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准备伸手去扶她，可是叶明薇侧了侧身子，躲开了。她还在恶心着前些日马车里的事情，眉目犹如淬了万年不化的冰雪。

这般被心爱之人避如蛇蝎的日子，确实不好受。齐沨心里也是后悔那日的失控，毕竟在他的认知里，那委实不是正人君子所为，叶明薇讨厌他，也是说得过去的。

然而，他们往后的路还很长，齐沨不敢再威逼她，只能尽力去挽救和修补，便是一颗顽石，也总该有心被焐热的那一天吧？

……

叶明薇和阿弥彼此之间不对付，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的。所以在安排宫室的时候，也颇费了心思，一个住东面，一个住西面，齐沨并未大婚，但宫人们已经喊着她们“主子娘娘”。

局势复杂，齐沨只能驻守邺城以及周边几座城池，双方有过不少小摩擦，但好在没演化成大战。

而这一个月间，叶明薇无数次想过逃跑，但无一例外都被抓了回去。

“你只有乖乖待在我这里，叶相才会放心。”齐沨每次都拿叶慎来压她，倒是让叶明薇也知道父亲也在当中横插了一脚。她确实是难以体会叶慎的用心，可是齐沨告诉她，“明薇，你要知道，你那义兄可不是什么好人。”

楚蘅之好不好还容不得旁人置喙，叶明薇懒得理会他。至少楚蘅之答应了她保护叶家，就一定会做到。

不过，这还是被掳到这邺城宫里以来，齐沨第一次提到楚蘅之。宫里现在日日戒严，连只外来的苍蝇都飞不进。

齐沨很忌惮那个人，也忌惮旧党的势力，不过他手里有阿弥提供的名单，前阵子还派人袭击了来往江上的船队，截获不少武器物资的同时，还抓住了旧党里一个关键的人物，富甲泉州的船商甄子丘。

而这些，叶明薇是一概不知的。那十来艘船只在江面燃成了一大团火球，冒着滚滚漆黑的浓烟的时候，楚蘅之裹在一袭黑衣下，在隔江的另一面山坡上，勒紧手中缰绳，目光在那混乱战局中沉沉碾过，望着邺城的方向。

他接到君奴的急信时，金陵的事情其实并没有料理完。此前冷逢英戴着他的面具，于岭南之地率领部队牵制了一波齐沨，但毕竟人数太少，还是让齐沨寻到了破绽，而冷逢英受了重伤，到现在还在休养。

与此同时，朝中也面临着大换血。那些忠心耿耿追随齐沨的官员，如今多数被抄家流放，其中就有内阁大学士裴仲达极其幼子裴长卿。楚蘅之同样颇费了一番工夫将裴家人救出。

旧情或许占点原因，但他更为看重的，是裴长卿的才能。昔日在书院里研习兵法时，裴长卿唯在这一项上胜过了他，指点战场挥斥方琼时，那份掌控全局的气度甚至不亚于鬼谷弟子谢霖。

让裴长卿当一个小小的翰林院修撰，莫不是一种摧残和折辱。

楚蘅之当时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端着新帝身边一把手的架子。可是裴长卿一眼就看出了他，只因他思索事情时会摩挲手指的动作。

“你救了我的家人，那我从此便会为你效力，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那时候的裴长卿，还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一番多么了不得的话。父亲的立场并不代表他的立场，他只知道，挚友对裴家有莫大的恩典，他就算拼上这条性命，也必须要回报一二。

但于那坚定的眼神当中，楚蘅之又窥见了那梦里二人并肩作战的情谊，那种感觉令他有些许怀念。

而此次跟楚蘅之前往邺城的，除了裴长卿，还有杜时年。

先帝遇刺当晚，杜时年原本也在跟齐鸿的人缠斗。不过他比较惜命，逮着机会就往那密林深处跑，他手臂中箭，留下了一点血迹，可等楚蘅之料理完所有事情，已经是第二日黎明。

他与下属分头寻找，最终在一处山洞里看到了昏迷过去的杜时年。

想比于其他人，杜时年更快接受了这局势的转变。他不知楚蘅之的真正身份，以为他真得是为怀王卖命，骂了他几句之后，又开始担心叶家的安危。

当知晓叶明薇平安无事时，杜时年拍了拍胸口，喟叹了好几声。

但是他从楚蘅之身上，也隐隐瞧出了不对味来。譬如楚蘅之每次进宫，都要颇费一番工夫易容，而且他的手下很多，且一个个训练有素，杜时年在养伤期间，那些人就不分昼夜地在外面守着，而且嘴巴很紧，根本撬不出什么话。

最终还是楚蘅之自报的家门，而杜时年听得嘴巴半天都没合拢。

“你……你你没在说笑吧?”

楚蘅之抖开叶明薇的书信细细观看，刚露出一个浅浅笑容来，杜时年就一把抢了过去，又是犹如被雷劈了一般:“明薇居然也知道?”

然而这当中是非曲折，说起来可就太多了。杜时年接连消化了好多天，最终也只有接受现实的份。

可过了不久，君奴的信就到了。

叶慎刚开始自是缄口不言叶明薇的去向，甚至装作焦急的样子一起找寻，所有人都没个头绪，君奴玉妍跪趴在楚蘅之脚边，因失职而自求领罚。

但是楚蘅之径直走了过去，一直逼到叶慎的面前。

事情不可能这么巧，偏在叶慎到泉州没几天之后，叶明薇才失踪。

他逼问不出结果，所以一把拎了叶明荞来。此时屋内尚挂有白幡，叶明荞也着一身素服，整个人清减得仿佛风吹就能倒似的。

他拔出匕首来，对准了她的颈脖。女孩儿吓得脸色惨白，忍不住叫喊出声。

“你疯了吗？”杜时年叶邵清都想上手去夺楚蘅之的刀，却被他手下给架住。

刀刃慢慢靠近女孩的皮肤，慢慢划出一丝血痕来。每深陷一分，叶慎的心就揪紧一分。

“疯子!疯子!”

叶相终于按捺不住，破口大骂。

直到叶慎给出满意的答案之前，叶明荞一直在楚蘅之手上。

她目光惊恐地盯着那刀刃，不住地哀求，可是之前那个温柔的义兄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面前的这个人，眉目冷峻，周身的血腥气，冷酷得犹如地狱中的玉面罗煞。叶明荞毫不怀疑，若是父亲执意不肯说出阿姐的下落，这个人一定会言出必行地杀了她。

“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在楚蘅之转身欲走时，叶慎呐呐地问道，“明薇是个孝顺孩子，若有一日他知你今日所作所为，定然不会原谅你。”

楚蘅之脚步顿了顿，却也只是吩咐手下以后严加看管。

叶明荞委顿在地，捂着颈上的伤口，很多人都围上去准备安抚她，但叶明荞看着追着楚蘅之而去的杜时年，目光黯了黯。

……

江风混着血腥气钻进鼻腔，三人并肩骑在马上，神情都有些凝重。

齐沨居然攻击了旧党的船队，并且还活捉了甄子丘，这恰恰说明他已经知道了旧党当中的部分关键的把手。

“你们这中间肯定是出了内鬼。”杜时年拧着眉头道。

半晌，有个斥候骑马过来，回禀消息:“少主，我打探过了，齐太子下令，全城戒严，除了西边一个小城门偶尔开着，其他城门皆不予通行。”

邺城是兵家要塞之地，被好几个城郭环绕，易守难攻。新帝忌惮这个哥哥，几个月以来在这边小打小闹的，但都没讨着什么好。

想对付齐沨，无非就是拿兵力将邺城围成孤岛跟他耗，耗到他粮草绝尽，自然就可出来一战。

可偏偏他有了牵挂，就越发束手束脚。齐沨耗得起，他不行。

杜时年看了看楚蘅之，踯躅了一会儿，道:“还是我去吧，我会想办法将明薇带出来。”

楚蘅之凝视着他，可杜时年满不在乎地道:“放心好了，我又不是去投诚。”

……

杜时年有几分鸡贼，进城时，十分爽利地报上自己的名姓，拐弯抹角说明自己是经叶相引荐而来，要见一见太子殿下。

那守门的兵士不明所以，但看着杜时年那不像穷苦出身的样子，又不敢轻易开罪，遂报备了宫里。

不多时，竟是齐沨亲自过来。

杜时年心里一喜，堪堪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在进宫的路上，就装作颇自然的样子，向齐沨打听起叶明薇的近况来，并且表示要见上一见。

齐沨一一应下，然而进了宫，又是给他安排宫室，又是设宴款待的，都酒过三巡了，也还没让叶明薇露面。

杜时年颇有点焦急，但齐沨一个人闷闷喝着酒道:“明薇今儿个身子不爽利，不宜见人，还请舅舅莫怪。”

这一声舅舅把杜时年喊懵了:“不敢当不敢当……恕臣愚钝，殿下和明薇如今都在孝期，应该……”

齐沨笑了笑，用的敬辞:“那是自然，舅舅不用担心。”

杜时年不担心才有鬼，看齐沨这话里行间的，完全就是以明薇未婚夫婿自居……虽然仔细想想，二人婚约确实没有解除，只是因为孝期后延而已。

但杜时年也注意到了，齐沨这人说话，只将十分十的情面摆在脸上，但其实并不信任他，就连杜时年出入宫室，居然都有十来个侍卫看顾着。

他实在是无奈，便借着酒疯飞上了一处较高的屋顶，环顾了一圈这邺城行宫的结构。那些个侍卫也都轻功极好，准备将他搀扶下去时，杜时年指着东面那格外亮堂华丽的宫室:“那边是谁住的?”

侍卫只道那边是后宫，别的只佯装不知。但杜时年还是懂点男人心的，但凡追求一个女子，就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她。邺城行宫实际年久失修，顶多算得上是古朴，唯有那一处似是被好好修缮过，院内摆满了绿植，灯笼也格外崭新亮堂。

最最重要的是，他看到齐沨的步辇就停在那宫室的外头，只是没过多久，齐沨就走了出来，回到了自己的宫室。

杜时年定了定心神，果真乖乖下来去，不过按照事先的计划，他必须得想个办法见叶明薇一面，并且向外递个消息才行。

……

齐沨发觉，似乎每次到叶明薇这里，最终都要不欢而散。

她小日子到了，似乎气性也格外大，昨日半夜里因为肚子太疼，在睡梦中将放在枕边的菩提珠子给扯散了。

那么小的珠串，叶明薇在无聊时还数过，足足有两百颗，可是当她第二日找寻时，只找到了一百九十七颗。

她烦躁得快要将整个宫室都要掀翻了，却怎么都找不到剩下的三粒，仿佛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一样。

这菩提珠对她的意义，叶明薇最清楚不过，以至于她都开始胡思乱想，认为这昭示着什么不好的事情。

齐沨来看她时，她正捧着装珠子的匣子，对着烛火穿针引线，并且已经完成了大半。

“这种事情，让下人做就好了。”齐沨冷不丁开口，可是叶明薇眼睛都没抬一下，完全无视他。

她是个正常人，可齐沨快要将她给关疯了。哪怕后院再大，有再多新奇的花草鱼鸟，叶明薇也没有办法喜欢上这个地方。

她也能感受到齐沨近来态度的和软，仿佛是想请求她的原谅，可她就是生气，生完旁人的，就生自己的。

齐沨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再度开口道:“杜时年来了，你要不要见见?”

叶明薇手一顿，蓦然抬头，眼睛里有讶异和欢喜:“真的?”

“真的。”齐沨好久没看到她笑了，以至于有些贪恋地不肯挪开自己的目光，“你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会带他过来的。”

叶明薇头一次乖巧地点点头，可她默了半晌，又再度出声:“齐沨，你放我走吧。”

她对上次的事情仍留有心理阴影，以至于好长时间都不敢提起这茬。但她见多了齐沨这小心翼翼的模样，自己都替他累得慌。

“如你所见，我不是个识时务的人，也实在是回应不了你的心意……人生不过短短几十载，适逢乱世，就更应该让自己过得快活些才是。”叶明薇缓缓说道，“可你把我锁在这里，你我就都不会感到快活，纵使以后真做成了夫妻，也是一对怨偶，又何必这么执迷不悟呢？”

可这些规劝，在齐沨看来，只是她去找寻楚蘅之的借口罢了。

他背过身去，走出了殿外之后，眼睛里仍旧泛着血红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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