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表诚意，阿弥从袖中拿出一道折子递交上去。

齐沨狐疑地打量了一眼，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许多的人名，以及他们的籍贯、身份等情形，当中甚至还有很多朝廷命官，包括叶慎和英国公冷逢君，以及六部和内阁的一些官员。

“这名单上，都是我所能记得的与旧党有牵扯的人。”阿弥镇定道，“旧党的老巢在泉州，毗邻东海岸，为了躲避朝廷的追杀，楚蘅之幼时还东渡去扶桑国避祸了一段时间，这才成功蒙蔽了过去。而且，沿海沿江的几位巨富，也都效忠于他。我今日所言句句属实，殿下大可以派人去泉州调查。且我离开京城之前，看见叶明薇也被旧党的人带走，现在十有八九也已经去往了泉州。”

听到叶明薇的消息，齐沨忍不住抬起头来，眉目中沁着寒意。

他其实并不是那么信任阿弥，毕竟这个女人可是私自冒用了他人的身份，满嘴谎言在前。但是叶明薇就像他无法摆脱的一个心疾，饶是已经自顾不暇了，还是整天记挂，这两个月来，齐沨甚至没能睡过一个囫囵觉，一闭上眼，就是无比后悔当时轻信了谢霖，居然就那般离开了京城。

这样的错误，他不敢再犯第二次。

“你可知，欺骗我的下场?”他的目光沉沉压向阿弥。

阿弥脸色惨白，她也看见了，那几颗已经风干灰白的头颅，在高高的旗帜上摇摇欲坠的可怕景象。但是她咬着牙，纵然前方是万劫不复，也是决计不能回头了。

……

当齐沨亲自一小股精兵潜入到泉州城时，叶明薇一行人也才在城中一处大宅院里安顿好。

她自然时时留意着金陵那边的消息，距离国丧结束还有一个月，齐鸿也已经登基，改国号为“乾元”。与此同时，还污蔑齐沨与旧党狼狈为奸，且率兵大举进犯，是为反贼，理应即刻绞杀。

两个兄弟如今各执一词，但明眼人看得出来的，齐鸿的做法是有多么卑鄙。

他这抢来的皇位根本立不住脚，哪怕不少朝臣已经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

其中，就包括叶慎。在先帝遇刺的当晚，他就在大声责斥齐鸿狼子野心，还是冷逢君眼疾手快地一手刀将他批晕，并迅速带离了那个混乱的局面。

这段时间，叶慎一直被关在英国公府，也渐渐看明白了，这场内乱乃是英国公与齐鸿共同的谋划。

他痛心不已，但是一介文臣，在这种时候什么都做不到。

他颓然地坐着，听见一阵颇沉稳的脚步声。他以为是冷逢君，正要痛斥他扶持昏君时，来人却是许久未见的楚蘅之。

当初的那个总含笑的少年，如今已经比他高出半个头了。楚蘅之似乎已经不用再伪装了，整个人透出一种冷冰冰的疲倦来。

“义父，你可还好?”

叶慎的面色，在他的注视下慢慢灰白了下去。他开始渐渐想明白了，一时间情绪激动起来。

“是你?是你!”叶慎扑上来，攥紧了他的领口，手臂上青筋毕露，目光里是满满的痛心、失望与指责，“我居然以为……你还是当初那个温和善良的孩子，会心怀苍生，福泽天下，没想到，没想到啊，哈哈哈。”

他既哭也笑，像是在喟叹这世事无常，人心诡变。

楚蘅之一把挥开了他的手，整了整自己的衣领，低声道:“那只是您自以为罢了。而且齐鸿只是暂时替我保管这皇位而已，等到他们兄弟两个斗得两败俱伤，就是我容氏复国的时候。怎么，义父难道不高兴吗？”

叶慎不住地摇头:“你污浊至此，视人命如草芥，是当不了明君的。”

楚蘅之淡淡一笑:“一个只知怀柔的君王有什么好，我可不想重蹈我父皇的老路。”

然而叶慎执拗，是听不进去劝的。

“我先送您去泉州避一避吧，明薇她正等你回去团聚。”楚蘅之软和了一点态度，毕竟此前已经答应过叶明薇，叶家人如今可是一个都不能少。

叶慎果真起身，只是目光空寂寂的，手也一直在颤抖。

趁楚蘅之一时没看顾，他拔腿往旁边的墙上撞去。或许一切的开端就是个错误，他不该当初将楚蘅之带到这风云诡谲的金陵，不该没能及早发觉那些阴谋，致使这天家父子兄弟相残，百姓生灵涂炭的局面……若他的血，能换来楚蘅之一点点悔悟，让他及早回头，莫再越陷越深的话，他是十分愿意的。

然而楚蘅之先他一步，拽着他的衣袖，一把将他掼倒。

“您要是死了，明薇只怕要伤心好一阵子。”

楚蘅之真得有点疲惫，尤其是在面对这种一根筋，昏聩不知变通的人。

叶慎最终是被绑上了马车，由专人看管着，马不停蹄地被送往泉州。

然而路上，却遭遇了一伙人的拦截。而他们以多欺少，虽然楚蘅之派出的暗卫一个个武功高强，但终究不敌。

“老师?”为首的那人揭开轿帘，先是愣怔了一下，而后上前拿开叶慎嘴里的布条，随即给他松绑。

叶慎亦是没想到，居然会在在泉州城的郊外遇见齐沨，一时间，又是深觉自己实在是对不住他。

齐沨其实是很想质问他为何窝藏那旧朝太子，但眼下，齐沨想到他毕竟是叶明薇的父亲，只能将心里的郁气给忍了。

“为何只有您在这里?明薇呢，明薇在哪?”他问得焦急，毕竟他还有很多事情，不能在泉州这边停留太久。

叶慎哑声道:“在泉州城。”既然齐沨已经找到了这里，想必也都知道楚蘅之的事情了，叶慎心里一阵悲凉。

齐沨露出了一点喜色:“那样便好。老师若是信得过我，不妨帮我个忙，将明薇也一起带过来投奔。”

叶慎怔怔看了他一眼，而齐沨正色道:“其实我已经知道了整件事，但我相信老师也是被逼无奈而已。那旧太子做事不循常理，也许会对明薇不利。我来这里，其实就是特意接你们回去的。”

主君都这般说了，叶慎焉有不听命的道理。

而在不远处的轿子中，阿弥打着帘，在缝隙中偷偷观望，唇角慢慢上扬。

于是，叶慎还坐在原来的轿子中。虽然表面上这轿子连布幔都是灰扑扑的，并不打眼，但是左前方角檐上悬挂着一只青色的灯笼，上面描绘着祥云状的图腾，在别处很少见。这正是旧党的标志，过泉州这边的关隘时，是可以直接被官兵放行的。

而这些，就是阿弥告知齐沨的。

最终，阿弥在泉州一个客栈中歇下，齐沨则抹黑了脸，粘上络腮胡和刀疤，再穿上那死去护卫的衣裳，装作在前方赶马的人。

旧党组织庞大且严密，齐沨进门之时，还与那些人对了一番暗号，而这些也是阿弥提前说给他的。

再之后，有人主动给他们引路，找到了叶明薇如今的住所。

君奴去开的门，而后对着屋里喊了一句:“是二爷过来了。”

当时的叶明薇，正在看楚蘅之从京中飞鸽传过来的信。听到叶慎平安从金陵脱身，一时间信都来不及收，就飞奔了过去。

“爹!”她面上难掩喜色，一方面是高兴，一方面则是想到楚蘅之肯为了她这般不辞辛苦，颇觉甜蜜。

叶慎想到齐沨叮嘱的那些话，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随即，又一一见过了自己的母亲，妻妾，儿女，还伸手抱了抱已经半岁多软乎乎的元哥儿，有些舍不得松手。

齐沨亦是很久没见到叶明薇了，看着她欢喜的样子，一时间有些失神。

他走之前的那几个月，叶明薇就没有露出过笑容来，似乎因为那不得不从命的婚约而困恼至极。

可是现在的她，在泉州不过只待了几个月，竟是面色红润娇俏，目光中满怀着对未来的希冀。齐沨忍不住看向叶明薇放在茶几上的那封信，虽然被镇纸压了大半，但微风吹拂，最后一句话以及落款都看得清晰。

“一切万安，卿卿勿念。”

“蘅之。”

当真讽刺。

因那人一直朝书信盯着，叶明薇有点羞赧，立刻上前将书信飞快地叠起，将它递给身边的侍女:“把这个收进信匣子里吧。”

她没仔细看身前这个面生的汉子，也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而齐沨的拳头已经攥紧，指尖似乎都要将掌心戳出血来。

他从未有过如此的不甘与痛恨。

他还记得儿时他抢走容衡心爱的木马，那时候的容衡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样的眼神很有意思，所以他故意把木马摔到地上，借此来践踏他。

他尚幼小，却知道怎么做最是诛心。而今楚蘅之学到了，甚至变本加厉报复到他的身上，他同样眼巴巴地看着叶明薇，明明近在咫尺，但那女孩儿的心啊，就没有为他动过哪怕一次。

……

晚间，叶家人聚在一起用饭。

胡氏的身体大不如以前，总是卧床说头晕，不过据郎中说，这许是水土不服所致，需得调养一阵子。

但是实情，那郎中在被君奴玉妍威胁过后，是不敢多说的。

叶慎晚间本来准备宿在柳姨娘的屋里，然而柳氏规劝他:“二爷与夫人阔别许久，如今她身子骨又不好，于情于理，您也该去看看她。”

叶慎叹了口气，虽然不舍，但还是去了胡氏的屋子。

已快至深夜，胡氏已经睡下了，她如今那霜华散的毒已经侵入骨髓，时常梦里惊厥不断。

叶慎正要叫醒她，却听她哑着嗓子哭喊:“柔然姐姐!你别找我了!是我的错!我不该害死了你……我也后悔啊!……”

叶慎愣怔了一下，看着胡氏在床上翻腾，像是陷在了痛苦的梦魇当中。

柔然……

等他回过神来时，已是双目血红一片。他将胡氏推搡醒来，而胡氏显然仍沉浸在梦中，有些神志不清了，不过是背对着烛火，叶慎脸上有些阴翳，她就大喊着“鬼”，而后连滚带爬地缩回床角。

闹出的动静，也陆陆续续将老太太、柳姨娘以及这些儿女们引了来。

那时，叶慎正拎着胡氏的衣襟领口，整个人宛如一头被惹怒了的狮子:“说，柔然当时怎么死的，是不是和你有关?”

可是胡氏什么也说不出，只满脸的泪痕，眼睛迷蒙地打量着他。

“爹，您这是做什么?娘身体不好。”叶邵清率先冲了上去，却被叶慎一把推开。

“清儿……”胡氏低低喊了一声，接着又道，“荞荞……”

叶明荞亦是围上去，但她没别的办法，只能抱住叶慎的小腿哀哭起来:“爹，你别这样，您吓坏荞荞了。”

叶慎也是会心软的，攥紧胡氏领口的手刚松了松，却又听那个女人颇张扬地笑了几声:“傻孩子，他才不是你们的爹，你们的亲爹是胡府的大管家陈冬来，你们每次去外祖父家，他不是都待你们特别好吗？”

胡氏口齿清晰，根本不像是昏聩了的样子。叶明荞松开了叶慎，缓缓跌坐了下去，而叶邵清亦是一动不动，他是叶家唯一一个男孩，一直以来都有人说他肖似叶慎，但其实那并不是指长相，而是他出自对父亲崇拜的模仿。模仿那沉稳的神态气度，模仿说话的方式，甚至是衣裳的形制和颜色，也要做到和崇拜的父亲一致……

胡氏流着泪，嘴角放肆地上扬，笑得前仰后合。

“可怜你当了这么多年的绿王八，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清儿和荞荞是我勾引你之前就有了，他们是足月生的，我骗你说是早产，你居然还真信了。”

叶慎气得直抖，似乎要立时掐死她。而叶明薇也立即上前拦他:“母亲胡言乱语呢，只怕是失心疯了，我这就去请郎中来。”

“还是妾身去吧，大小姐留在屋里。”柳姨娘说道，快步出了门，待到完全步入了沉沉的暮色里时，柳氏的唇角弯了弯，目光里满是快意。

看胡氏吓成那种样子，做过的什么坏事都招了，倒是不枉费她这阵子夜夜装神弄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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