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绿璃，林羽出了练武场，他们沉默地走在去往塞北军营的路上。√

林羽一边愧疚自己五年来没能取得令师父满意的进步，一边又担心自己是否有能力撑起父亲，师父的期望。

绿璃落后了林羽一步，她凝望着林羽还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脑海里回想着师父之前跟她说过的话。

“我听说，王后带来的珍奇药材里，有一瓶形毁丹。”

“是的，是我们母亲的家族里独门奇药，一颗毁形，一颗立形。世上只剩母亲留下的这两颗了。”

“可当真能移骨换形，重塑血肉？”

“我也没有用过，只是这药太凶，太烈，使用途中就已经将伤者的性命耗去三成了。”

“戮残这个身板，我还是不放心，他现在一点不像是从小生活在塞北的人，可是他马上要去开封的户撒刀，只有大力神士才能使得，唉....”

“让戮残再训练磨砺几年，力气身板都是可以重塑的。”

“但愿吧。”

绿璃停下了，林羽察觉到，回头看着她。

“师姐...师姐是生气了吗？”

绿璃笑了：“我是气度那么小的人吗，看你骗了我五年，不跟我吐露真实身份，我就生气了？”

林羽伸手挠挠头：“师姐放心，我以后不会再骗师姐了。”

绿璃走过去，拍拍林羽的肩膀，“走，我们去见父王，我要让他允许你带兵。”

“师姐，还是让我从小兵做起吧。如果是你请求，或者是看在刀客先生的面子上，我是难以服众的。”

“可是这样你就会吃很多苦了。”

“吃苦而已，怕什么？”林羽笑了，绿璃抬头看他，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阳光从他的身后倾泻过来。

戮残，每次见你，都像初见，只是你装作不知道，而已。

2

林羽道别绿璃后就往李锋的毡房里跑去，刚近帐门，就看到绿心和李锋一起跑着跳着，似乎是在玩闹。

李锋高高举着一块木牌，左闪右避着迎面急切要伸手勾到木牌的绿心。

绿心急得双颊绯红，额头细汗涔涔。

“李锋！你答应过我的，我要是跑赢了你，你就把这个给我的。”

“是啊，可我没说你带着马跟我比跑啊？”

“那你也没说不能带马啊。”

李锋躲闪了一会儿，似乎是累了，把手背到后面，一坐了下来。绿心也跟着抓着他另一个胳膊坐到他身边，视线却是快要穿过他的后背，脸也越凑越近。

“李锋，我真的很喜欢那个木牌，你给我嘛。”

“那...那你亲我一下。”李锋眯眼，咧开嘴角，把左脸贴近了绿心的唇边。

绿心一下子脸红到了耳根子，但是是害羞多于难为情，是期待多于无奈。

“那说好了！”她扬起脸，飞快地在李锋的脸上蜻蜓点水一般啄了一下，然后伸手从后面拿出了李锋握在手里的木牌。

李锋满足无比地看绿心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那块木牌，手指一下一下顺着木牌上精致地纹路抚摸。

“这是桃花心木，在我们中原，尤其是南安，花灯节的时候，只要把刻着自己名字的木牌交给对方，那就是一种相守的约定。”

“欸？这上面真的刻着你的名字呢。”

“那还能有假？你亲了我，我要对你负责。”

“谁要你负责？我堂堂塞北郡主，要谁负责啊，再说了，我也这么亲过那些小羊羔呢，也不多你一个。”嘴上虽然强硬，心里却乐开了花。

“我可不是小羊羔！我是...大灰狼，呜哇！”李锋装作生气一样的扑了过来，绿心咯咯地笑着。

李锋一抬眼，就看到了在对面不知所措的林羽。

“戮残？”

绿心从地上弹了起来，害羞得转了个圈，“哎呀，戮残来了，那我不打扰你们了。我走了。”说完就转背跑远了。

戮残尴尬地对李锋笑笑，活动了下胳膊，干咳了两声：“那个，我刚来，什么都不知道。”

“那下次就知道了，看到这样的场面，就走得越远越好。”李锋贱兮兮地笑了起来。

林羽扔了块石子过去，“就你最皮！”

他坐下来，跟李锋说：“李锋，我和师姐说了，我们还是从最低的做起。”

“好啊，你决定，反正不管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李锋双肘撑地，脸面朝天，深吸一口气，再痛快地吐出来：“这天真舒服啊，我的日子我觉得好。”

林羽最喜欢李锋的乐观，哪怕是深处困顿，都只让自己源源不断地发着光，而不是甘愿被污染被压抑。

“走，我们去军营报道。”

3

最普通的塞北兵士训练时会带着黑色面巾，只有训练结束后或者洗澡，睡觉时才会摘下来。

林羽来军营训练半月有余，真正见过他的人却寥寥。都只是印象里觉得身边有个身形颀长却有些单薄瘦弱的小兵，训练结果颇为亮眼。

耶麟奇副将就在这个时候来塞北军训练营里挑选一些训练成绩好的小兵，说是有一个特别的任务要执行。

林羽和李锋都被选中了，因为只是小兵，副将把他们带到另一个营地里，训练，并没有让他们摘下面巾。

林羽敏感地察觉到，是耶麟奇趁着塞北王病重，绿璃孤身陪伴父亲身边，要在这个时机来造一场势。耶麟奇不仅抽调出了新兵里最出类拔萃的，还有意将一些老弱病残和有劣迹前科的匪徒组在一起。

这天中午，林羽从湖边饮马回来，一条隐蔽土包另一侧，耶麟奇副将正在和绿璃的侍卫耶赫说话，神情紧张，举止怪异，每说一句话都像怕被人撞见一般小心翼翼。林羽牵着马，不敢靠得太近，绕了一圈回到营中。

他拉着李锋到一边，悄声说：“我刚刚看到耶赫和耶麟奇的人在一起，他们可能要做一些对师姐不利的事情，我们两个现在去看看。”

李锋摸了摸腰间的短刀，胸脯一抬：“走！”

正值正午，耶麟奇在毡房里呼呼大睡，门口的卫士也不堪烈日直射，靠着自己沉重的兵器昏昏欲睡，林羽李锋悄没声息地溜到两人背后，重击后颈，两个卫士如棉花一般瘫软下来，被他们拖进了毡房后面。

林羽李锋扮成耶麟奇的卫士刚在毡房前站定，耶麟奇的副官就光着膀子，热得一边吐舌头一边翻白眼地跑进了帐子里。

“都准备得怎么样了？”被打扰后醒来的耶麟奇满脸的不耐，躺在床上强迫自己听副将说话。

“都准备好了殿下，等郡主一回来，耶赫把他的人带出来，我们把那些人带过去，您就可以开始行动。训练营里没有什么精兵，郡主现在的卫士又都是一群乌合之众，挡不住您的。”

耶麟奇冷笑一声：“我父王是活不了多久了，我跟绿璃，必有一个要先死。我这是先下手为强。”

林羽李锋听完，深吸一口气，同时转头，目光对接。

日落以后，林羽换好绿璃身边普通卫士的衣服，对李锋使了个眼色就飞身离营，匍匐在耶麟奇副将帐边的沙沟里，等候替换耶赫的那帮人。

绿璃给塞北王喂完药，回到毡房，耶赫对她行礼，绿璃站住回礼就进了帐中休息，不曾留意外面。耶赫举手为，身边的卫士们虽然不明所以，但是跟着耶赫是他们多年本能的习惯了。

副将领着另一队人向绿璃毡房方向走去，两队人穿着同样地衣服，不仔细看确实分辨不出不同。但是耶赫带领的，却是一支训练有素，随时可以郡主冲锋陷阵战场厮杀的悍卫，另一队则是贪生怕死毫无组织纪律可言的一盘散沙，他们互相彼此都不认识。

林羽看着队尾将近，认准一个好像还受着伤神志不清的兵士，飞身上前，轻轻落在他身边，那人毫无察觉，林羽就跟着副将的那队人，跟耶赫走了照面，到了绿璃的帐前。

夜渐深时，耶麟奇几大坛烈酒下肚，双脚如同踩在棉花上呼哧不稳，他向副将使了个眼色，离绿璃帐前最近的一队人马刀锋一亮，默然无声地扑向了绿璃帐前那群毫无准备的卫士。

林羽最先察觉到异样，迅速示警：“有敌情！”他纵身飞出，黑暗中听着沙沟里摩挲的脚步声，快准狠地劈下了一刀，正中一名伺机而动的敌人的手腕，惨叫声令两队人马同时惊慌忙乱起来。林羽身形一转离开乱阵，唰得从腰间掏出一枚信弹，向空中发射了出去。

训练营里的李锋立刻举刀高呼：“郡主遇袭！我们前去支援！”训练营的精兵们顿时一呼百应。

耶麟奇刚刚出帐，就看到了林羽示警求助的信弹，心中一跳，难道自己准备了这么久的计划被绿璃发现了？他越想越心有不甘，借着酒劲，他呼呼甩着流星锤带着属下前进。

绿璃听到帐外的呼声，迅速从睡梦中惊醒，“耶赫，耶赫？外面发生什么了？”

帐帘一掀，林羽砍翻两个欲进帐中的来兵，冲了进去。

“师姐！快走，是耶麟奇，要来杀你！”

“戮残？”绿璃惊叫一声，翻身下榻，手中紧紧握着蟒皮鞭，和林羽一起出帐迎敌。

耶麟奇刚到，就看到被围在中间的绿璃，她现在手下的侍卫烂泥一般不堪一击，只有她身边和她并肩迎敌的那个还能护她背后，耶麟奇大喜，只要他能在这里杀了绿璃，不管后来父王如何迁怒于他，这塞北王的位子也是非他莫属了。耶麟奇舞着流星锤深入了战阵中，直朝着绿璃扑去。

林羽早就注意到耶麟奇的临近，他短刀甫出，足尖轻盈，短刀如同暗器在他多变的招式里飞远飞近，招招制敌，耶麟奇大吼一声，高举流星锤就对着绿璃砸了下来，绿璃正卷着敌人的两把兵刃，皮鞭一时难以脱手，耶麟奇自信这一锤必中。

林羽立刻收势，伸手拦住绿璃的腰际往怀里一拉，他用力向前伸臂转身，把绿璃抱到了身后，另一只手护住绿璃的头脸，绿璃心惊得全身颤抖，这样一来，在耶麟奇面前，林羽让出了自己的整个后背。

耶麟奇那一锤来得又凶又狠，几乎是带着必杀的决心和戾气。林羽只求千钧一发之际护住师姐，已经做好了生扛这一锤的准备。

流星锤大锤288个尖锥，小锤366个针凿，被耶麟奇挥起来带着几千分的力道，重重地烙进了林羽的后背，他咬牙一带，那些扎进去的尖刺在林羽的皮肤里仿佛能擦出火星般地搅动起来。林羽忍痛闷哼着艰难地转背挥刀，挣脱锤击，耶麟奇为避锋芒，锤收身退，随后立即上前追击，绿璃长鞭挥出，心中又气又急。

“耶麟奇！你到底想干什么！”

耶麟奇也不言语，只是这时酒劲上来，脚步竟有些飘飘忽忽，甚至也不清醒，只是摇着大锤，颇为得意地说：“嘿嘿，我这流星锤上每根尖都涂了毒，你被我打中了....是活不过三天的....嘿嘿嘿，我是塞北王啦，我是塞北王啦！”

绿璃忙转身看此刻单膝跪地，强忍伤痛的林羽，心急如焚。

“耶麟奇！赶快交出解药，不然我杀了你！”

绿璃挥鞭上前，鞭风厉厉，她这一刻算是忍够了，耶麟奇本来武艺就不及绿璃，这下又因为喝了酒，全身不稳感官迟钝，身下一下子挨了绿璃不少鞭子，脸上也顿时出现几道血痕，他自己却有些迟缓地闷哼着，竟然不怎么抵抗。

“都住手！你们姐弟两个在干什么呀！”

王妃阿莫娇带着随从匆匆赶来，止息乱斗。绿璃看着跟在王妃身边战战兢兢不敢看她的耶赫，冷笑一声：“耶赫，看来你还有点良心，知道要去跟王妃禀报。”

训练营里的兄弟们站在李锋身边，李锋蹲下来担心地问着林羽的情况。

耶赫实在是被绿璃冷漠的眼神看的心突突跳：“郡主，我本来就是跟着王妃来塞北的。”他说完抬眼看了看此刻极力稳住情绪的绿璃，“郡主，王妃，殿下是饮酒过多，神乱意迷，一下子酒劲上来了才带着部下到这附近来练武比试什么的，谁知道后来惊动了郡主，不是郡主的错，也不是殿下的错，王妃明察。”

绿璃气得甩鞭上前：“饮酒起事？我看是蓄谋已久！耶赫，你是父王派给我的内卫，半夜怎么擅自带走了我的卫士？耶麟奇单单一时兴起，如何连调三营兵马？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好欺负吗？今晚这事，我是一定要告诉父王的，耶麟奇要残害同族，其罪当诛！”

“绿璃，这三营兵马是我派给麟奇带着他练武的，他今晚要出来演习我也是知道的，只不过冲撞了你是我儿的不对，你看他现在醉成这个样子没法给你道歉，明天一早，我一定带他过来给你赔罪。至于你要告诉陛下的话，尽管去好了，我哥哥正在北朔带兵，战事一起，陛下站在功臣这边，还是女儿这边，我可说不好。”阿莫娇命人搀起耶麟奇，不动声色地说完这番话，转身就想走。

绿璃全身无力地颤抖了一下，可是却又无可奈何，阿莫娇说的，全部都是她改变不了的现实。

“等等！”

阿莫娇停住，要听她下文。

“你让耶麟奇交出解药，我可以既往不咎，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绿璃，你看看你弟弟醉成什么样了，哪里有力气给你拿解药啊。等他醒了我再跟他说。”阿莫娇转头，斜睨了一下此刻全身颤抖扶着李锋半跪在地的林羽，“再说，一个小兵而已，何足挂齿他死好了。”

绿璃双手握拳，眼睛里泪水打转，狠狠地盯着阿莫娇的背影，耶赫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还是跟着王妃一起消失在了夜色里。

绿璃帐前，只剩下了训练营的几位兄弟，李锋，还有受伤中毒此刻已经神志不清的林羽，兄弟们围在林羽身边，甚为担心。

绿璃哭着跑到林羽身边，扶着他的肩膀，摸他的脉象，掰过他的脸，查看他的瞳仁，“戮残，戮残，你撑住啊，我身边有世上最好的药，不管什么毒我都可以解的，相信我。相信我...”她把林羽的头抱向怀里，小声哭了出来。

林羽虚弱地感受着此刻痛到麻木的后背，那阵贴近心脉的无力感抓扯着他已经吃力的呼吸，他恍惚中看到了子欣那双含泪的眼睛。

能不能，至少让我活下去，活到见她的那天。

“师姐....我要活下去...懿儿...懿儿...我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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