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中午，逃亡者们迎来了第二场大战，也是一场恶战。√

这一次来的是徐云才的亲兵，一个姓赵的团长亲自率领，足有六七百人，不比邓正皇的江湖喽啰兵，都是训练有素身经百战的正规军。

虽然苏九子他们占尽天时地利且战术灵活，无奈双方实力太过悬殊，这一仗打得极其艰苦，每个男人都发了枪上了战场，一直从中午打到傍晚，打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赵团长几次冲锋都被击退，没有讨到太多好处，眼看天色渐黑怕苏九子趁夜使诈，这才心有不甘地退了下去。

苏九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望着即将落下的夜幕，老天爷显然又厚待了他们一次。

血泊中到处都是缺胳膊断腿的尸体，有的连面目都辨认不清，士兵们扛枪警戒，难民一齐清理现场，林霜和颜青合力拖动一具尸体，旁边的尸堆里忽然伸出一只血淋淋的大手，一把抓住了颜青的脚踝。

颜青吓得一哆嗦，一坐在了尸体上，定睛一看，抓她脚的人赫然是牛王亥，只不过，此刻的牛王亥变得灰头土脸的，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生龙活虎的风采。

两人连忙把牛王亥从尸体堆里扒拉出来，这才发现，牛王亥胸前一个汩汩的血洞，黄色的军装已经染成了暗红色，原来这铁牛一般壮实的牛王亥，也中枪了。

苏九子疾步走了过来。

牛王亥吃力地睁开眼，望着苏九子，犹豫地问道：“少帅，咱们……咱们是打赢了吗？”

苏九子握住他的手，微笑道：“是，我们赢了，你放心。”

他的声音里却是无可抑制的沉重，如果他们是在沪市，也许牛王亥这样的好身体，再找个好医生，他还能活得下来，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深山老林里，恐怕是没什么希望的。

牛王亥裂开大嘴想笑，没想到牵动伤口，痛得笑容也变了形，颜青和林霜连忙小心扶住他，一个年轻的医务兵匆匆跑来，手里拿着白纱布，要给他包扎。

牛王亥推开了他，摇头道：“算了，没用的，别浪费了……”

小医务兵不知所措地站着，苏九子挥了挥手，他马上赶到下一个伤员旁边。

牛王亥出神地望着天边，喃喃说道：“少帅，俺老牛这次要先走一步了……您之前总是说青山处处埋忠骨……还有乱世出英雄，您说英雄的命数就是流血，流干最后一滴血……俺老牛如今能算是英雄了吗？”

名字从牛三孩改成牛王亥的老牛同志，如果不是一时兴起上山当了土匪，半路又被官军招了安，很可能和村里最常见的二娃狗剩一样，运气好娶个婆娘生个小狗子，运气不好打光棍，一辈子就这么平平常常却很不轻松地混过去了。

但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离奇。牛王亥抢了陶府的新娘，得罪了上司，逼不得已离开了安逸舒服的坛城；后来，几度转战望湖、江陵，好不容易在苏九子麾下混出了一点名头，却没有听从苏九子的安排留在江陵当风风光光的旅长，而是执意追随他回到了沪市，做团长兼警卫连长。

和芸芸众生一样，牛王亥大半辈子的最爱就是当官发财，旅长的衔头当然比团长大，但是，牛王亥觉得跟着苏九子当官做事，爽气，他乐意鞍前马后为他卖命效劳！只可惜牛王亥的八字不够硬，否则他将和兰常生一样，成为苏九子人生中难得的真兄弟。

大老粗牛王亥胸无点墨，但在苏九子的熏陶下，有两句文绉绉的话他还是记了下来。一句是龚自珍的“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和张宗行血战的大半年里，不同的悲壮绝境，苏九子说过两次，每一次的场景，牛王亥都记得清清楚楚。另一句就是激励过兰常生的“英雄流血不流泪”。自从跟了苏九子，牛王亥便越来越觉得做英雄和当官一样，也是一种能够光耀门楣福泽子孙的殊荣。

苏九子郑重地点头道：“牛王亥，你是英雄，当之无愧的英雄！”

林霜含泪道：“你是我们人的英雄！”

桃花小心翼翼地把花环戴在牛王亥头上，小梅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苏九子紧紧抓着他的手，颜青的怀抱异常温柔甜美，牛王亥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他深吸了口气，忽然低声说道：“少帅，俺老牛临走前还有件事想求您……”

苏九子想也不想便道：“我答应你。”

牛王亥轻轻摇了摇大脑袋，迟疑地道：“这件事不一样……俺想求您饶了颜青……”

苏九子不经意地瞥了颜青一眼，道：“她不过是想杀我，没什么不一样，你放心，我答应你，不会为难她。”

颜青呆住了，半晌方喃喃问道：“你们……你们都知道？”

牛王亥好像想解释，嘴唇蠕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颜青不可置信地望向林霜。

苏九子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淡然道：“和她无关，是你自己。你每次看我的时候，杀意藏都藏不住，还有那一次永乐门行刺的乌龙，我不会弄错，只是暂时不想杀你。”

他目光转向林霜，深深看了一眼复又收回，幽幽叹道：“杀了你，有人会恨死我，反正你也没有威胁，你杀不了我。”

颜青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满腔恨意，厉声叫道：“苏九子，你这恶魔，我不要你饶！我颜青为夫报仇，天经地义，就算你杀了我，我也没什么不甘心的！你要杀便杀！总有一天，老天爷会收了你！”

山风呼啸，她捂着脸痛哭出声：“可怜我的丈夫，只是一个老老实实连门都不大出的裁缝……”

苏九子忽然打断了她，问道：“你丈夫是个裁缝？”

颜青泪眼婆娑，恨恨地道：“裁缝怎么了你看不顺眼了？所以你就轧死了他？”

苏九子心中一动，正色道：“我从来没有杀过什么裁缝，如果我们能活着回去，这件事我一定给你个明白。”

他扭头望向牛王亥，郑重地说道：“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其他的事，只要是你想做而没来得及做的，我也会替你做到。”

牛王亥眼中除了感激，还有骄傲。

这些话，颜青半分都不肯相信，可苏九子的神情，却绝非作假的样子，而且似乎也不太有作假的必要，还有恳求苏九子饶了她的牛王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颜青委屈悲痛得厉害，眼泪再也收不住，一滴滴全都掉在了牛王亥的衣角上。

牛王亥摸着她的秀发，打趣道：“俺老牛……还没死呢，你哭个啥……不过……你哭起来也挺好看……”

说得颜青哭笑不得，可一看到他的血洞，再想起他的情义，颜青忍不住又落下了眼泪，抽抽搭搭地说不出话来。

牛王亥轻拍着她的手背，悠悠说道：“别哭，俺老牛一生的志愿，就是喝最烈的酒，睡最美的女人……当大官，死在战场上……青山处处埋忠骨，这叫死得其所……”

颜青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止也止不住。

牛王亥盯着她，叹了口气，喃喃道：“颜青……俺老牛没啥不知足的……只是最美的你，怕是没机会睡了……”

颜青紧紧握着他正在一点点失去温度的大手，拼命点头，泣不成声地道：“你有机会，有机会的……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你快好起来啊！”

牛王亥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望着为他哭得梨花带雨的颜青，心里涌起好一阵满足，觉得自己家乡的婆娘死了老公最多也不过就是这个哭法，他露出乞求的神色，支吾着道：“颜青……我还没亲过你呢……你……”

颜青只听了半句，立刻俯下头，狠狠地亲了亲牛王亥胡子拉杂的嘴唇和面颊，又将自己满是眼泪的脸凑到他前面，牛王亥乐颠颠地亲了又亲，只觉得香甜粉嫩，亲最美的女人果然是天下第一乐事，他闭上眼睛长叹道：“俺老牛这辈子，喝最好的酒，亲最美的女人，当过官，做过强盗，交过好兄弟……值了！”

风声回荡在山谷，幸存下来的人们，抬头仰望着天际的夜空，祈祷自己能够活着离开。

牛王亥望着面色凝重一左一右站在自己身边的苏九子和林霜，忽然笑出了声，幽幽叹道：“哎，你们俩啊，这老天爷也不知道是在想啥个心思……”

他扭头转向右边的林霜，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件事本来是不能告诉你的，可是俺老牛都快死了，什么军令不军令的，也顾不上啦！”

说完，他朝着不远处独自坐在树下的小金挥了挥手，小金满脸疑惑地看了他们一眼，动都没动一下。

牛王亥喘了口气，感叹道：“小金尽责啊！都这时候了，还要隐藏身份，不敢和亲兄弟相认，林霜，你不是觉得小金和石头长得有点像吗？他们是亲兄弟，怎么能长得不像啊！小金就是少帅安排去永乐门特地保护你的人……”

林霜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把目光从小金移到石头又转到苏九子，苏九子面色倒是从容，依旧是不喜不怒不惊不诧的模样。

牛王亥悠悠又道：“小金是去年六月初六去的永乐门，日子没错吧？就在那个小田……跟一棵发育不良的豆芽菜似的，是叫小田吧？少帅他要去江陵了，心里是一万个不放心你，杀了小田后，直接就安排小金去永乐门了，就是怕你又得罪了第二个小田……不是俺老牛说你，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还敢和豆芽菜叫板！你是不知道那小田有多混，他睡的屋子里摆着两具女人骸骨，一只人皮灯笼，这可都是他自己动手的……”

牛王亥一口气说得太多，连连咳嗽起来。

林霜抬起头，喃喃问道：“这……这是真的吗？”

小金离得太远，这个问题只有苏九子能听得到，但他迟迟没有开口回答。

林霜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冒出了一幕幕景象。

六月初六，瘦小其貌不扬的小金跟着李大刚进了永乐门，一出手就打倒了好几个同行，林霜最初对他的印象就是身手不错，后来，渐渐发现小金格外的沉默寡言，在永乐门几乎永远都是独来独往，也从来不像别人那样爱拍顾老板李大刚的马屁，他就像永乐门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哪天消失不见了，恐怕也不会有人会留意，但是这样的小金却三番五次救过她。

第一次小金出手帮她是在后厨，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客人，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突然就对她动手动脚，林霜不从反抗，没想到喝醉了酒的客人力气却很大，两人没过几招，林霜已然不敌，紧要关头，小金从天而降，三两下就把那个醉鬼打趴了，扶起林霜后，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就扬长而去，正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第二次，是在一条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偏僻弄堂里，林霜按照李大刚的吩咐，去给乔美凤送衣服，回来的半路上，遇到三个为非作歹的街头混混，小金又适时出现，成功以一敌三，打跑小混混救了人。

很长一段时间，永乐门的舞女们，除了颜青和楚月牙，一律称小金就是林霜的姘夫，尤其是乔美凤，屡次三番公然拿小金来取笑过林霜。

其实林霜也起疑过，为什么小金的救护总是出现得那么及时，几乎快成了她和颜青的保护伞，可是小金永远冷面少语，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私底下更是连和她们见个面都没有，久而久之，她也渐渐懒得去多想了。

没想到，谜底揭晓，暗地里默默守护她们的小金，原来竟是苏九子派来的，林霜一下子有些接受不了。

牛王亥吃力地撑起脖子，转向左边的苏九子，轻声道：“少帅，您这儿俺老牛也有件事瞒着，那就是俺和林霜其实早就认识了，俺在坛城抢的新娘子，就是她，还有那个傻里傻气的秀才，俺觉得您虽然忍得辛苦，可不杀他是对的……”

说完，牛王亥把头倚在颜青怀里，咂摸了一下嘴唇，像个婴儿一样很舒服地躺了下来，天黑之前，带着对人世间最后一丝留恋，牛王亥在心爱的女人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一战很惨烈，苏九子他们虽然顽强地击退了实力雄厚的追兵，但自身也受到了极大的损耗，大部分参战的人都像牛王亥一样壮烈牺牲，埋骨于青山之中，队伍一下子锐减到只剩六十多人。后半夜，苏九子命人将武器重新整理点验，除了实在走不动的重伤员，给他们留下水粮和弹药，其他老弱病残伤重新集结，趁着夜色队伍向前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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