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饿，笑笑吃吧。”叶明薇笑道。

因为这一停顿，笔尖就在那写了大半的信纸上凝出了一个墨点来，叶明薇轻轻叹了一声，没怪罪的意思，反正这一封信，也多半是要作废了。

外面下着雪呢，是今年的初雪，不是很大，但是外面严寒得紧，风似乎要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遥想去年初雪时，她在去往临安的船上，兴致勃勃地看船工以及侍卫们捕鱼，而楚蘅之在甲板另一头看着她，眸中带笑，光芒细碎。

明明才一年，她却觉得那美好的光景离自己太远了。

她将笔搁置在架子上，将面前信纸揉成了一团，扔进草篓里。

楚蘅之已经够忙了，她怎么可以又拿齐沨出征前说的那些话烦他?

她心下也是一团乱麻，每次洞庭传来捷报，她的担忧就越来越深。她对齐沨那个人是缺乏了解的，连朋友都算不上，她也从未想过那个人如今正拿捏着她和相府，要在她的婚事上置喙。

笑笑眉头皱着，她并不懂她在焦虑着什么，但是叶明薇不开心的话，她也会不开心的。

半晌，莫甘顶着风雪过来。

他怀中揣着一封信和一个包裹，进来的时候，面露喜色:“大小姐，公子他如今已经到了岭南府了，这是给您的信，以及接下来的生辰礼。”

莫甘抖落了肩膀上的雪，刚把信递上，怀里就撞进一个小人。

笑笑长高了点，还白胖了点，额上的伤疤也快完全脱落了。大小姐将她养得很好，莫甘心里也高兴。

他掐住女孩的下腋，掂了掂她的斤两，亲昵极了，而后才意识到其他诸多丫鬟们的存在，二十多岁的青年了，脸居然红了红。

“笑笑这阵子没给大小姐添麻烦吧？”莫甘摸了一下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道。

叶明薇笑道:“没有，你坐下歇会，喝杯热茶。”

她没有像以往一样，立时开心地查看那信和包裹，眼睛里也并未带着笑意，这让莫甘心里面一咯噔。

这几封信隔得时间委实太长，说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呢，再多的期盼，也是经不起这样的嗟磨呢。

但是少主那边似乎事情有了进展，虽然过程凶险无比，起初是几十号人躲躲藏藏，怕被骠国人抓了去，还是少主胆大心细，拿着随行的用来装样子的中原货物与地方官交易，终于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随即又遇上了地震，人被埋在矿坑好几天，差点就没出来。

对于这件事，少主出奇地执拗。莫甘也混了多年行伍，知道铁矿意味着什么，他亦是心下微微凛然。

可是，叶明薇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不必知道。莫甘带着点悲悯的情绪望向她，若少主真有那谋反的一日，而叶相又铁了心要辅佐大齐太子的话，那个时候，她又该如何自处呢？

莫甘不能久留，喝了盏热茶之后，起身，预备找叶明薇要回信。

“你说他都到岭南府了，不日肯定就要回来了，还寄信做什么?就不必了吧。”叶明薇的话叫人挑不出一丝毛病，但有时候书信不就是图个念想嘛，虽然路上需要几次转手，耗费了许多人力，但是这也是他们甘心去做的。

莫甘愈发惴惴不安，但也只能辞行，而走的时候，笑笑出门送一送他，却悄悄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纸团。

莫甘打开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就变了。正是叶明薇先前写的那封信，而且牵扯到了齐沨，这是顶顶重要的一件事呢!

莫甘什么都没说，只摸了摸笑笑的发顶，快步迈进那风雪之中。

十一月底，洞庭终于结束了战事。朝廷其实一直都想削蕃，毕竟有前车之鉴，就看不得永昌伯坐大，不论他有没有抵抗，都免不得自己身首异处，儿女流放充公的下场。

齐沨也如愿班师回朝，洞庭离金陵还是比较近的，赶一赶的话，兴许能在叶明薇及笄礼之前入京。

及笄是女子一辈子的大事，也意味着，从此之后，她就长大成人，成为可供人采撷的鲜甜果实。

齐沨不重色‘欲，也深深鄙薄像自己父亲那样的人，但是他在好几个晚上都想过叶明薇，哪怕只是在梦里，呼吸也忍不住粗重起来。

他身后，现在跟着整齐的队伍，天气严寒，他骑在骏马上，风粗砺地刮着脸颊，但是血却还在沸腾。而队伍中间裹挟着一顶轿子，里面的少女手脚被缚，蓬头垢面，正在嘤嘤啼哭。

永昌伯的那些个儿女亲族们，除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宵阳县主范笙儿之外，男丁被就地正法，女子以及小孩子大部分都被贬为了奴籍。但是范笙儿的美貌，兴许还能为他所用。

但是愿不愿意抓住这个活命的机会，以后替他做事，只看她能否想得通了。

范笙儿哭得快将他的耐心磨没了。

如斯美人，要么物尽其用，要么只能杀了，留到后来，只能是个祸害。

偏偏范笙儿不识时务，被俘这么多天，还和他对着干。齐沨冷着眉眼，命令手下将她丢进了江里。

在洞庭长大的女儿家，原本是会水的，可是她手脚被缚，腰间还被绑上了大石，扔在冰冷的江水，连扑腾都没两下，就立刻沉了底。

宵阳县主这么美的女子，齐沨说杀就杀，果决得让手下的人都有点忧心。而齐沨直视前方，目光冷硬如刀。

……

叶明薇及笄礼那日，金陵虽未降雪，但是天灰蒙蒙的，许是在晚间下也说不定。

傍晚时分，已经是宾主尽欢，叶明薇一身绛色广袖大衫，袖口用金线压了大朵的芍药和展翅欲飞的金蝶，深鸦色的发髻绾在发顶上，用一支漆黑有包浆的木钗固定住，除此之外，并无其他的饰物，但是偏偏衬托出那脸蛋的清艳来。

她抹黑粉主要是防宫里的贵人们，现如今总算自在了些。在场的很多宾客都在朝她看，男女老少都有，有几个后生甚至在惊鸿一瞥之后，眼珠子就完全挪不动了，而就在不久之前，他们嘴上谈论的，还是英国公家的那位温柔如水的嫡小姐。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