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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剑竹没等到去乐京，在云州就上了岸，他没想到天初帝也要去乐京。

他送暮江虞上了马车，驾车离开渡口，天初帝心思缜密，上下千年恐就这么一个，他不敢赌。

马车很快消失在人流中，在船夫搬完补给，画舫继续行进之前，楚温沨出人意料地下了画舫。

林骁林垣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哪根筋不对，但人都走了，他们怎么也得跟上。

圣上这两年专制霸道，说一不二，不近人情，比没遇上娘娘时更甚，当年圣上年幼，如今已近而立，哪怕是他们也不敢多言。

慧太后疑惑地上了岸，问道：“皇帝？”

“听说云州的茶花不错，母后不见见可惜了。”

“皇帝怎知？”

“偶然听闻。”

慧太后不疑有他，此行是为了皇帝散心，一切以他为主，她去哪都一样。

一行人在云州城闲逛了一天，恰逢第二天城里苏家就举办赏花大会，苏家有株数百年的茶花，开花时极为壮观。

楚温沨大清早地批了会折子，到苏府已经快正午了，府外就他们一行人。

苏家的赏花会不分贫富，只要能答上谜语就可以进入。

家丁没有为难，爽快地给了谜语，众人没谁能猜出，林骁抓耳挠腮：“这什么破东西？”

“规矩如此。”

林骁抓了抓头发，正要以势压人，听楚温沨淡淡说了句：“水安息。”

家丁愣了愣，道：“请进。”

“不知水安息是什么意思？”苏琯好奇地问道。

“一种中药的名字，这位公子看起来不像是会知道的人，倒是看走眼了。”

慧太后他们眼里复杂，那人医术绝世，皇帝怎么会知道，想都不用想。

苏府后院已经聚满了人，一棵巨大的茶树生在后院中央，一树红艳的茶花，似映了万千春景。

楚温沨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人，坐在回廊的栏杆上，手里拈着朵茶花，茶花上停了只红色的蝴蝶。

暮江虞一片一片摘着花瓣，指尖感受着春风，一片片花瓣随风而去，摘到最后有什么爬到了指尖上。

指尖僵在那，放任蝴蝶顺着指头爬到手背上，她抬起头，有些不知所措。

宁剑竹安抚地握了握她的指尖，在她另一只手上写道：“没事。”

“好看吗？”

“好看。”

暮江虞隔着面纱看着手背，眼前一片黑暗，她却清晰地知道那只蝶的模样，云州苏家呀。

她把宁剑竹拽到身前，不许他回头，悄悄拿出个小瓷瓶，一滴鲜红的液体悬在瓶口，引蝴蝶吸食。

不多会，红蝶翩翩飞到茶树上，和艳丽的茶花融为一体，很快满树的茶花似乎活了起来。

煦煦的春阳下，娇美的花瓣迎风舞动，如一片嫣然的霞雾，如数不尽的光彩。

直到有蝴蝶飞出茶花树，众人才看清那是一只只茶花红的蝴蝶，蝶翼如茶花瓣，翅根处是金色的斑点，如花蕊一般。

数不清的蝴蝶围着茶花树飞舞，众人惊叹到说不出话，目不转睛看着，生怕惊扰了眼前的景色。

宁剑竹猛地回头，垂眸看着暮江虞，忍不住弯腰抱了抱她，面上绽出一抹笑，如雨后翠绿的竹浪。

暮江虞低头写道：“送你的。”

“嗯。”

“阿竹在担心什么？”

宁剑竹顿了下，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笑容浅浅，她竟会察觉到。

“担心你不高兴。”

“挺好的，难为阿竹了，不去乐京了吧，想回去了。”

“好。”

两人趁众人沉迷于美景，悄悄溜出了苏府，暮江虞鼻尖皱了皱，写道：“有卖桂花糖的。”

宁剑竹了然，牵着她找到卖桂花糖的小摊，付银子的时候眼神一凛，将碎银当成暗器掷了出去。

原本憨厚老实的小贩利落地躲开，从货架下抽出剑，转眼整条街已被乔装的杀手包围。

宁剑竹握剑的手揽着暮江虞，将她护在身侧，凌厉地攻向杀手。

他缺了条臂膀，又要照顾眼瞎耳聋的人，纵使武功再好也陷入了死战，何况那些杀手个个个骁勇，配合有素。

宁剑竹打着打着察觉到了不对，他们似乎并不想下杀手，有意避开暮江虞，生怕伤到她，畏手畏脚，只想将他逼退。

而打了这么久，竟没有惊动云州城守卫，光天化日之下，敢这么猖狂，他只能想到一个人。

宁剑竹硬生生受了一剑，朝苏府的方向看去，楚温沨倚在街

口的墙上，目光凝在暮江虞身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似是察觉到宁剑竹的视线，楚温沨抬了抬眼皮，目光如焰。

宁剑竹绷紧了精神，在那双黑眸下，仿佛任何遮掩都是徒劳。

他不知道天初帝因何会出现在这里，会对他们动手，但又是清楚的，怎么可能？

暮江虞察觉到宁剑竹的僵硬，点了点他胳膊，阿竹，没事。

宁剑竹握住她的手，有几分无奈，既然是天初帝的人，想必不怕他们的药，她啊，必定给了天初帝最好的解药。

他松开暮江虞，朝楚温沨攻去，楚温沨示意乔装的御林军停手，剑到身前才侧身躲过，接过御林军抛过去的剑。

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很快挂了彩，宁剑竹空空荡荡的袖子被斩去，楚温沨臂上多了道狭长的口子。

楚温沨架开宁剑竹的剑，眉心微蹙，不再手下留情，招招致命，宁剑竹的剑被他打飞，他也挨了宁剑竹一脚。

林骁林垣追出来就见两个人一身狼狈，像是杀红了眼，街上一片狼藉，除了不远处站着的暮江虞，再不见一个人。

柳江汜扶着慧太后，心狠狠揪起，生怕楚温沨出现意外，见林骁林垣没有反应，连忙道：“二位统领还不去帮忙？”

林骁眼里闪过茫然，圣上上次和人打架是什么时候来着？是和安和帝吧？眨眼已经九年过去了。

他嗓音干涩，看了眼一动不动站在那的暮江虞，抹了把脸道：“圣上不让插手。”

圣上怎会主动提出赏花？赏到一半就走了，还不让他们跟随，就为了和这人打一架？

林骁走神的时候，两人的打斗已经进入了僵局，剑都横在对方脖子上，互不肯让。

剑刃没过皮肉，鲜血顺着剑身滴下，越来越多，汇成一线。

慧太后抓着柳江汜的手，失了声，“皇帝！”

楚温沨神情不变，手臂稳如山海，剑刃一再往里，宁剑竹亦是，楚温沨进一分，他也跟着进一分。

柳江汜捂住慧太后的眼睛，和她互相支撑着，发软的身体寒凉起来，咬牙不敢发出声音，怕两人一个疏忽不可挽回。

最终是宁剑竹认了输，垂眸扔了剑，天初帝敢赌，他不敢，那是天下的支柱，是她心尖上的人。

楚温沨的剑紧跟着坠下，他没有理会任何，抬步朝暮江虞走去，站在她身前，手颤抖着抬不起来。

一把匕首兀地横在他脖子上，刀刃上淬着紫黑色的毒，划破了皮肤。

楚温沨抿了抿唇，抬手摘了暮江虞的斗笠，匕首又没入几分，流出的血泛着黑色。

暮江虞紧紧握着匕首，阿竹呢？这个人为什么没有对她动手，南商的人？

脸被一只温热的手抚过，暮江虞下意识刺下匕首，正刺在楚温沨肩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弯了唇角。

可算是学会刺人了。

楚温沨捏了捏手下粗糙的肌肤，肩上的匕首深了点，又捏了几下，痛楚却没有如约而至。

暮江虞忽地松了手，牙打着颤颤，一瞬间冒出一身冷汗，楚温沨……

不可能的，不会的！楚温沨要立后了，带着皇后去漠北纵马了，怎么会呢？楚温沨忘了她，认不出她的。

她恍惚地后退了一步，被脚落地的轻触惊回了神，寻着宁剑竹身上的味道，朝他那里跑去。

才跑了一步就被握住手腕拽了回去，撞到一个坚硬的怀里，下巴被人顺势挑起，陌生而熟悉的气息带着火气落下。

楚温沨箍着她的纤细，恨不得折断她，眼底一片疯狂，猩红如焰火燎原，空洞了两年多的心如雷动，震得他浑身空白。

血腥味在口里肆虐，暮江虞骨头都像是结了冰，生不起一分反应，脑里轰鸣。

她不该出来。

楚温沨忽然按住她，将她笼在身躯里，歪头喷了口血，挺拔的身躯塌了些，许久未能直起。

他咳出最后一口血，擦了擦嘴角，一身戾气散得干干净净，惨白的面容虽冷，却不骇人，如春阳下将要融化的冰棱。

他稳稳地托起暮江虞，像是抱着天下至宝，又像是一具行尸走肉，披荆斩棘，伤痕累累，终于寻到了归宿。

宁剑竹修长的身躯弯了道弧度，似乎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挺直，拾起剑朝反方向走去，身形萧索。

林骁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像是魔障了，一巴掌又一巴掌，清脆的声音砸在众人心头。

直到双颊充血，他腿一软跌跪在地上，林垣抱剑坐在他旁边，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柳江汜泪流满面，抱着慧太后哭到不能自已，能让他那样的，除了暮江虞还会有谁？

这般样子他都能认出，都不在意，是有多爱？

忘了？怎么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