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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我生命的前十八年间全是一地的鸡毛蒜皮,充斥着爸妈的斗争,邻坊的鄙夷,或是各种我喜欢的要死的事物的离去。
周迟欲,他是我灰暗生命中的一束光。
课桌里的手机中还有他发给我的消息,问我今天是几点放学。
我回了六点半,实则五点就出来了,可我还是看见他站在路灯下玩手机。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呼出的气如白雾散在空中,看到我后,眼睛弯得像天上的新月。
「今天这么早。」
他顺手揉了揉我的头。
「我还想问你呢,我明明说的六点半,你不也这么早就来了?」
我仰头看他,他的瞳色其实很浅,倒映着街灯昏黄的光。
「
嗯,还是说,周迟欲,你很想我?」
「是啊。」
深冬的风夹杂着刺骨的寒意,他回的话坦荡而明白。
「怎么样?」
他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
「考试结果怎么样?那个竞赛的名额。」
说到这个,我猛然开心了起来。
「我拿到那个名额啦,下个月会去外省培训,然后一路考试,就看能不能拿到国家级的奖了。」
「去哪?」
他歪着头,安安静静地问我。
「成州。」
我好像看到他的眼眸,有一瞬间的失措。
但他调整得很快,我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而他已经把话题扯到了今晚吃什么上面。
我已经有快半个月没回过家了。
其间我妈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振铃了三秒,估计是摁错了。
我彻底霸占了周迟欲的书桌,他那一尘不染的桌面,逐渐铺满了我的各种试卷。
他的衣柜也是,被我从家里一件一件带来的衣服占去了一大多半。
有的时候一大清早起来他会在身后猛然将我环住,也不干什么,透着镜子看我,然后摸摸我的头。
周迟欲的作息意外的规律,我的早饭都是他给我带的,我因为熬夜做题目总是踩着上课铃到学校。
新年到来的时候,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过年」。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有的家真的会一年换一次对联,原来年夜饭可以不那么冰冷。
原来长辈给小辈包的红包,是长久以来的习惯。
吃完饭之后,周迟欲偷摸着来院子里找我。
「奶奶给你包了多少钱?」
他的眼睛恰好有一片璀璨的星河,离我很近,像是触手可及。
「五百。」
「太偏心了。」
他撇嘴,牵着我的手往前走。
「她太喜欢你了,我三年的红包都没你一年的多。」
「我们去哪?周迟欲。」
他回身看我,眉眼轻弯了下,食指竖在唇间。
「秘密。」
8
我们先要坐晚间的公交车。
大过年的公交车本就少,我们等了好久才等到,车厢里也空荡荡的。
我看了看站牌,终点是海边。
「困了就睡会。」
他抬手给我理我的围巾,我清清楚楚地在他的眼眸里看见我自己。
也许是那一刹那的思绪在心头翻飞,我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哥哥。」
「嗯?」
他的尾音上扬,好像不太认同。
「要是你是我的哥哥就好了。」
「我可没觉得有什么好的。」
他的手指轻弯敲了敲我的额头,窗外霓虹的灯光连成线在他的身后穿梭。
「你要是我的哥哥,我的尾巴得天天翘起来。」
「什么叫尾巴翘起来?」
他笑着看我。
我把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双眼睛望他。
「就是,我小时候要耀武扬威的。」
「现在也可以。」
周迟欲是什么时候看向我,眼里有星星的呢。
他的眼底再也不是波澜不惊的琥珀,而是一连串细碎的银河。
「有我在的地方,你永远都可以耀武扬威。」
他轻轻地说。
……
果然是在海边下了车,路面有些潮湿,盈盈的月倒映在天空,路灯昏黄的光下只有我们两个人。
「为什么是来海边?」
他走在我身前,我追了几步才追上他。
「因为很安静。」
他眼眸垂下时总让人觉得他这人温文尔雅,我们隔着栅栏,看波光粼粼的大海翻涌着。
「要是不是在这遇见你就好了。」
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短发,他的目光温柔而悠扬。
我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可莫名地想记住他的双眼。
「可是,要是没有到这,我大概再也不会遇见你吧。」
「周迟欲,你从哪里来的?」
海风咸湿的气息灌入鼻腔,我的心跳如雷鼓,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离真相很近了。
「这次竞赛回来,你要能拿到名次,我就全告诉你。」
他俯身凑近我,笑着对我说。
「那要是没……」
远方的天边,攸然升起了烟花。
似乎是山的那头放的,璀璨的烟火在空中绚烂地炸开,缤纷的流光就这么翻涌进大海。
恍若即逝,却又漂亮到让人望一眼就深深地印在脑海里。
「新年有什么愿望?」
他在我的身旁问我。
「当然是竞赛拿个好
名次,周迟欲,你呢?」
我侧身看他,才发现自刚刚就在看我。
他不知道烟花划过他眼眸的时候有多美,不知道海浪翻腾的时候我的心脏跳动得有多响。
他将我拉近了些,「我的愿望是。」
「今年还可以陪在你身边。」
9
要去外省集训一个月,算是出了次远门。
我第一次离开生活的地方那么远,却没想到有一种得以逃离的感觉。
走之前我回了一次家,是早晨六点回的,男人就躺倒在沙发上,几天没洗的衣服杂乱地堆着,他的鼾声大作。
我踢了踢他,他没醒。
「我走了。」
我对着他轻轻地说。
他似乎梦见了什么好吃的东西,咂巴了下嘴,又翻了身过去。
……
我又发了几条消息给我妈,告诉她我要去外地集训。
她隔了很久才回,给我转了一千元。
「你自己在外面要好好的,妈妈这还有弟弟妹妹要照顾,妈妈也有自己的家庭,这些钱给你,别来找妈妈了。」
「……」
我盯着手机屏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学校的大巴车统一将我们带走,那天是周迟欲送我到校门口的。
好像就和无数个很平常的早晨一样,春光散漫,他在我最后要上车的时候拉住了我的书包带子。
「这个给你。」
他递给我了一本练习册。
「想了想,如果真要送你礼物,这个最合适吧。」
「……」
哪有离别的时候送女孩子这种礼物的啊。
手中的练习册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有些发旧,里面有人密密麻麻做着的笔记。
我还未看仔细,周迟欲就摁着我的头揉了两把。
他俯着身,朝着我笑。
初春烂漫的光落在他的眼底,他笑起来像是池塘刚荡开的涟漪。
「林小鱼,你一定要一直往前走啊。」
他轻轻地将我推上了车,我甚至连回头看他一眼都来不及。
大巴开起的时候,我试图往回望,他好像走了,远方的风扬起簌簌落叶,早春的枝丫抽条般疯长。
空荡荡的街道上,少年连影子,都再也找不见了。
……
集训的生活,比想象中要艰难。
适不适应新环境先放一边,到了这里,就会发现同龄人中比自己优秀的人比比皆是。
以往常常能在班里拿第一的人,有可能连第二十名都达不到,同宿舍的一个女孩终于有一天在半夜偷偷哭了出来。
我总是会想起那一场场雨夜里,我坐在周迟欲的房间里,也是这么刷着一道道题的。
他给我的那道练习册很有用,简直是非常契合我的每项弱点。
原书的主人特别喜欢在原题旁做笔记,思考方式有的时候连我都受益匪浅。
也不知道周迟欲哪里运气这么好,找到这本书的。
集训班的考试很多,我基本能保持在中上游,但这对于我来说还远远不够。
参加集训的人很多,而最终能得到国家奖项的只有那么几个。
我混迹在茫茫的人海,依旧是个不会被老师发现的存在。
直到有一天班级组织了一次活动,参观「名人堂」。
说到底,是通过前辈来激励我们这些后辈的学习动力。
能进名人堂的学长学姐,往往都取得了独一无二的成绩,高一就拿到奥赛一等奖的有,物理数学两开花的有,清一色的保送清华北大。
直到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我看到了一个人。
老师摇头着说,那是他遇到的最可惜的一名学生,当年展露的天赋连他这种带过十几届学生老师都为之惊叹。
那个孩子本有着宏图广阔的未来,却在拿到国际奥赛一等奖的那天离家出走了。
至此,一直都没有找回来。
而那张照片上穿着校服,戴着黑框眼镜,呆呆直视着镜头的少年,他在十几天前还混迹在大街小巷,朝着我又拽又坏地笑着。
他叫周迟欲。
所以,怪不得。
怪不得他给我的那本练习册如此契合我所有的弱项,怪不得他喜欢在我做题的时候在背后静静地看着。
怪不得那天我提到成州的时候,他的双眸闪烁了一下。
第一次窥见他全貌的一角,我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觉得,自愿放弃自己前程的周迟欲有多可惜。
他们不知道,照片上的周迟欲双目有多么无神,像是一片荒芜的原野,他本就不该属于那里。
周迟欲的双眼,理应该有着无数颗点燃的星星的。
……
我们每周有一次拿到手机给家人打电话的机会。
我本来就无牵无挂,常
常是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同学或兴奋或难过地对许久不见的家长分享自己的经历。
可这次,我拿到手机,拨打了周迟欲的电话。
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今日冒出了不少新绿,风拂过的时候影子摇摇曳曳,电话连响了几声嘟嘟,而后耳边传来了机械的女声。
不接啊。
老师那边已经重新喊着交回手机,我愣了下,恍然之间想到了走之前周迟欲他对我说的话。
「林小鱼,你要一直往前走啊。」
……
他那时,是笑着的吗?
时光好像一下子翻涌,连带着恍若秋天的落叶也在空中凋零。
我那时不知道,周迟欲看我的眼睛里曾有着什么。
后来,当我明白的时候,秋天的风,也早已吹拂而过了。
10
我第一次参加奥赛的成绩还不错。
甚至超乎了老师曾对我的预期,我拿到了达一本线,保送一所 985 院校的资格,那大概是我这几个月来第一次欣喜若狂。
在知道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我当然想把这个消息分享给一个人。
可当我回到那座安静又精巧的小院里的时候,只看见了独自坐在摇椅之中的老人。
其实在此之前,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已经被无限放大了。
「哥哥……去哪了?」
我站在老人身前,发现自己的嗓音正颤抖着。
「你哥哥好像说要出一趟远门啊,唉,好久没回来了,我也有点想他了。」
老人正扇着扇子,目光浑浊地望向远方,她的话含含糊糊,庭院里的草也肆意生长着。
我走进房间,恍然觉得那曾经的五个月就像一场梦一样。
周迟欲待过的地方干净无比,他似乎本来就有不在屋子里留下痕迹的习惯。
此刻木板床空荡荡的,桌角只有一盆我送给他的仙人掌。
那天是卖花的卖到了我们校门口,我临时起意,想要将什么东西留给他。
他收到的时候,挑着眉在手中转了一遍。
「我会养死的。」
「仙人掌你还能养死啊?」
「……」
可是现在,仙人掌没有死,想要养它的人却不见了。
我找遍了房间的每一个地方,没有他的踪迹。
曾经我们的牙刷杯并排摆在洗漱台上,可现在,只有一只孤零零的粉色小熊无辜地望着我。
我找累了,躺在床上,闭着眼听窗外萧瑟的风声,那明明是春天啊。
老人一步一步地走到放门口,她的嗓音终于混上了一股慌乱。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你哥哥被,被坏人给抓走了……」
「那天,他们就这么闯入了我的家……」
「把他给……」
好像是无措,又好像是自责。
其实,我也明白了。
老人哭得呜呜咽咽,我走下床去扶她,一阵强烈的风推开了床,砸在窗台上惊起停于树干的鸟。
我知道。
他要回到属于他的地方了。
那个孤独的少年曾经放弃所谓大好的「前程」孤注一掷地流浪,现在也终于被将他囚于牢笼之中的人抓走。
他在离别之前对我说,要我一直走下去。
他留了一地秋天的月给我,连着天上最璀璨的星。
我这一生最难忘的回忆,是他在潮涌的大海前,温柔地鼓励过我。
也是他用最决绝的再见,收起曾照亮我前路的灯,把我留在无边的黑暗里。
11
我们总觉得我们的人生,已经达到了这辈子最低谷的时候。
他总告诉你,还没完呢。
回到学校后,我接受了校领导在星期一的升旗仪式公开对我的表彰。
因为我是建校以来第一位奥赛成绩如此好的同学。
那天我看着土里土气的红地毯绵延在前方,巨大的红花摁在了我的胸口。
台下一群乌压压一群人,领导在台上发他的言,同学们在底下聊自己的。
我恍若又听见了那些窃窃私语,铺天盖地的非议,说我的成绩是抄来的,说我跟小混混关系不清。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个人,早就不在了啊。
那天我回家的时候,爸爸居然给我做了一桌子饭菜。
说是「做」,好像也只是路边买的食物东拼西凑来的。
悬于饭桌上的灯太过昏黄,以至于让我觉得那桌子上的鱼是瞪着白眼而死不瞑目。
男人似乎不会除了谄媚与讨好之外的笑,我的父亲空有一副皮囊,他对其他女人总这样惯了,以为能在我这里讨到什么便宜。
「小鱼啊,我听说,你考了个好成绩啊?那个……什么竞赛来着?」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桌子上的筷子一长一短
。
「那个……好像很厉害哦,拿了什么名次啥的?」
「老爸真为你高兴!」
他夹了一块猪肝放在我的碗里,他好像不知道,那是我最不喜欢吃的东西。
「我说,你能不能,再考一次啊?」
我愣了愣,有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什么叫……再考?」
他搓着手,胡茬在灯光下泛着隐隐的光。
「诶呀,有人找老爸买你的名次呀,你说这玩意也可以买噢?他给的价还不低呐。」
「就是爸啊,爸最近手气不佳,欠了点小钱,等爸爸赌回来,爸爸双倍还你!」
「你最近又在赌了?!!」
我猛然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似乎料到了我这个反应,刚刚装着的笑脸马上消失了,削长的眼沉沉地望着我。
「这次你把你的名次给爸爸去换钱,反正你那么聪明,你下次再考一个回来。」
「这怎么考……」
有那么一瞬间,我发现我的大脑完全思考不出任何东西。
面前的人逐渐长成了三头六臂的怪物。
「你跟我说……你要把它卖掉?」
「林忠海,你还是人吗?」
「你老子的全名也是你能叫的啊?!!」
猛然拍向桌子的巨响将我吓地一抖,餐桌上的吊灯摇摇晃晃,中年男人如同被彻底激怒般,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没良心的东西!再考一次怎么了?」
「你知道你老子现在有多难吗?长这么大了为家里分担一下怎么了?」
「亏你妈不要你了我还辛辛苦苦地将你养大,现在你爹要钱了你死都不给。」
怒吼和粗俗的话语自那个男人的嘴里涌出的时候。
我盯着他狰狞地如同魔鬼的脸庞的时候,那一刹那,我大概是想过离开这个世界的吧。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怎么会有这样的命运呢?
视线晃动着,我好像在与他对骂,我的嗓子好像已经哑了,眼睛好像已经被泪水沾满了。
「哼,老子已经谈妥了,这次只是通知你一下,给脸不要脸。」
门关上的巨大轰鸣声,宣告着这场争吵尘埃落定。
我慢慢倚在墙上,抬着头,那盏本就接触不良的灯终于闪了几下,灭了下去。
周身沉沦于昏暗之中,我抱着自己的膝盖,早已泪流满面。
我有点讨厌这刚接近夏天的春,太阳好像永远都不会下山,光好像永远都不会走。
「救救我吧。」
无意识地,我突然轻轻地说。
「求求了,无论是谁,救救我吧。」
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沙哑而破碎。
我的灵魂好像追寻着另一个人,我好像真的可以从这扇门逃出去,然后转入那道静谧的小巷。
然后周迟欲坐在他的房间里,然后我一头撞进他的怀里。
大哭。
我胡乱地掏出手机,泪水混进了按键里,我打了他的电话,嘟嘟两声,显示对方已停机。
「周迟欲。」
「周迟欲……啊。」
我喊他的名字,好像这样就能得到一些慰藉一样。
可是散乱星光已经抵达不到我想去的地方,他走了,我的快乐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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