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毫没发觉萧穆景身后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见了我，毫不掩饰的对萧穆景说:「难得还有这样的美人。」

我闻声转头，在看到少年身上的明黄色后，连忙起身行礼。

[参见陛下，陛下万福。]

[起身吧，不必多礼。]

小皇帝眉眼含笑的看着我。

我有点毛骨悚然。

最后是萧穆景解围，以商量要务为由屏退了所有人。

包括我。

从帐篷里出来，我长长松了口气。

小皇帝五官长得很好看，脸上带着稚气未脱的少年感。

说起来如果我没有嫁给萧穆景，而是被家里推出去选秀，说不定现在已经是后宫里众多嫔妃中的一个了。

就是不知道那会儿他还会不会觉得我是「难得的美人」。

我想完自嘲一笑，大概是不会的。

毕竟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不然后宫里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可怜人了。

我在帐篷里坐了许久，也未见萧穆景回来。

我让翠兰出去打探一下。

翠兰回来的时候，脸上尽是慌张和不安。

我连忙出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10

翠兰握住我的手:「萧大人和陛下商议完要事就去围猎，结果途中遭遇刺客，陛下没受伤……」

「萧穆景呢？」

「萧大人中箭了……」

听翠兰说完，我提起裙子就跑了出去。

一路上跌跌撞撞，跑到了萧穆景身边。

他伤的很重，左胸几乎刺穿。

宫人端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进出。

太医也赶来了。

萧穆景半睁着眼睛看着我，声音虚弱:[小伤而已，不用哭。]

我看着他惨白的脸，眼泪流的越发的多，声音也越发哽咽。

[你一定不能有事，我已经没了小娘，不能再没有夫君了。]

这是我小娘没了以后，我第一次提起她。

萧穆景也明显愣了愣。

而我已经哭的泣不成声。

夜里，萧穆景发了高烧。

我在他床边守了一整晚。

果然欠别人的总是要还的，就像那一晚他在屋外守着我一样。

我其实不算太聪明，但是也不算傻。我阿娘说，如果有人待我像阿娘待我一样好，那我一定要对他好，是一生一世，唯此一人的那种好。

可我了解他的太少了，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不知道他的过去，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喜欢我。

我要等他醒了再告诉我。

萧穆景熬过来了，醒来看见我的时候，他问我，怎么没穿的厚一点，是不是等了他一夜，昨天晚上的晚饭有没有吃……还有……

这人真是奇怪啊，自己刚死里逃生还有功夫关心别人。

他的话真的太多了。

为了不让他继续说，我只能用唇堵住他的嘴。

他的唇瓣有些冰凉。

我只是蜻蜓点水一般，等他声音停了就立刻分开了。

但是。

我看到萧穆景的耳根红了，很像后院的樱桃，红的让人想咬。

萧穆景受伤之后，一直养在府里。

在他身上总能闻到一股苦涩的药味，人也消瘦了许多。

不过他喝药实在是不老实，太苦了不想喝，太烫了也不喝，太凉了也不喝。

我端着药碗无奈的看着他，萧穆景又盖起被子装做柔弱模样，说我一点也不体贴他，还不会照顾他。

「我要你喂给我。」

萧穆景脸不红心不跳的脱口而出:「就像那天你在营帐里面亲我那样，喂给我。」

11

我觉得他是故意的。

喂了两口之后，我实在受不了这药的苦涩，又转头看了看萧穆景微微张起的嘴，顿时有了种想欺负他的念头。

我说:「你闭上眼睛。」

他就听话的真的闭上了。

我手疾眼快的掰开他的嘴巴，然后把剩下的药全灌了进去。

萧穆景说我无耻，大骗子。

随便他怎么说。

到了晚上，为了方便照顾他，我睡在了他隔壁。

我就知道，离的近准没好事，一会吵着说自己伤口疼了让我过去看看，一会又说睡不着了让我讲故事。

萧穆景说现在的日子才是他最幸福的时候。

屁，是我最痛苦的时候，连着折腾了我三天没睡一个完整觉。

我心下一横，就直接搬到了他房间里一起睡了。

不过是我打地铺。

一个月后，皇上收了萧穆景的兵权，说是担忧他的身体。

皇上封了整个萧府，府里遣散了很多侍卫和仆从。

但是我见萧穆景的脸上一点也没有担忧的意思，他好像早就料到了皇上会这样做。

又过了一月，萧府里的几个小妾陆续离开了萧府。

唯独孙姨娘还留在府里。

那天萧穆景突然问我，「霜儿，你害怕吗？」

「不怕。」

只要有他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夜里。

萧穆景带我挖出了他埋在院子里陈酿了很久的桃花醉。

我虽然不会饮酒，可这桃花醉太香了，我喝了一杯又一杯。

明明已经醉了，但还是想喝。

最后还是萧穆景夺走了我的酒杯:「不许喝了。」

那晚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萧穆景很啰嗦，说他认识我很久了。

满嘴胡话，可能梦里的他也醉了。

之后，萧穆景变成了一条毒蛇，缠了我很久。

等醒来时，我浑身疼的难受，像被马车碾过一样，并且头疼欲裂。

我坐起来很久视线才恢复清明。

喉咙干涩的难受。

我唤了声:「翠兰。」

翠兰不在。

我只好自己穿戴好衣裙，起身喝完水后，提步出了房门。

我刚走出去，翠兰就急赤白脸的从前面跑了过来。

「小姐，不好了！」

12

我脚步一顿，抬头看过去:[怎么了？]

翠兰跌跌撞撞跑向我，半天才把话讲利索。

小皇帝一早下了旨，把萧穆景抓去问罪了，但是却没说是什么罪。

听完这话，我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我不明白，前些天萧穆景为了皇帝还险些丧命，现在才过去几天，功臣就变成罪人了？

我在原地愣了很久，险些摔倒。

翠兰扶我进了屋里。

没过多会儿，孙姨娘来了我房里。

她交给了我一封信。

信封上面写着:「吾妻赵霜儿，亲启。」

我强装镇定，拆开了那封信。

「霜儿，是我对不起你。

过往种种皆是我一厢情愿。

我书房床柜下有足够你后半生生活的钱财。

陛下不会迁怒于你，但不宜久留。

孙姑娘会为你备好马车，带你去安全的住处。

你要走的越远越好。」

放下信时，我只觉得这一切好像一场梦。

我好希望能快点醒过来。

孙姨娘告诉我，萧穆景之所以救她，替她赎身，是因为她与我长相相似。

也是因为这个救命之恩，她才没走。

马车就停在了后门。

府里有两个侍卫是萧穆景的心腹，能护送我们一路平安。

翠兰打包了大小行李，扶着我一起上了车。

一路上，马夫扬着马鞭，一路疾行。

但事情没有我相信中那么简单，很快追兵就赶来了。

他们的目标是我。

翠兰为了保护我，换上了我的衣服，跟随其中一个侍卫引开了追兵。

临走前，她说:[小姐，你要一直往前走，千万别回头，等奴婢脱身了会去找你的。]

被皇帝的御林军追击，如何脱身？

只是还没等我问出口，翠兰的身影就已经消失了。

追兵的速度太快了。

马夫中了箭，摔了出去。

孙姨娘顶替了马夫的位置，继续往前走。

一阵惊魂未定之际，马车停下了。

我有些慌乱，尝试着唤了声:「孙姑娘？我们到哪了？」

但没人回应。

我只好掀开帘子，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人忍不住手抖了起来。

13

孙姨娘身中数箭，口吐鲜血，径直倒在了地上。

「孙姑娘！」我忍不住惊叫出声。

我连忙下车到她身边。

我抬手碰了她一下，鲜血瞬间浸满了双手。

孙姨娘的眼睛大大睁着，目光里还有死前的恐惧。

我再也压抑不住情绪，眼角泛起泪花。

眼泪一滴滴砸落在地。

一阵铿锵杂乱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我眼眸带泪的转头望去，看到了那抹明黄色的身影。

随后，我看着他走到我面前，听到了少年独有的清脆的声音。

「赵霜儿，朕终于找到你了。」

我抬着头，与小皇帝四目相对，声音哽咽又破碎:[为什么？]

他说:「朕见你第一眼时，就知道你会是朕的皇后。」

我突然明白了。

明白了为何萧穆景会遭遇这一切。

我心脏痛的难以自持:「陛下抢夺臣妻，就不怕被史笔诟病吗？]

[臣妻？]

小皇帝嘲讽一笑:[太监配娶妻吗？]

我攥着拳头，眼睛发红:[那你又为何要伤及无辜？」

小皇帝冷哼一声:「无辜？你是指她吗？」

他指了指倒在血泊中的孙姨娘，声音愈发森寒。

「她背地里为萧穆景干了多少事，以为朕不知道吗？」

我眸色渐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小皇帝只冷眼看着我，却意外的没治罪于我。

我被带入了皇城。

去往皇城的路上，路边开满了紫罗兰。

我只看了一眼，眼泪便再次夺眶。

而那些紫罗兰也被御驾和御林军的铁蹄，碾的粉碎。

14

入宫之后，小皇帝差遣了许多宫女伺候

我。

又让御膳房做了许多菜送过来。

我不领情，但凡屋子里能砸的都砸了，大闹了三天没有吃饭。

小皇帝不仅不生气，还对我说:[宫里瓷器多的是，你若想砸，朕让人都给你搬过来。]

我哽咽的说:「我要见萧穆景。」

小皇帝眉眼间染了怒意:「一个太监而已，又并非完人，你惦念他作甚？]

[朕乃九五自尊还配你不得了？」

我知道他生气了，也知道后果很严重。

但眼下除了这条命，我什么都没有了啊！

我并不跟他对话，只重复的说我要见萧穆景。

小皇帝恼了又恼，最后直接摔门走了。

又过了两天，关着我的门终于打开了。

来人是小皇帝身边的公公。

他说陛下答应让我见萧穆景了，但去之前要先吃饭。

我犹豫片刻，答应了。

狼吞虎咽的吃完饭，我跟着他去了天牢。

我见到了萧穆景，但我不敢确认那是不是他，因为他此刻已经面目全非了。

但是我认得他身上的蓝色外袍。

还有那碎了一半的白玉吊坠，被他死死捏在手里。

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抽了出来。

我仔细看了看，却发现这并非是我小娘给我的嫁妆。

我把手伸进衣襟处，摸了摸，果然摸出了我的白玉吊坠。

我按耐下心里的悸动，将两个一半的吊坠合二为一。

那是完完整整的一块。

是我很小的时候，就丢失的另一半。

我只记得，玉佩摔裂的时是我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我还没记事。

这一定是巧合吧？

我陪着萧穆景的尸体待了很久，也哭了很久。

直到被公公提醒，我才浑浑噩噩的起身，回了宫。

我手心紧握着断裂的两块玉佩，用力到扎破了手心。

我终是妥协了。

用我自愿入后宫换了萧穆景一场体面的葬礼。

一个月后。

总管公公拿着皇上的旨意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赵氏之女赵霜儿，祥钟华胄，秀毓名门，温惠秉心，柔嘉表度，于宫中四教弘宣，允合母仪天下，以册宝册立尔为皇后。]

小皇帝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封我为后。

总管公公满脸堆笑的将圣旨给了我。

我伸手接过。

总管公公说:[赵姑娘真是好福气，能被陛下一眼相中，钦天监算过了，封后大典定在了下月初五。]

这样的福气给你你要吗？

我终是忍了忍，没把话问出口。

凤袍送到我宫里那天，小皇帝还送了我一份贺礼。

说是作为我们新婚的贺礼。

我打开了，看到里面是一张完整的人皮，削的干净，是把人一整块后背的皮都剥了下来。

不用猜也知道，小皇帝是把萧穆景的皮剥了送给我。

我伤心又难过，胃里却犯起了恶心，弓起腰背干呕不止。

我余光瞥了一眼小皇帝，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关切，甚至还有几分喜色。

那桀骜的目光似是在说:就算再喜欢的人，看到这皮，也会犯恶心不是吗？

不过，得意归得意，他还是宣了太医。

太医为我搭脉，眉间的川字越来越深。

「如何了？」小皇帝冷声问。

只见太医冒了一头了冷汗，权衡了很久才开口:「陛下，赵姑娘她……她有孕了。」

15

此话一出，龙颜震怒。

满宫上下的宫人都连忙伏地跪下，没人敢抬头。

小皇帝怒容满面的走到我面前，扬手狠狠甩了我一个耳光。

顿时我左脸火辣辣的疼。

小皇帝下了旨意，此事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满宫的下人全部陪葬。

所有人都退下以后，宫里只剩下我和小皇帝。

还有那可怜的太医。

太医跪在地上，汗珠滚落到地上，双腿不停的打颤。

我淡然的移开视线。

良久，小皇帝瞪着我，居高临下的一字一顿道。

「打胎。」

我冷笑:「不如你杀了我？」

在小皇帝发火的这段时间，我想起了曾经那个荒诞的梦。

我想，或许那不是梦。

那是我和萧穆景的洞房。

而我能怀孕，要么是萧穆景不是真太监，要么是他没断干净。

但不管是哪个，如今萧穆景已经死了，我势必要保住这个孩子。

小皇帝捏着我的下巴，逼迫我抬起头来:[杀了你，好让你去黄泉与萧穆景作对鬼鸳鸯，你倒是想得美。]

[想留下这个孩子，就把你的嘴巴闭严实了。]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冷嘲一笑:[陛下这是喜当爹？]

小皇帝果然被我气的脸色铁青。

到此刻，我又有点庆幸，庆幸小皇帝现在还喜欢我。

不然以我这段时间以来的做法，早就不知道被诛多少次了。

嬷嬷送来了赶制了一个月的凤袍。

我坚持里衣一定要穿白服。

满宫的宫人又跪了，哭喊着:[娘娘万万不可啊……]

又闹到小皇帝派人来，说准了。

于是我里衣为白服，外袍为凤纹红衣。

终究算是，喜丧。

16

封后大典那天，万里无云，烈阳高照。

确实是万事都合时宜的好日子。

小皇帝牵着我的手一步步踏上高位。

以前有人说，皇城里的风水好，养花也养人，城墙外遍地开满了野花野草。

自荆棘而生，生生不息。

小皇帝问我:「你回头在看什么？」

我说:「没什么。」

大典进行到一半，被终止了。

捷报快马加鞭的送进宫里，显然出了大事。

小皇帝抽开了握着我的手，去往朝堂议事。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没过半个时辰，宫中大乱。

据说是叛军入城，人马足有十万。

小皇帝和镇国将军都不见了踪影。

我索性跑到城墙上，在高处看着外面的情况。

宫人乱成一团，几个太监拉扯着珠宝推搡着。

城中所有护卫军都已经去支援了，叛军来的太突然。

我离城墙边缘越来越近，想看的更清楚些。

我忽然发现自己站的实在太高了，高的有些头晕目眩。

脚下发软，一时不查，竟直直的从城墙上摔了下去。

可是我一点也不怕死。

坠落的瞬间，我想到了我小娘，想到了萧穆景，想到了国灭……

然而，在我已经闭上眼睛迎接死亡的时候，我却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一呼一吸之间，竟是如此熟悉。

那人抱着我，缓缓落地。

我慢慢睁开眼睛，对上了萧穆景漂亮的双眸。

他眸里尽是担忧，偏偏又是冷着一张脸带着几分怒气。

我想我应该已经死了，不然怎么会看到萧穆景。

就在我正要闭上眼睛，迎接死亡的时候，我被抱得更紧了。

萧穆景担忧的唤着我:「霜儿，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好像还不错，死的时候有他来接我。

我刚要出声，又听到他说:「对不起，是我来迟了。」

？

我诧异非常:[萧穆景，你掐我一下，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萧穆景忽地笑了:[没做梦，我回来了。]

我干瞪着眼，又转头看向四周，在确认了我们都没死之后。

我突然伸手回抱住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萧穆景心疼的替我擦泪。

我哽咽问他:「你不是死了吗？]

萧穆景解释:[是假死，没告诉你，是怕有人刑讯逼问你。]

我又问。

[玉佩是你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