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容华酒楼回来后，玉清每日不是窝在书房里看书就是处理公务，再也没有踏出大门一步。巫玲偶尔在府里遇见他总是惴惴不安，总觉得玉清脸上弥漫着一股病态，眉宇间的阴鹜又深了几分，整个人看上去阴沉沉的。

直至四日后，霁风月回来了，巫玲才感觉整个人轻松了不少，连日来的不安一扫而空。

“刚回来就听下面的人说我的这几日你几乎不吃不喝，引发旧疾又咳起来了。”霁风月推开门走了进来，看着玉清的面色皱起了眉头，“你总是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别听他们瞎说。”玉清淡淡的应了一声，抬了抬眼皮，见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色的锦缎长袍，皱了下眉头，很快掩下情绪，道，“不过是商行的事情罢了。”

“哦。”霁风月淡淡的应了一声，在他身旁坐下，问道，“商行可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

玉清看着霁风月，好一会儿才幽幽叹了一口气，“还不是喜乐商行的事情。上次让巫玲前去试探过后，我便时常让人留意喜乐商行后续的一举一动，结果发现商行仍是一如往日，毫无动作。所以，我猜测……”

“或许，凌飞霜还活着，仍在主持大局？又或许，商行的东家另有其人，即使凌飞霜死了，对于商行却是毫无影响？如果是这样的话，想要不费一兵一卒将喜乐商行占为己有的话怕是不可能了，是时候换个方式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霁风月问道。

玉清眸光漆黑，面色狠厉，看着霁风月道：“既然无法智取，那就硬夺。”

“不行！”

霁风月闻言，立即反对。他眉头微皱，不赞同道：“喜乐商行根基雄厚，论实力，与你的容华商行不相上下，若要硬夺并非易事，最大的可能便是两败俱伤，这是下策。”

“这样不行，那也不行，难道……”玉清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你有更简单有效的方法吗？或许，真的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拿到喜乐商行？”

霁风月摇摇头，“暂无。但耐心总会有机会找到比硬夺方法。如今，你最紧要的事情就是养好身体，其余的事情先暂放一边。”

他接过侍从手中的汤药，递给了玉清。

玉清闻言，眸色幽深，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笑了一下，接过那碗黑乎乎的汤药放至身旁，碗里的热气氤氲让人看不清玉清的表情，只听到他淡淡说道：“也是，是我太心急了，将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玉清的性格一向偏激，最易走上极端，说好听点是执拗，决定的事情从不改变，如今难得能听下劝告，霁风月心头一松，又劝了几句让他好好休息，保重身体之后，这才转身离开。

玉清看着他的身影，微眯起眼，神色冷厉，一把将药汤掀翻，果然是这样！

他可以在不过收留了他几日的陌生人死后，身着白衣以人子身份前去祭奠以尽孝道，连续十几年，年年不曾落下，却从来不曾去祭拜生他养他的亲生父母！他口口声声说要助自己一臂之力，却处处隐瞒，舍不得交出他手中握有的一切！明明只要自己有了风月楼，有了血玉信物，就可以做得更好，更快的达成目标！

他在骗他，一直在骗他！

玉清攥紧了拳头，有些愤恨地想着。

“呵……不过，没关系……反正我早有准备……”玉清扯了扯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整个人如同暴风前骤，冷森骇人。

*

十几年前，小云村发生瘟疫，整个村的村民无一幸免，当时的县令玩忽职守，等朝廷发现时早已错过了最佳的防治时期，为防止瘟疫蔓延，便下令将小云村付之一炬。

后来陆续过了四五年，有一年闹灾荒，官府将逃灾至玉城的灾民安排在这里落脚，重新建立了小云村。

如今，小云村早已恢复了往日的景象。

因为是冬季，地里也没有什么农务可以做，天寒地冻的，村里的路上几乎见不到什么人。

昨日又下了一场大雪，此时不少村民都拿着铲子铲除院子里的积雪，远远就瞅见村间小道上一名身着白衣披着黑色斗篷的姑娘缓缓而来，都是定睛看了好几眼，依照身形举止才勉强认出来人是谁。

以往，她一直戴着面具，村民并不知道她是何模样。如今摘下面具，众人触及她的容貌皆是倒吸了一口气，这，这说是天上的仙女都不为过吧？

“咦，你，你是枭姑姑？”有胆大的孩童跑到她跟前，疑惑地看着她，有些不确定。

“嗯。”凌飞霜垂眸看着与她说话的孩童，微笑着点了点头，“一年不见，小海长高了不少。”

她声音细腻温和，脸上带着宠溺与温柔名为小海的孩童脸色一红，不好意思地躲到了父母身后。

“呀，是枭姑娘来了吗？”

“枭姑娘是要去后山吗？”

“枭姑娘这次来就在村里多呆几日吧。”

“……”

“……”

一路上，有不少村民向凌飞霜打着招呼，凌飞霜一一回应，脚下却是不停，一路向着小云村的后山走去。

有在屋里做着针线的老妇人听到外头的动静，见到家人进屋不由问道：“外头是咋了？方才好像听到不少动静。”

“娘，是霜姑娘来了。”年轻妇人坐到炕上，凑近道：“娘，原来枭姑娘戴着面具，我还一直以为枭姑娘是遮丑，如今面具摘下，我滴天啊，那相貌说天仙都有人信！”

老妇人手上的活计不停，看了儿媳妇一眼，毫不意外地说道：“不是常说相由心生，枭姑娘心善，相貌自然极好。”

儿媳妇点点头，“也是。当年官府将我们安排在这边，虽说有拨下安家银两，但是经过层层克扣，到我们手中的银两竟是连来年的粮食种子都买不起了。若不是枭姑娘带着粮食与银两分发给大伙儿，只怕大伙儿早都饿死了……”

听到这话，老妇人也想起当年的情景，叹道：“确实是这样，若不是枭姑娘，我们哪里有如今的日子。”

“是啊，没有枭姑娘哪里有我们。”儿媳妇顿了一下，似想起什么，又开口道：“对了，娘，听说咱们后山那块儿好像住了一户人家？”

“后山？那不是坟场？以前的小云村祖辈们不都埋葬在那里，怎么会有人在那边安家？”

“谁说不是呢。那边偏僻荒凉，不说咱们村里的人，就连鸟兽都不去呢。要不是冬月初的时候，村里的大虎去山里砍柴遇到暴雪天气，忙着回家从后山抄近道走，这才发现后山有一家住户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搬来的。”

“哦？该不是人家是以前小云村的村民，原本就住在小云村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谁知道呢……”

就在婆媳之间闲话家常的时候，凌飞霜已经了后山。

*

后山在小云村的背后，山势又高又深，因此村民基本不来后山这边，大多都是去与后山相邻的那片小山里活动。

凌飞霜的父母——枭龙与周若玫就葬在后山之中。

因为并非是土生土长的小云村村民，加上枭龙与周若玫两口子都是英年早逝，所以并不与小云村的祖辈们葬在同一片地方，反而是葬在距离颇远的西南方向边缘处。

一片山土地，一个小坟包，坟包前立着一块青石碑，其上写了枭龙与周若玫两口子的名讳，立碑人是枭乐与枭喜。

凌飞霜拂去墓碑上的积雪，她手指轻轻划过立碑人：义子枭喜这几个字，垂下眼眸，这碑还是当初霁风月自己找人做了立下的。

枭龙与周若玫去世的时候，她才六岁，什么都不懂，一切丧事都是霁风月在操办。就连碑上的字也是霁风月亲自写了然后拿去让人临摹，由石匠雕刻制成。

“爹，娘，乐儿回来了。”

她回来了，他却没有回来。

她曾说，有一天会带着他一起回来。

可是，她做不到了……

凌飞霜缓缓在墓碑前坐下，絮叨着所见所闻，仿若枭龙与周若玫还在。

“爹亲，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逼我练功，将我当做男孩养，直到我了解您与娘亲的过往，乐儿才明白您的用心良苦——您担心有一天您了，还有我可以保护娘亲，如果你们都了，至少我可以保护我自己……”

“娘亲，你知道吗，那个人，后悔了……”

“他派人来找我了我认祖归宗……这么多年过去，他终于想起娘亲了。”

“如果娘亲还在，肯定会很高兴吧。”

“还有，阿喜他认出我了……”

“这些年来，我的梦始终是他，始终如一。”

“我曾经告诉他我的梦……但他，并不相信……”

“他说，希望我死在那一日……”

“他仍然怨我，怨我当年的失约……”

凌飞霜侧身靠在那冰凉的石碑上，如当年孩童一般依偎在他们的怀里，无声地红了眼眶。

她从记事起，枭龙便开始教她习武，不管风吹雨打一日都不曾落下，偶尔哪个招式做得不到位，迎接她的是枭龙越加严厉的教导。再后她来到了风月楼，在那里，适者生存才是硬道理。

她自小跟着枭龙和周若玫辗转各地，不论是来自自家不稳定的辗转生活经历还是来自她的所见所闻中，她都清楚的认识到想活下去，就得吃得了苦。

所以，即使她被枭龙逼着练武或者风月楼后残酷的训练导致每晚睡前身上都没一块儿不受伤乌青的地方，她都没有抱怨过。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她还会偷偷摸摸地躲在被窝里哭。渐渐地，她便学会了掩藏自己的情绪——因为，会在乎她心里的想法，会在乎她所受的委屈的人都不见了。

再后来，她习惯了独自应对问题就再也哭不出来，学不会撒娇了。

今日，她却有点想哭。

“爹亲，娘亲，我该怎么办呢？”

她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双手抱住膝盖，将头埋进臂弯里，声音有些嘶哑和哽咽“我与他，终究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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