心里所想。

“明薇，你可是还在记挂着宫里的那位？”

……

正是夜间，叶家人为迎这个“表姑娘”，大摆了一场宴席。

也不怪许多人不认得她，毕竟已经过去了好几年，而记忆的恢复有先有后。不过还是不少人瞅着她眼熟，只觉得她样貌神态像极了当年那个大小姐，可既然安了这么个身份，也就没多少人瞎猜这其中的门道。

只有叶家的直系亲属知道叶明薇的事，就连叔伯都被瞒在鼓里。

叶明荞一直搂着叶明薇的腰，几年不见也并不生分；而柳氏如今已经做了主母，正怀着第二胎；四岁的元哥儿现在长得虎头虎脑得极可爱，他似乎极喜欢叶明薇，手脚并用地往她膝盖上爬，奶声奶气地喊着要吃甜糯米团团。

叶明薇好久都没抱过这么软乎乎白嫩嫩的孩子了，动作还是几年前的老样子，会轻柔地托起元哥儿的后脑勺，生怕他磕着碰着。

那番熟悉的光景下，叶家人集体红了眼圈。

华灯初上，酒宴酣畅时，有小厮通报陛下的车驾已经到了街角。

叶明薇终于等到了这刻，刚站起身来，又被叶慎按坐了回去，而后目光凌厉地质问了她那句。

叶明薇点了点头，回答得很老实:“爹，我很想他。”

可是叶慎气得胡须直颤，眼睛都发红:“他当年是怎么说的，若有意外，必定他死你活，可如今……”

叶明薇记得楚蘅之当年那番话，于是缓缓攒出一个笑意来:“造化弄人，哥哥他虽没有践行，可也不算背弃了当年的誓言，当了皇帝不说，即便是遗忘了我这么久，也没见他娶妻纳妃啊。”

这一点叶慎无可辩驳，可又突然想起自己当年召幸丫鬟那事，一时间又有些支支吾吾起来。

虽没娶妻纳妃，但不妨碍偷腥啊……

可是楚蘅之很快就到了门口。

他承袭了当年的作风，皇宫里的探子遍布了整个金陵，自是听说了这位肖似叶明薇的表小姐的事。

他像是魔怔了一样，立时摆驾出宫。

他是亲眼见到叶明薇死在他眼前的，所以不允许有人代替她的位置。即便样貌再相似，也只不过是个卑劣的冒牌货罢了。

这边，叶慎和叶明薇还在僵持，谁也不肯退上一步。

本热闹的酒宴早在听说陛下即将摆驾时就已经鸦雀无声，而当他走进来时，即便是再醉酣的酒客也忙不迭以头触地去跪拜。

唯有叶家父女独树一帜，打眼得很。

叶明薇几乎在他进门的那一刻，就朝着他奔过去。

几年的光景，有些人仍然能够熟悉得犹如旧友重逢，轻易就能聊起来；可是有些人，却变得无比冰冷陌生，连笑容都吝啬施舍，甚至微微后退一步，任凭那靛蓝色衣裳的太监拿浮尘将她挡住。

叶明薇顿了顿步子，她开始觉得自己约摸是得意忘形了。

也是，他还不一定能想起来。

其他人只是捎带，毕竟她费尽心力想抹去的，就只有他的记忆。

是她先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又怎么能奢望旁人能立刻谅解呢？

不过心里还是有点失落的。

楚蘅之那冰冷的目光让她鼻子一酸，而他面前的大太监郑玉亦是疾言厉色:“陛下驾到，你为何不跪拜?”

这算什么嘛。

叶明薇用极小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众宾客倒是好奇又担忧地看着这个突然跑出来的表姑娘，倒也不乏看热闹的意味……人倒是长得娇美，可这脑子怕是不好使，才第一天呢就给叶家惹上灾祸。

叶明薇吸了吸鼻子，觉得还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刚准备屈膝行个迟到的大礼，下颌却被人捏住了。

软软的触感，皮肤也很娇，碰一下就是一道红印。

年轻的陛下阴鸷地看向她，目光中仿佛是在压抑着某只猛兽。

“你是谁……”

她的视线却移开了，落在他腰间悬着的香囊之上。

熟悉的颜色和款式，是她当年请了绣娘，熬了一夜，手上扎了无数个针孔才成的。

当时还不情不愿的呢，可是难得他开始求了。

她心肠一向软，就是禁不住死缠烂打，可是貌似每次，他都是用的这一招。明明内心是那般无情狠戾的一个人，也不知是怎么拉下的那个脸。

她无声地笑了笑，转眼却又突然哽咽了。

“我是陛下未来的妻子。君无戏言，当初既然答应了要娶我，如今应当作数吧？”

……

当晚叶家的那场宴席还真是值回随出去的份子钱，以至于过去了许久，还是被当时看热闹的宾客们来回品啧回味。

那姑娘石破天惊一番话，差点没叫人笑到捶地顿足，倒是也有胆子大的，偷偷仰头去觑皇帝的神色。

只可惜那夜间灯火昏黄，且在微风之中，灯笼摇曳不定，皇帝脸上晦明交错，加之他拧着眉头，平白添了一层怖色。

这等子胡言乱语，定是要被那大太监狠狠扇嘴巴子的，只见那郑玉大总管已经高高扬起了手，却被楚蘅之突然喝止。

那估计是很多人第一次见到皇帝笑出来。其实他也算得上俊朗的青年，再说得轻浮一些就是粉雕玉砌的美貌也不为过，只是平日里时常冷淡着面容，加之上位者的威压，让人有些难以逼视。

然而他笑起来，却恍若冰川消融，眉目生春。

可是那样的动容里，包含了太多太多极其复杂的意味。

“作数的。”

他点头，轻轻抚了一下面前女子那被他捏得有些发红的面容，于众目睽睽之下，忽然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叶宅。

那约摸是他当了皇帝之后最大胆的一次举动，根据叶慎那激动到差点抄家伙的反应来看，说是强抢民女都不过分。

叶府霎时乱成了一锅粥，可是他们将之远远地抛在了脑后。

他的一只手搭在了叶明薇的腰间，呵到了她的痒痒肉却不自知。她还没回过神来呢，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咯咯地就笑开了，之前酝酿出的眼泪也不知抹去了哪里。

“我好想你。”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先响起，或许是异口同声，温柔又缱绻。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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