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林霜揉着发酸的眼皮，把雕刻器具都收起来，洗漱一番，刚睡到床上，外面就响起了震天的敲门声，有人在焦急地喊她的名字。

一开门，赫然是眼圈红红的苏成玉，苏成玉二话不说，抓起她的手，就向外猛冲，天黑路窄，差点还跌了一跤。

林霜赶紧扶住她问道：“苏小姐，到底怎么了？你不说清楚，我不能跟你走。”

苏成玉脚步一慢，这才抽抽搭搭地说出了实情：“是九哥……林霜姐，你可不能不管啊！我爹要给大哥报仇，找上了兰将军，九哥他死也不肯，说兰将军没错……两个人吵翻了，九哥带着枪去永乐门喝酒，十五姨照看我爹脱不开身，她让我今夜一定带他回家认个错，可是我们谁也劝不动他……”

林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邓正皇死了，苏成杰逃了，结果又冒出来一个违和的亲爹！她稀里糊涂地跟着苏成玉上了车，这才想起来永乐门几乎能算苏九子的另一个大本营，忙又问道：“那顾老板呢？他吗？”

苏成玉泪眼婆娑地道：“那位姓顾的老板，还有水之眉，都在，都被他赶出来了……林霜姐，九哥他疯了，他叫我也走……”

夜色中，小汽车打着大灯开得风驰电掣，一路呼啸着开到了永乐门，她们下车就直冲包房。

房里到处扔满了大大小小的空酒瓶，只有苏九子一个人，背对着门坐在正中间，手里抓着酒瓶，不时仰起脖子猛灌两口，他听到声响，头都没转过来，摇摇晃晃地抡起手枪，对着天花板就是一枪，嘶声骂道：“滚……我……叫你们都滚……滚出去……”

苏成玉小心翼翼地跟在林霜后面，被枪声吓得一把揪住了她的手臂，瑟缩着不敢再动。

林霜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大着胆子又向前走了两步。

枪声没有再响，苏九子又拿起了酒瓶。

林霜侧过身，一把握住酒瓶，柔声道：“你不能再喝了。”

苏九子一动不动，身体就像瞬间石化了。

林霜的声音语气满是温柔：“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们，可我想见你……”

话音未落，苏九子已经整个人都扑了过来，不由分说紧紧地抱住她，好像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了，苏九子红着眼睛，不停蹭着她的肩窝，就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大孩子。

林霜从未见过他这样，哪怕从望湖逃到火烧地，又从火烧地逃到海棠里的一路，虽然历经千难万险九死一生，可彼时的苏九子，永远冷静沉着，好像人世间已没有能够打击到他的东西。她怜惜地搂住了他。

苏九子断断续续地倾诉着：“林霜，我们回……回玲珑阁，不，不，回海棠里……这鬼地方！我对不起……对不起牛王亥，对不起那些死去的人……苏成杰被抓到了，可是只砍了他一条手臂……”

林霜也是一震，在她心里苏成杰这个大恶魔应该是挫骨扬灰的下场才对，但她现在不能再给苏九子火上浇油了，只好柔声安慰道：“没关系，来日方长，苏成杰不会有好下场，牛王亥他们都会理解你……”

苏九子紧紧捉着她的手，连连摇头道：“不，他们不会原谅我，不会……是我无能……还有常生，常生也会恨我……常生呢？”

只听一个低沉的声音应道：“我在这里。”

正是神情温和的兰常生，他就站在门口，苏成玉带着林霜前脚到，顾有生后脚也把他找来了，只是小两口诉衷情他就没有进来。

兰常生温言道：“事情我都知道了，没什么，大帅的心思，其实也是人之常情。”

苏九子猛地站起来，趔趔趄趄地走过去，大声道：“人……之常情？不！常生，你是君子，可是他们……他们不是！顾全他们的……面子，我都没有提起苏成杰盗兵符大印的事！你放……放心，这一次，我不会让他们得逞，不会……”

兰常生小心扶住他，劝道：“盗印的事就算了，大帅心里比人都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多说无益。”

苏九子喝得都快站不稳了，可怒气一激，舌头倒是流利了很多：“清楚？不是老爷子给的机会，把兵符大印放在大夫人那里，苏成杰怎么能够假传军令？不是假传军令，那些手握重兵的人又怎么会眼见祸起萧墙而无动于衷，怎么会死那么多人？可笑！竟然还说你有谋逆之心，太可笑了……”

兰常生坦然道：“我不要紧，大帅是谁都不能忤逆的，你更加不能忤逆他，因为你是他最引以为傲最有出息的儿子……”

苏九子仰天狂笑道：“哈哈哈！最有出……出息，引以为傲……不不！常生，你错了，孤臣孽子……孤臣孽子……苏九子是孤臣孽子，救不了家，更救不了国！”

兰常生和林霜几乎异口同声地道：“你不是！”

林霜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你没错，是有人误解你。”

苏九子蹒跚坐下，叹道：“我真怕你们也觉得我错了……天下人人都可以否定我，可是你们……你们，我不想……”

他叹了口气，沉痛地说道：“老爷子让我答应他，只要我活着一天，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让苏成杰一条狗命苟活于世。”

林霜吃了一惊，对那位仅有一面之缘的老人，她的印象并不差，犹记得他的松鼠桂鱼做得风味独到，也记得他和苏九子共饮赠枪时的拳拳舐犊之情，实在猜不出老人为什么会做出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慈母多败儿，慈父何尝不是一样呢！

兰常生轻轻叹了口气，这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可严格来说，似乎也符合苏老头子一贯霸道的作风，只不过这次的对象换成了他自己的儿子。

苏九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拽紧拳头，愤然道：“说什么受徐云才的蛊惑，谁不知道苏成杰是罪魁祸首，徐云才才是枉死鬼……不过是没了一条手臂，比起家破人亡的望湖百姓，这又算什么！苏成杰的性命，应该是用来祭奠无辜枉死的望湖军民和牛王亥的在天之灵！”

他的拳头无力地落在了冷冰冰的桌面上，低声叹道：“在老爷子心里，也许只有苏成杰才是他最的孩子吧！”

他想到小时候，他和其他的兄弟姐妹围在苏老头子的旁边，老头子永远只抱着苏成杰一个，有时候甚至让苏成杰骑在他的脖子上，笑笑闹闹很是开心。

一屋子的小家伙，有的还挂着鼻涕，却也懂得苏老头子的重视是如何的至关，都拼了命地讨好卖乖想要得到一家之主的青睐。

十四岁以前，苏九子一次也没有成功地脱颖而出过。

苏老头子永远搞不清楚他和老八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到底谁是谁，更记不得他的年龄生日喜好这些无关痛痒的东西，和十五姨太一样，苏九子也是苏家毫不起眼的存在，多他一个儿子不多，少他一个儿子不少，苏老头子的目光和笑意从未在年幼的苏九子身上有过片刻的停留。

苏九子本来以为这辈子都会这样。

一个是近在眼前远在天边、高高在上富有权威的父亲，一个是家里毫无存在感可以忽略不计的孩子，隔着不远的距离，父子之间永远架着天堑鸿沟。

直到那一年，十四岁的苏九子坚持让打了败仗的苏老头子往南不可往北，平生第一次吸引了苏老头子的眼光，从此一步步成为老苏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成器孩子。

而反观苏成杰，甫一出生就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苏老头子从小到大一次次地为苏成杰谋划铺路，苏成杰一次次地自毁长城，苏老头子还是一次次地原谅了他。

父母的宠溺让苏成杰有恃无恐，到后来甚至起了杀死亲弟弟的歹念，如果不是他的手下和他一样太脓包烂泥扶不上墙，苏九子也早就横尸沪市街头了。

这一点苏老头子说得还真是没错，兄弟俩天上地下，一个是人中龙凤，另一个却是人中渣滓。但诡异的是，父母有时候往往还对后者付出更多，会哭会闹的孩子有糖吃，非逼得老实人也不能老实。

这种刀光剑影的家族内斗，林霜简直难以想象，她自己是慈善会长大的孤儿，无父无母，在有限的关爱中像一棵野草般默默长大了，小时候对此深以为憾，现在却觉得似乎也不是最委屈的。

兰常生缓缓站了起来，沉声道：“少帅，问题的症结没有比你自己更清楚的，有些事不看过去，要看以后。你母亲说得没错，父子没有隔夜仇，今夜你一定要清醒地回去，当面和你父亲认错，我去看看陈副官有没有到了。”

从来都是苏九子指挥和命令别人，但这一次是个例外，他乖乖地喝下了一碗醒酒汤。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苏林两人，苏九子忽道：“你知道苏成杰派人暗杀过我几次吗？”他缓缓伸出四个手指头，道：“有证据的是四次，苏成杰派出的刺客只比邓正皇少，那一次在阿香饭店的埋伏，就是他和大夫人的指使。”

林霜愕然道：“你父亲……他知道吗？”

苏九子淡然说道：“我没有和他当面说过，但他一定有风闻。”

其实林霜很想问他为什么不说，话到嘴边，换了另一个问题：“那他……不出面阻止吗？”

苏九子疲惫地叹了口气，低声道：“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劝过苏成杰住手……他不愿意相信的，就像他说的，苏成杰远不是我的对手，掀不起什么风浪来，所以我要宽容一点。”

林霜怜惜地握住他的手，手很凉，大概也是他此时心脏的温度，也许不可一世的苏九子意来自苏成杰的阴谋迫害，但苏老头子就不同了，人最不能承受的伤害往往来自于最亲近的人身上，苏九子童年的爱意有多迫切，现在的伤害就有多沉痛。

苏九子的情绪很低落，喃喃道：“林霜，你说人活着是什么？”

林霜一愣，她从来没深想过这么复杂的人生问题，她活着好像就是活着，虽然无数次活得生不如死，可她还是活了下来，而且奇怪的是，每一次熬过那个艰难得要命的时刻后，她就比往常更愿意活下去，她迟疑了一下，轻声道：“我不知道，可是我觉得，人只要活着，总有一天会遇到好事，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苏九子目光闪动，幽幽道：“不错！我没有死在暗杀和枪炮里，就是因为有一天会遇上你，会打败张宗行夺回失地，我还会遇到别的好事！”

他一把搂过她，紧紧地拥在怀里，的沮丧一扫而光。

过了一会，苏九子睡着了。

睡梦中的苏九子，犹有不甘和心事，眉头紧紧拧着，有点像个委屈的倒八字，林霜怔怔地看着他，睡着了的苏九子没有平时的嚣张凌厉和不可一世，是个十足的美男子，英俊中带着一点清冷，分外惹人怜爱，他的睫毛长而浓密，温柔地覆盖在眼睑上，和乌黑的剑眉相映衬，令她有一种想一根根数过去的冲动。

醒酒汤里虽然放了安神药，苏九子睡得并不踏实，翻了好几个身，迷迷糊糊地嚷道：“林霜，别信他们……别信……别离开我……”

小憩醒来，陈永力已经到了，苏成玉和陈永力一起陪苏九子回苏宅和苏老头子负荆请罪，兰常生送林霜回济世园。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深夜的街头静悄悄的，稀稀落落的几盏路灯射出柔和的光线，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兰常生忽道：“林霜，你留下来！”

他停下脚步，恳切地道：“他需要你，也离不开你。”

林霜迟疑了一下，叹道：“他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我不知道我还能给他什么……”

兰常生驻足道：“你看到了，他缺爱，也缺你。”

林霜幽幽地道：“只要他愿意，爱是缺的，女人更加多的是，漂亮的，可爱的，善良的……”

兰常生问道：“可他不愿意呢？就算愿意他也做不到呢？难道玲珑阁的女人还少吗？”

他深深叹了口气，道：“其实爱是一种能力，有大小，有多少。”

林霜一下子竟无言以对，半晌才叹息着道：“就算缺爱，他还有很多别的，别人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他都有了……人生在世，爱从来不是唯一，可很多人，也许真的是一无……”

兰常生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样样都不缺、只缺爱的人，旁人或许以为缺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可对他自己来说，缺失的恰恰就是他的全世界啊！”

林霜沉默了。

兰常生从容又道：“一无，你指的是沈原吧！可是，如果沈原也什么都有呢？他甚至连爱都不缺，你又怎么办呢？”

林霜蠕动了一下嘴唇，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兰常生没有再为难她，话锋一转，温言道：“也许我应该和你说点别的，他有没有和你提起过我？”

林霜回忆着道：“他说他帮过你，你是难得的知恩图报的人，所以你们成了兄弟。”

兰常生微微一笑，徐徐说道：“起初，我是报恩，这没有错，但一开始，我只是报恩，和你一样，我讨厌他，甚至看不起他，他狂妄任性，玩女人，杀人不眨眼……简直就是混蛋中的混蛋！可是后来，我才发现，他不只是混蛋，他是一个让人又爱又恨的混蛋！他坏的时候固然很坏，可你到后来总能发现他坏得其实有道理，而他好的时候，简直是春风化雨！”

林霜忽然觉得兰常生果真是苏九子的知音，这两个表面上南辕北辙的人，内里却是相通的。

兰常生不紧不慢，接着说道：“我投笔从戎，打算做一番事业出来，他没有反对，我屡立战功，升为团长，却得罪了上司的一个亲信。上司是大帅的人，二十多岁就跟着大帅一起打天下，在军中根基很深，结果我众叛亲离，全世界都把我当成小人罪人，我灰心丧气地在狱中等死。苏九子突然来了，听我讲述了事情的始末经过，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他太英明，还是他太任性，他顶住层层压力给我翻了案，后来他和我说，英雄流血不流泪。”

兰常生仰望着满天星星闪烁的夜空，动容地道：“我不知道世上有没有真的永恒不变，但他有时候真的不会变通。哪怕全世界都与你为敌，只要他认定了你，他就会和你一起，与全世界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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