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天气一点都不热，马无情手心里却捏着一把冷汗。√他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苏九子的眼神冷得瘆人，也镇定得惊人，这完全不像是一个身处在十几只枪口下、动一动就要完蛋的人。可是，他也一点儿都看不出苏九子翻盘的机会在哪里。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家店，机会稍纵即逝，马无情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仍然止不住地犹豫。

苏成杰更郁闷，因为这十几支枪也同时对着他，子弹不认人，乱枪之下，谁有躲过阎王的胜算，论身手，他还不如苏九子呢！

马无情用枪指着林霜，威胁道：“苏九子，这次你逃不掉，赶紧放了大少爷，对你的女人，我还能网开一面！”

苏九子竟然点了点头，爽快应道：“可以。”

马无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被挟持的苏成杰破口大骂，他才回过神来，半信半疑地道：“好！你先放！”

苏九子指了指水之眉，摇头道：“不，叫她数一二三，数到三时一起放！”

他似笑非笑地望着犹豫不决的马无情，淡然道：“你们不吃亏，十几条枪都对着我呢，是怕我还是怕他飞到天上去？”

就算能飞，头顶也还有个坚固的天花板挡着呢！只要苏成杰一脱身，他们十几个人，哪怕苏九子再神枪奇技，双拳难敌四手，要灭他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马无情和苏成杰心知肚明地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水之眉战战兢兢地喊数：“一——二——三——”

“三”字刚出口，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烁了一下，电光石火之间，突然一片枪声大作。

当林霜睁开眼睛的时候，苏九子正轻轻扶着她，小胡他们在清理现场，姜长青紧紧搂着水之眉，细腰皇后也一骨碌爬起来了，还有听到枪声赶来的颜青和楚月牙，也都站在她身旁。

他们得救了。

苏成杰也没有死，凶猛地喘着粗气，瘫倒在阴暗的角落里，仗着苏老头子特压的免死金牌，他又活了一次！跟着他来的人就没这么幸运了，马无情后脑勺中了一颗子弹，死不瞑目地倒在血泊里，十几个人只有路通还活着，捂着受伤的手臂，早被缴了械，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

顾老板倒是毫发无伤，他还是像一个局外人，静坐一隅，拿着白玉小酒杯自斟自饮自娱自乐。

苏成杰怔怔地望着天兵下凡一样及时赶到的警卫，茫然问道：“这是……为什么？”

苏九子淡淡说道：“门口的两个保镖起的只是警示作用，他们俩个在，说明里面是安全的，他们俩个，说明出了变故，你不应该这么轻敌。”

苏成杰幡然醒悟，扭头望向顾有生，咬牙切齿地骂道：“他妈的，顾有生，你找死啊！你就不怕你老娘和儿子都死在我手里？”

一霎那，颜青脑中恍然闪过一道惊雷。

顾有生眼眶发红，凄然反问道：“难道你不是已经下令杀了他们吗？”

苏成杰面上阴晴不定，轻叱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顾有生把手里的酒杯重重一摔，厉声道：“苏成杰，你真以为别人都是任你摆布的傻瓜？你让路通混进永乐门骗得我的信任，这是高招，也是我失算，可是你别忘了永乐门到底还是我顾有生的地盘！你不该这么猴急就想置我于死地，叫路通把我永乐门的保镖全都差遣支使出去，暴露出你们连我也不肯放过的狼子野心！你更不该连最后一个机会都抓不住！”

苏成杰忍不住问道：“最后一个什么机会？”

顾有生冷笑道：“在我问你他们的下落时，你不应该避而不答，说什么很快就轮到我了，是轮到我死了吧！哪怕那时候你肯花点心思骗骗我，说不定我也会上当，说不定你真能得逞……说到底还是你太自满，太大意！”

苏九子是永乐门的常客，带的保镖是不是只有守门的两个，顾有生自然最清楚不过，但他却留了一手，没有全盘告诉苏成杰，防的就是过河拆桥、兔死狗烹，也正是这一手，令苏成杰自以为周密无比的计划功亏一篑。

苏成杰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始末玄机，他恨恨地瞪着顾有生，恶毒地咒骂道：“恭喜你，猜对了！顾有生，你这么聪明，你老娘和你儿子在天之灵一定会万分欣慰的，别心急，你很快就能和他们团聚了！”

顾有生虽然早就猜到了七七八八，但总抱着万一的幻想，答案这么直接地从苏成杰嘴里蹦出来，还是犹如晴天一道霹雳，击得他瞬间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涔涔，万念俱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苏成杰犹不解气，怒骂道：“他妈的找死！瞎耽误我的事，这就是下场！”

骂完，他才趾高气扬地重新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摇晃着空荡荡的衣袖，信步往外走去。

在场的人大多在火烧地和望湖吃过苦遭过罪，恨不得把苏成杰这个罪魁祸首碎尸万段再挫骨扬灰，眼睛齐齐望向苏九子，只等他一声令下，苏九子却只是摇了摇头，众人束手无策，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苏成杰离开。

一道鲜艳的红影闪过，拦住了即将出门的苏成杰。

赫然是一脸寒意的颜青。

苏成杰还没来得及发飙使出小衙内的做派，颜青已经冷冷地说道：“大少爷，你再说一遍！他妈的找死，瞎耽误我的事！你再说一遍！”

面前这个红衣女人，没来由地让苏成杰头皮一麻，他下意识地就想推开她，没想到颜青虽然是个女人，却是个有力气的大块头女人，他这一推，颜青只是晃了晃身形，半步都没有退却，苏成杰蓦然心虚起来，嘴里骂骂咧咧地道：“哪来的疯婆子，滚开！”

颜青直勾勾地瞪着他，步步紧逼，杀气腾腾地道：“大少爷，你再说一遍啊！走路不看，他妈的找死！别瞎耽误我的事！你再说一遍，说啊！”

苏成杰被她逼得连退几步，又回到了室内，好不容易站定了，怒叱道：“疯婆子！你再疯，老子不客气了！”

只可惜他的手下不是成了死尸就是阶下囚，这个时候，谁也不能再看他的眼色听他的命令行事了，孤家寡人的苏成杰，到底没有胆量再说一遍那句“他妈的找死！别瞎耽误我的事”。

颜青的眼睛里燃着一团火，一身鲜艳的红衣也似要着起火来，她咬牙切齿地说道：“四年前，在锦华路口，你的小汽车开得飞快，撞倒了一对过路的夫妻，你骂了一句‘走路不看，他妈的找死！你别瞎耽误我的事！’我男人就这样失救而死！苏大少爷，这笔血账，你没忘吧？”

苏成杰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他害死的人不少，很多都没什么印象了，但是这一桩他还真记得，当时他火急火燎紧赶慢赶，就是去和戏子曲红绫幽会，结果可巧，那天曲红绫竟然也受了伤，两个人稍稍温存了一番，他就悻悻地离开了，这桩巧合却因此留在了脑子里，颜青一提，记忆的画面自然而然就复苏了。

颜青仰天狂笑起来：“哈哈哈！那天给你开车的司机小吴死在了望湖……我还以为苏九子是杀人凶手，没想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哈哈哈哈哈！”

笑声最后变成了哽咽，颜青泪流满面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把手枪，这是刚才路通指着苏九子后脑勺的那把勃朗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她捡去了。

苏成杰刚刚做了一回阶下囚，现在两手空空，没有武器，他脸色一变，一猫腰躲到了苏九子身后，急道：“老九，快把这疯女人赶走，别忘了你答应过老爷子，要让我好好地活着，好好——”

颜青冷冷地打断了他：“苏九子，别忘了你答应过牛王亥什么！只要我们能活着回到沪市，你一定会给我个明白，现在是时候了，我要你替我为夫报仇！”

苏成杰立刻听出话头不对，生死关头，尤其是黑洞洞的枪口压迫性地正对着他，苏成杰脑中灵光一闪：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虽然自己只剩左手，但颜青毕竟只是一介舞女，光拿枪的姿势就完全不对！

他等不及苏九子开口表态，一把夺过近旁小胡手里的枪，对准颜青，举枪便射，但左手的命中率比他料想得还要更差一点，只是擦着颜青的头发射在她背后的檐柱上。

颜青立刻还手，“砰砰”就是两枪。苏九子本能地揽住林霜向角落闪躲，堪堪避过一颗擦肩而过的子弹。

须臾之间，场上又乒乒乓乓地交起火来。

众人也都东躲西藏，闪避到处飞来飞去的子弹，没有苏九子的指令，击毙谁都不合适，一众神枪手警卫英雄没有用武之地，只有火急火燎干瞪眼的份。

但颜青和苏成杰的交火，顷刻就分出了胜负。

倒在血泊中的竟然是苏成杰，他身中两枪，一枪击中了心脏，另一枪打穿了肺叶，奄奄一息，眼看着活不成了。

颜青也中了枪，却不是致命伤，肩膀被射中了，鲜血流了一身，面色惨白地靠在墙上，林霜走过去小心扶住她。

倒下去的还有一个人，楚月牙。

楚月牙本来应该没事，但她站得离苏九子很近，枪响的时候，苏九子正弯腰搀着林霜闪躲，后背空门大露，躲在角落里的苏成杰恰恰射来一记冷弹。楚月牙想都没想，奋不顾身地扑了过去，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替苏九子挡下了索命的子弹。

正是这一颗子弹，不但杀死了楚月牙，也葬送了苏成杰自己的性命。颜青的枪法本来不敌他，即使苏成杰用的是生疏的左手，但苏成杰狼子野心难耐，这种时候竟然还幻想着趁乱杀死苏九子，结果正是自作孽不可活。

楚月牙虚弱地躺在苏九子臂弯里，鲜血已经染红了衣襟，她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歉疚地说道：“对不起，我太笨了……”

苏九子心中一酸，握着她的手，柔声安慰道：“别怕，月牙，你不会有事的。”

楚月牙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激动得颤声道：“原来……原来你还记得我是月牙，我以为你……你全都忘了……”

苏九子心头涌起一阵伤感，他温柔地捋了捋楚月牙鬓角几根散乱的发丝，点头道：“记得，你这么美。”

楚月牙想笑，牵动伤口，疼得周身一紧，她大喘了口气，满怀希望地看着苏九子，犹犹豫豫地问道：“我就要死了……可是还有一个问题……你有爱……爱过我吗？哪怕……就一点点？”

苏九子不忍摇头，可也不忍欺骗她，他悲伤地笑道：“月牙，我的好姑娘，你不会有事的，什么也别想，什么也别怕！”

看着楚月牙身上那触目惊心的大滩血迹，林霜难过地闭上了眼睛，她想起那个阳光毒辣的午后，楚月牙梦游般对她诉说：“总有一天，他会看到我的……”她还想起去打索桥探监，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楚月牙无比憧憬地说最羡慕的人就是玲珑阁的侍女小芸。

这个羞怯胆小瓷美人一般柔弱易碎的姑娘，恐怕这辈子，她就勇敢了这一次，果然，他看到了她，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真诚地夸她漂亮，可她却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楚月牙笑了，笑得很甜，小巧的梨涡里盛满了看得见的幸福，她轻轻抓着苏九子的手心，呓语般喃喃道：“我好高兴……你从来……从来没对我笑过……对我笑笑……好吗？”

苏九子展颜一笑，这是他这辈子最勉强也最实在的笑容。

楚月牙觉得这就是自己心目中恋人的模样，英俊温柔深情，她幻想过无数次的一刻，终于在她临死前实现了。

楚月牙带着甜甜的微笑，满足地死在自己所爱之人的怀抱里。

倾盆大雨落下，天边闪过一道惊雷，似乎在感叹这女孩的命运，她短暂却坎坷的一生，有个美丽的爱情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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