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现在也退学了，我也不怕你知道了，我是 a 大的，专业是经济学。编的身份相近，也不容易穿帮。」

a 大，是 b 城最好的大学，在全国都数一数二，竟然还是我的校友。

像一个荒诞笑话。

13

其他的事我已经不想再了解，事已至此。

其实只是我一直没办法面对自己没有自制力受了诱惑所以才导致满盘皆输的结局，如今面对洛洛的坦白，那点恨也就没了。

「这些问题的钱够你几个月生活了。」

我点了现金扔给她，让

她离开。

洛洛把钱放在沙发上，站起身，褪下了仅剩的吊带裙抱住我。

「哥哥，我想跟着你，能有我住的地方就行，我能打工赚钱，我还能照顾你，工作上我也能帮得上忙，你是好人，我曾经对不起你，但我能弥补，你再信我一次。」

我拉开了她的手。

「你忘了在桃花源的时候，你说工作奋斗来钱太慢，所以你才做了这个，现在你在做什么？」

「哥哥，你忘了，我挣钱是觉得越有钱的能碰到好人，但我现在找到你了。」

14

那天晚上是自那个疯狂的一周后久违的第一次。

我们双方都像是在沙漠中迷路的旅人，从对方的绿洲中拼命汲取甘泉，想要重新活过来。

洛洛是个称职的情人，漂亮、聪慧、会察言观色、口才也没得挑。

工作上能逐渐接过我这个小工作室的大部分商务业务。

在私生活上能满足我全部的幻想和需求。

时间过得很快，在一年后的春节，我将洛洛带回了远郊的那个本来就为她买的那个大平层。

我们会一块躺在露台上开上两瓶酒。

大到一块计划这次的项目完成后，收到尾款就能把原来的计划再做起来，技术还在自己手里，融资东山再起。

小到给家里卧室添置个新床垫，还有语音就能遥的智能网关，省的冬天谁都不想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去开关灯。

说完我们就会亲吻，然后滚成一团。。

兜兜转转，虽与最开始的计划不一样，但殊途同归，甚至更好。

那时的我这么想着。

我选在了那天两年后的纪念日跟洛洛求婚。

她白天跟我说约了人逛街，让我晚上等她回来说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说。

我觉得我们可能想到一块去了，兴奋又紧张，一个人上蹿下跳的在家中布置，生怕她提早回来看到半成品。

但我的担心多余了。

洛洛没有提前回来，晚上 9 点钟，等到了前来敲门的警察。

15

我穿着用一个月公司收入买的一整套西装，坐在警局的问询室。

我兜里还揣着本应该在这个时间已经戴在洛洛中指上的钻戒，感觉很不真实。

小警官拿了两张打印的表让我填。

上面有姓名、身份证号码、地址电话等基础信息。

然后他拿着表问我与何洛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未婚妻。」

我听见自己说。

屋子里另外两个警官都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转头各自继续忙去。

我对这种眼神很熟悉，心里潜意识就起了一个预感。

果然，警官问道。

「你知道她今天的行程吗？」

「她说她今天要去跟朋友逛街，晚上才回家。」

「去哪逛街？」

「我不知道，她没说，她喜欢逛街，也就是市中心的那几个大商圈，经常一出去就是半天一天，买衣服和日用品，也很正常。」

「今天一天你都在哪？」

「我本来打算晚上跟她求婚，所以一整天都在家布置。」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人，我是一个人，不过我门前和书房里都有监控，我今天去过几次书房，交叉对比时间应该能证明我没有出过门。」

「监控在哪能看？」

「我的手机联网，有 app 就可以看，我传给您。」

「把所有的历史记录都调一下，最长可以保留多久？」

「3 个月，3 个月之前的内容手机端会自动覆盖，但是云服务器中可以再储存 1 年，需要用电脑调。」

警官机械的问话，然后将我说的一个字一个字的敲进电脑里，有些还会反复确认时间数字。

「警官我能问一下洛洛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的未婚妻涉嫌故意杀人，已经被我们依法拘留。」

如果诚实地说，当时我觉得，警官说洛洛被害了，都要比说她杀人了要让我更容易相信。

「柯家宝这个人你认识吗？」

「不，不认识。」

「那胡子城呢？」

「认识，是我的合作方。」

「他和何洛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我不知如何张口，当年的事冷不丁的又被翻出来，还是这种情况，我只能避重就轻。

「几年前合作的时候，我介绍过他给洛洛认识。」

警察又抬头意味不明的看了我一眼。

「问这个跟今天有什么关系吗？」

16

警察这时才将手中的资料夹打开，从里面拿了一叠打印的照片给我一张一张平铺在桌子上。

「被害人胡子城，于今天中午在郊区家中发现被人杀害

。经法医检验，死者在死前与人发生过关系，根据线索，我们在 2 个小时后将何洛与柯家宝二人抓获，经询问，柯家宝供认自己与胡子城二人均与何洛发生过关系，而后因口角，何洛将胡子城杀害，柯家宝逃脱被何洛找到，何洛行凶未遂，被当场逮捕，何洛对自己杀害胡子城的行为供认不讳。」

「这不可能，洛洛不会杀人，她平时连鱼都不敢收拾。」

警察又看了我一眼。

「所以你对你未婚妻与这两个人的关系并不吃惊？」

「不……我是说我都不相信，但她绝对不可能杀人。」

另外一个小警察敲门进来，附在前面的警官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他们一起起身出去。

留下我一个人面对桌上已经散乱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已经面目全非，左大臂上的纹身清晰可见，是胡子城的。

我用力掐了自己的手背。

很疼，这不是梦。

我开始回想我跟洛洛再在一起之后的这些日子。

头疼的要裂开。

警官刚才说什么？洛洛承认自己杀了胡子城，然后在这之前，她在胡子城家中与二人发生了关系。

他家，不就在我的隔壁吗？

17

折腾了一夜又一天，在交了大笔保释金后，洛洛被允许取保候审。

因为她怀孕了。

我带她回了家，打开门，从门口铺向卧室的玫瑰还散落在地上，来不及关上的窗户，24 个小时不到的风就将一切吹的面目全非。

洛洛欲言又止，我让她先去换衣服洗澡。

昨天的那套衣服鞋袜已经沾了血，被当作证物留在了警局。

我将衣服脱了扔进主卧，又拿吸尘器简单打扫了一地狼藉，煮了两碗泡面在客厅等她吹干头发。

「先吃点东西再说。」

「哥哥，我……」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吃饱我们慢慢聊，时间还很多。」

我算不上平静，但也没有立马想到该从哪里开始问起，身心都有些疲倦。

洛洛沉默着吃完，我们面对面沉默。

「不知道从哪开始说的话，我们还是真心话大冒险吧，我问你答。」

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干涩。

「不了，哥哥，这次我跟你说实话，我说你听着，行吗？」

「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18

洛洛断断续续的讲了 4 个小时，中间我给她倒了很多次水，她由于孕早期，去洗手间干呕了 3 次。

她说哥哥我之前跟你说的从家里偷了户口本跑出来是真的，学校不是 y 大是 a 大也是真的，帮我的教导主任是真的，为了钱去桃花源会所是真的，来找你因为你是个好人也是真的。

「那什么是假的？」

我忍不住问。

「都是真的，我只是有一部分没有告诉你。」

「你知道我父母早就想把我卖了换钱，中途还断断续续的让我辍学过两年，为什么还能容忍我上完高中吗？」

「因为我长得漂亮，一个长得漂亮的女孩在大城市里是资本，但在我们那，就是祸害。我很早就知道那个老师喜欢我，但他没胆子。于是我利用他吊着他，让他拿工资给我出钱去搪塞家里，我熬一天是一天，为的就是有一天能考出去，改变命运。」

「还是年轻，低估了男人在欲望面前的自制力。」

「在我 19 岁生日那天，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学校，他把我喊过去要跟我发生关系，我为了拿回通知书，差点就被他得手，幸运的是我挣扎中失手打晕了他跑回家躲了三天。」

「他……没去你家找你？」

「但我爸妈最后还是发现了我的录取通知，他们说上学没用，刚收了人家 8 万块钱的彩礼，要把我嫁过去给一个老板做续弦，真是可笑，那算是什么老板，就是一个 70 多岁的老头，死了 3 个老婆了，我是第 4 个。」

「当天晚上我偷户口本，被我妈半夜醒了发现了……最后村里出了点乱子，我只来得及揣上户口本趁乱跑了出来。」

洛洛说到这的时候，又吞了几口水，好像陷入了回忆中。

我没有打断她。

她艰难的扯着自己的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微笑的弧度。

她说，哥哥你想过一个漂亮的女孩，身无分文，是怎么从大山里走到 1100 多公里外的 a 大的吗？

我没想过，即使曾经有过那么一两个念头的疑问，也被随之而来的身体欢愉迷惑的抛之脑后。

然后我听见她说。

「我摸黑在山里走了很久，直到天亮，才在路上拦到一辆小巴车。」

「但你知道吗，我至今晚上做梦都会回到当时那个地方，站在一旁，拼命的想要拦住那个伸手搭车以为看到希望了的自己。」

「那辆小巴车，上面有

8 个人，开了 3 天，才走了 200 公里。」

19

「我没被直接扔在一个野地路边，是因为里面的老大觉得我条件不错，想留着多玩一阵子。」

「然后我就被绑着，白天留人看着我，晚上就陪他们出去陪酒，拿我换生意。」

「我表现的很好很乖，又会说话又有用，过了半个月，我已经能白天在省城里出门了，就帮他们平时去买买菜买买药什么的。」

洛洛苦笑了一下，声音有些哑，喝口水润了润唇。

「你知道吗，我其实理科比文科成绩还要好，理综的模拟卷，尤其是化学我次次都能拿满分。」

我有些不太明白洛洛为什么会突然提这件事。

洛洛不置可否，眼睛里亮晶晶的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直到后来的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对自己不辜负多年在黑暗中挣扎学习能得之所用的欣慰和自信。

「但在这种境遇里面，我突然就明白了我爸妈为什么觉得我念书没用了。」

我看着洛洛，给她添水，没有接话。

这个时候说点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觉得最艰苦最难的创业期，也只是我跟几个小员工挤在学校旁边的小房子里办公，只能点外卖吃泡面。

公寓市价 800 万，是我父母大学的时候给我买的。

20

「然后我摸清了火车站的位置，趁有一次他们玩累了，连夜拿了他们钱包里的 200 块现金找了最快开的一辆车上去，坐了一站就下来，当地没有直达 b 城的车，所以换车来了离那最近的 c 城。」

「c 城的物价也很贵，我没钱住旅馆，北方的夏天很热，蚊子又多，想找个桥洞凑合一晚。」

说到这，洛洛眼睛难得的有了一些光。

「那个小旅馆老板见我问了价钱就要走，叫住了我，问我是不是有什么难处需要帮忙。」

「不如说说你吧，成绩这么好怎么在这？有什么难处吗？」

我记得第一次跟洛洛见面的时候我问她。

「很熟悉是不是，但是我第一次听的时候，差点认命，我说我来北方上学行李被抢了没钱没地方住，小老板就把我拉到一个值班的小屋。」

洛洛说到这，扑哧笑了出来。

「你知道吗，他跟我他闺女也跟我差不多大，看我有难处，就让我别嫌弃自己在这凑合一晚上，还从柜子里拽新床单的时候，我衣服都快脱一半了。」

「他怕我尴尬，还让他老婆给我买了点女性用品和衣服，给我钱，帮我查去 b 城的火车，怕我被人骗，一直送我到车站。」

「到了 b 城，a 大里面，从进门到找到教导主任，遇到的每个人都帮了我一把，都没有跟我要拿身体来换。」

所以她觉得有钱人里面好人的比例比没钱人里面的好人比例要大。

所以她觉得人就要往高处走，才能遇见更多的好人。

洛洛怀着孕，先是折腾了一通，又去了警局，身体虚弱下，脸上越发的苍白，我要拽着她去客房休息，但她阻止了我。

「哥哥，你……听我说完吧。我还有重要的事没告诉你。」

21

「周嘉西，电子信息工程系的系草、外联部部长、天之骄子、成绩第一，学校的荣誉栏有你的照片，第二阶梯教学楼门口，我每天都能看到你。」

「所以那天在桃花源……」

「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那天是我第一次碰会所给的雪茄，加了料的，配上红酒，专门用来留住那些不太愿意的客人，安全，又有效。」

「我承认我不择手段了，但不是为了那个留客的提成，我只是没办法放弃这个可能是唯一能和你有关的机会。」

想起当时的第一次，她夹着切好的雪茄问我:「介意吗？」

是在我输了之后拒绝说出真实姓名那一句。

而在这之前，她试探时，听我说肺不好，就将其收了回去。

我的心脏隐隐的疼了起来，有些溺水的窒息感。

「哥哥，我只是太想抓住你了。」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但即使是我这么一个人，在那段时间，也暗暗在心里把自己当作你的女朋友。」

「夜店里比我之前遇到情况好太多了，即使是这样，也不能挑客人。」

「为了能只等着你来，我跟胡子城做了交易，他帮我挡掉其他人，我帮他把你尽量多的留在会所里。」

「我知道他们想要对付你，但也只是经济上的，不会致命。」

「留住你也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说点让你恶心的话，我当时想，如果你能跌下来一些，说不定我跟你之间就更有可能了。」

「所以当时，哥哥，我跟你说我跟你之后只有你一个的话，没骗你。」

22

真是好得很，在千万个谎言中的一句实话，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那那个在酒局上就要在身上找他子孙们的那个老总呢？」

洛洛脸色变了又变，嗫嚅了一会，喝了水。

「他死了，车祸，醉酒驾车几车连撞，据说被烧的只剩下黑架子，真是活该。」

「古子城这个混蛋收了他的钱，骗我说你的公司审计有纰漏，他家里在政府有关系能解决问题。我信了，自作聪明还以为自己总算是能帮上你点什么，弥补一下自己对你愧疚感。」

「他们都该死。」

洛洛又干呕了，她去洗手间咳得惊天动地，。

我给她拢着头发，轻拍后背。

洛洛弯着腰，抓着洗手池的手指泛白，压抑的哭了起来。

「所以你就杀了古子城？」

「都过去了，无论你之前做了什么，在你重新回来找我那天晚上，我就不恨你了。没有了钱，倒也一身轻松，我们后来的日子过得不好吗？」

我轻声问，也在问我自己。

「好，哥哥，这一年是我这辈子过的最快乐的日子。」

「所以我不能让任何人毁了它。」

「但是他找到了我弟，你知道吗，哥哥，我弟竟然没死，他来找我了，他要把一切都告诉你，我不能让你知道。

「我给他们钱想封口，他们假装答应骗我过去，实际上是想要折磨我，他们还录像，把我当成摇钱树，这些不够，还威胁我偷你公司的资料。」

「我下贱惯了，但我不能让那些混蛋缠上你，你刚重新开始，不能再因为我栽在阴沟里。」

「谁是你弟？柯家宝？」

「是他，我同父同母的弟弟，何洛这身份证是古子城给我买的。」

「我本名叫柯家南，我那重男轻女的父母为了生男孩取的，我讨厌了一辈子。」

「但你看，也是因为这个名字，我才在橱窗那么多人里面，看到了你啊，哥哥。」

「 南和西，地图上这么近，我走向你为什么需要这么远啊。」

我没有让洛洛继续说下去。

我抱着她，吻她红肿的双眼、流过泪的脸颊、哭的颤抖的脖颈。

好在一切都结束了。

我当时想。

23

律师说，洛洛的这件事完全可以往正当防卫方向辩护。

再加上有孕在身，可以取保候审，只要不离开要求的范围区域，即使最后有过度防卫的认定，也能特殊处理。

最后一招我们还能利用社会舆论，也是我擅长的领域。

洛洛听后心情也并没有好转，她一直欲言又止。

但我忙于做后续的两手准备，没有在意。

24

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将钻戒塞入一角草莓蛋糕，准备端给洛洛。

警察第二次敲开了我家的门。

这次他们二话没说，给洛洛上了手铐。

在周围铺天盖地的闪关灯声和记者吵闹的声音中我听见。

「何洛，本名柯家南，现经过人脸识别和 dna 比对证实，就是制造了 x 省 y 村学校杀人案、x 省 y 村灭门案、z 省重大群体毒杀案的真凶。现依法将你逮捕。」

「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是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你了解吗？」

25

最后一次见到洛洛，是 6 年前，我在玻璃窗外，她在玻璃窗里。

这是 b 城监狱的面见室。

这个女孩亲口跟我承认，她亲手杀了那 12 个人。

那个禽兽老师、和她抢户口本的父母、小巴上的所有人、还有胡子城。

「没有一个我后悔的。」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