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蘅之大病初愈，面色仍旧苍白得很，两只手包缠着内侧涂有膏药的薄纱，眼下也不能活动自如，可是握笔的时候很稳，仿佛是感受不到那疼痛似的。

叶慎上前，恭敬地行了礼道:“陛下龙体初愈，切莫如此操劳，老臣可以代笔。”

楚蘅之点了点头，搁了笔道:“刚刚醒来，确实有些精神不济。”

方才他拾掇干净，又进了些药膳。天已经微凉，不过殿中暖意融融。他口述，叶慎蘸了墨起笔，许是因为站到了龙案之前，叶慎难得的有点紧张，手微微顿抖，给那丝帛上留了一滴墨点。

“义父不须与我见外。”楚蘅之说道。他的自称并未改变，可见他是极感激叶慎这么多年的扶持之恩。

叶慎面上刚流露出动容之色，楚蘅之方才召见的一干人等也陆续到了。如今君臣有别，少不得又是一番跪拜，楚蘅之一一赐了座，问起他昏迷之时发生的大小事宜。

好在金陵中没什么大乱子，四方节度使乃至诸侯也渐有归顺之心。要紧的是及早确定一个良辰吉日举办登基大典，将这帝位彻底稳固下来。

楚蘅之显然没想到居然那么顺利，以至于给他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他还记得昏迷之前的事情。齐沨劫持了他，却遭了那暴雨带来的山洪而丧生，这约摸就是命运之神在眷顾。

可是，他为何要那么急迫地去挖掘齐沨的尸身，以至于将手弄得伤痕累累呢？

他有些失神，总觉得心里某处空落落的，可是找不到答案。

他询问时原因时，满室的寂静。

这些人当时并不在场，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楚蘅之的目光莫名锁定了叶慎，紧紧地盯着，仿佛能就此看出什么来。

可他还是放弃了。反正齐沨已死，万事都有了个圆满的结局。那些想不起来的，肯定不是什么多重要的事。

他向来将事情做得很绝，不愿意留下任何一个祸根。他的手下自是将这点原则贯彻到底，所以大齐的皇室，除了远嫁北戎的惠金公主，竟全都被收监斩杀于街市。

手腕越凌厉，臣服的人也就越多。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养好自己的身体，早日投身于新朝初建的百般事务当中。

群臣退下之时，冷逢君多留了一会儿。

“陛下，那冒充臣女的人如今已被我关押，您打算如何处置?”

楚蘅之略怔了怔，总觉得记忆有些卡壳，反应要比平常时候来得更慢。

“……阿弥?”

他慢悠悠吐露出这个名字，随后轻舒了一口气道:“也没有审讯的必要，就当做细作处理，即刻斩杀了吧。”

轻飘飘的口谕降下，那衣衫褴褛的女子握着铁栏，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我不信!我不信他会说出这种绝情的话!你们带我去见他，我是他的端敏皇后，你们……”

长刀横过，只有一片凌厉的血光。

这个女人估计已经疯得厉害，什么话都敢说。侩子手不是不怜香惜玉，可她那疯状实在太骇人了，自行军时她就被关在木笼中让人观瞻，如今就连头发都纠结成一堆泥灰，瘦骨嶙峋的身子上满是跳蚤，得多重口味的人才会疼惜这个女人啊!偏偏她还大言不惭，说自己是当今天子的皇后，这不是找死么?

……

冒牌货既死，真正的冷瑶也被送归了冷家。

说起来那也是一番奇遇，阿弥当初害死冷瑶未果，莫甘一急之下，抱着她去求助叶家的小姐叶明荞。

人命关天，叶明荞很乐意施以援手，甚至将她养在了府中给自己作伴。也是偶然发现笑笑那不寻常的胎记，帮助了她找回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一切当真是圆满极了。

亥月一日，是楚蘅之的登基大典。金陵西郊小孤山上的枫叶红了又落，兵署旁青瓦白墙的小山庄门楣前堆积了许多落叶与尘埃，而山庄后院中有一座孤零零的坟墓，穿着莲青色袈裟的和尚静坐在一旁。

他双目紧阖，可是耳尖微动，偶尔能听见那从遥远皇城传来的礼炮声。

他睁开了眼睛，目光微微凝在那无字的石青色墓碑之上，略略勾起唇，露出一丝悲悯的苦笑来。

……

叶明薇再度醒来的时候，阳光很好，满目的惨白让她觉得有些晕眩。

她手背上还插着针管，好将营养液输入到身体里去。但起初她并没有察觉到，胸口的那股疼痛好似跟着她来到了现世。她下意识的捂住，牵动了一下输液管，针尖脱手的时候，她轻轻呻、吟了一声，惊动了原本在一旁陪护的父母。

“薇薇?你醒了?”那女人蓬乱着头发，才短短一个月，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不止。

她茫然无措，惊喜地扑上前直掉眼泪。叶爸爸也冷静不到哪去，去喊医生的时候脚步都有些趔趄，差点摔了一跤。

“妈……”叶明薇一点力气没有，只能平躺着，声音艰涩地喊了一句。

青竹没有骗她，她确实又回来了。

被抓走的时候，她将石杵塞在腰际，也是下定了决心，先是费了好大的气力将那绳索磨断，后又是将石杵捅进自己的心脏里。

疼是真的疼，石杵并不像寻常冷兵器那样尖锐，一寸寸没入皮肉的时候，她痛得连声都喊不出来。

濒临死亡的时候世界是那么冰冷，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失血，脑袋慢慢发沉，四肢犹如被封在冰里，根本无法动弹。

可是那样，他就能得救了吧。

所以不后悔，甚至觉得很值当。

她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妈妈找到自己的手机。

这篇文已经被锁，她打开后台简略浏览了一遍，诡异地是她并没有动作，那光标却在不停跃动，接续起之后的剧情。

她咬了咬牙，狂按退格键删除那一大段一大段的文字。

医生很快赶来，几次命令她配合诊治。

她没听。死死盯着屏幕，指尖动作飞快。叶父对着医生露出一个歉意的笑，也跟着催促，而半晌之后，他看到自己的女儿将手机按灭。

她的目光清凌凌的，却透着分明的痛色，或许是想要笑一笑的，可是唇角尚未咧开，眼泪就先簌簌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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