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成杰和水之眉去吃特供牛肉，路通则顺道拜会顾老板，顾老板正在和风细雨地教育林霜，路通一进门，顾老板挥挥手示意她走了。

路通和顾老板算得上娱乐业同道，虽然比不上顾老板的层次，但有些迹象他还是很敏感的，挨训的舞女看着虽然低眉垂眼，神情却又是不卑不亢的，这一个照面他就判定多半是顾老板新招的尚未完全驯服的小舞女，转瞬在心里分析了个七七八八，一落座便调侃道：“顾老哥，看来又有小鱼儿要上钩了啊！”

顾老板点起一根粗雪茄，猛吸两口，得意洋洋地道：“哈哈，路老弟，你怎么不猜是一条大鱼？”

路通一愣，随即笑道：“模样倒是不错，可永乐门什么地方，沪市最漂亮的女人差不多都在你这里，这小妮子和水之眉秦芙蓉她们比，也就勉强算得上周正吧！说是大鱼。。。。。。”

他停顿了片刻，看着顾老板不置可否的表情，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问道：“难道她还真的是一条大鱼？”

顾老板反问道：“你真的没有见过她？”

路通搜肠刮肚地想了好一会，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顾老板悠悠吐出两口烟圈，缓缓说道：“你上次来求我帮忙的那篇报道《陷害不成又遭毒打，一缕冤魂何处归去》，还记得吗？”

路通连忙点头道：“当然记得，这还要多谢顾老哥您的仗义啊。。。。。。”说到这里，他才醒悟过来，惊奇地道：“难道就是。。。。。。就是那个姓林的丫头？”

作为乐达赌场的老板之一，路通和沈原已经打过不止一次交道了，而林霜他也在暗地里见过一次，只不过当时那个浑身土里土气、满头大汗的饭馆洗菜工，和现在画着烈焰红唇大浓妆的永乐门舞女，差别实在太大了，他根本没有认出来。

顾老板开门见山道：“没错，就是林霜，你刚才见到的小鱼儿，替她的小情郎借钱治病，所以签了我们永乐门的合同，五年。”

路通愣住了，好一会才干巴巴地笑道：“顾老哥用人还真是不拘一格。。。。。。”

顾老板意味深长地道：“咱们这行业不好做啊，虽然外头看着挺风光，酸甜苦辣只有自己知道！俗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损人不利己的事儿，愚兄觉得还是少干为妙，路老弟，你说呢？”

路通勉强赔笑道：“当然，当然。”

虽然路通和顾老板混的都是娱乐行业，但两个人的理念还是有着天壤之别的。

顾老板的原则是不损己利人，也不要损人不利己，损人利己则视乎情况而定。这是他多年经营永乐门总结出来的经验。就好像他当时没有做强迫林霜低头的事情，结果却反而是林霜自己心甘情愿地来找他签下了更能让他利益最大化的五年合同，而且从此顾老板都不必担心万一她明朝得势获悉真相后打击报复的可能性，因为这口大锅苏大少一力背了。

而路通，虽然在沈原面前都能谦虚地自称管事——管事的称不是沈原，而是大少爷苏成杰，苏成杰看谁都低自己一等，路通深谙其道，所以在苏成杰面前，但凡有必要，别说是“管事”，他甚至可以自称为小人或者老奴，苏成杰喜欢就好，当然路通其实是一个标准的中年人。

这样的人，也容易首鼠两端，没有原则，只有利益。顾老板这么高深的道理，路通一心只懂巴结权贵的脑袋瓜子是参不透也不信的，但他听懂了顾老板“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意思，侥幸出狱后的沈原被揍得差点一命呜呼，如今还躺在医院里不能动，得罪苏大少的代价算付够了——但这是一般人的看法，苏大少有没有解气，怎样才能解气，才是路通紧抓不放的重点。

路通迟疑了一下，哀声叹道：“顾老哥，当初新月报社的小记者不负责任，颠倒是非，胡乱报道，煽动了很多不明就里的人写信到市长办公室，还到市政府和巡捕房去拉横幅，所以大少爷才火大！我是不怕这些非议的，不过眼下这形势。。。。。。主要还是看苏大少。。。。。。你懂的。”

顾老板做的就是这一行，他当然懂。

大形势是苏家虽然牢牢控制了沪市及周边的军权，所谓枪杆子里出政权，苏老爷子跺一脚，整个沪市都要抖三抖，但沪市毕竟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大都市，外国人、中国人、东方人、西方人、富人、穷人、南人、北人。。。。。。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情况很特殊，发展不平衡，以至于权力最后竟然达到了一定程度的制衡。

比如新当选的何市长，作为一个到过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得到了西方列强的洋务派，就从苏老头子面前唯唯诺诺、俯首称臣，而是很有底气地自成一派，主营政界，苏老头子虽然不怕何市长，却不得不考虑到西方列强超有杀伤力的坚船利炮和金钱实力。

当然，何市长也不是立志改变旧世界的革命浪漫主义者，他是一位务实的功利主义者，勉强算得上是有改良旧世界的愿望，所以和苏老头子基本是和平相处，互相钳制，共同做大和分享沪市这只蛋糕。

何市长和霸道蛮横的军中独裁者苏老头子不同，作为按照选举程序产生的行政一把手，不管实质上代表了多少的民意，至少场面上他还是要顾及民意和舆论的。

当时群情激昂的乐达和巡捕房官商勾结欺侮弱小的负面新闻，对于政府公信力的影响是致命的，没有曝光出来，他会睁只眼闭只眼，但是曝出来了，安抚民心，何市长势必要有适当的态度，那就是顺应民意无罪开释冤屈者。

何市长的决定和表态，别说苏成杰没法罔顾，就是苏老头子也要在面子上尊重三分。这样一来，形势就有了转变。

而且何市长是政坛老鸟，做事情历来讲究稳妥，他第一时间让自己的秘书登门拜访，礼貌地征求了苏老头子的意见，说是征求，其实就是艺术***性告知，无非是怕苏老头子仗势护短，到时候横生枝节，双方都下不了台。

苏老头子虽然霸道，却远不是苏成杰这样的混蛋加蠢蛋，气得暴跳如雷，当即点头同意秘书回去落实民心安抚事宜。打发了何市长的秘书，苏老头子转头就把儿子叫过来痛骂一顿。

这才是苏成杰最光火的原因，横行无忌惯了的大少爷，从小到大几时这样因为底层人民丢过面子？！

至于路通的责任，主要还是公关工作没有抓好这篇煽情的报道在面前曝了光，一切既成事实，大少爷丢了的面子他路通也没能力再捡回来。当时如果不是顾老板仗义相助，第一时间邀约新月报社的方主编吃饭，等到那篇《陷害不成又遭毒打，一缕冤魂何处归去》又见报了，路通会死得更惨。

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顾老板自然也是门儿清。在顾老板心目中，苏成杰虽然比不上苏九子，但始终是永乐门的大客户之一。只不过苏成杰的胃口，不管是男色还是女色，从需求量来说，以他永乐门的美色和他顾老板的识色之能，都能满足客户所需。苏成杰属于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一份子。类似苏成杰这样的权贵型客户，顾老板不但不会得罪，还会曲意逢迎讨好，所以当即和方主编约定了晚饭，帮了路通一个大忙。

所以，现在的路通也是真的犯难，难得他皱紧了两道黑黑的三角眉。拒绝顾老板不好意思，毕竟这事还多亏他鼎力相助。可答应顾老板，万一苏成杰的气还没消，那就等于得罪了衣食父母，恐怕他路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顾老板察言观色，很快明了路通的心思，他压低声音道：“路老弟放心，那位得罪苏大少的正主，我岂敢太岁头上动土多废话，要杀要剐但请随意！我的意思是我这里的人，和他既非兄妹也非夫妻，不过是一块租住在老田弄堂78，就算要连坐也坐不到一起，方便的话，还望老弟高抬贵手！”

一番话彻底疏通了心理障碍，路通松了一口气，拍着胸脯道：“顾老哥客气，这事您尽管放心，冤有头债有主，您的人我心里有数！”顿了一顿，不由得又好奇起来，小心问道：“那姓林的丫头难不成顾老哥还真的有意栽培？可看起来好像。。。。。。并不甚出色啊！”

顾老板逗弄着傻头傻脑的小乌龟，笑吟吟地卖了个关子：“各花入各眼，天机不可泄露！”虽然苏九子那边顾老板是不敢再想了，但美人终归是美人，即使不是苏九子，也还有张王李赵，顾老板对自己的审美品鉴很有信心。他话锋一转，侃侃又道：“老弟，方才我正巧出门，大刚安排给苏大少的新舞女不机灵，实在抱歉，那套弄脏了的订制西装，我们永乐门一定会赔的，钱已经备好，另外还有一份你的谢礼，走的时候记得带上，苏大少那边还望老弟替我美言两句啊！”

路通乐得眉开眼笑，诚惶诚恐摆手道：“哪里哪里！顾老哥，您的心腹大将水之眉，早就哄得我们大少爷沉醉温柔乡里，把这一茬给忘到西伯利亚去啦！”半晌，他才回味过来，连声又道：“况且我们大少爷什么人物啊，哪里会计较这些小事！顾老哥您尽管放心！”

顾老板笑吟吟地点头称是。苏成杰什么样的人物，他心里清楚得很，否则永乐门怎么能够脱颖而出笑傲沪市。其实顾老板方才出门是真，但回来的时候却还要早一些，否则又怎么可能关键时刻安排水之眉及时救场。

路通拱手告辞，怀揣着顾老板赠与的颇为丰厚的谢礼，欢天喜地地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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