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机深沉的聪明人。”叶晓虽然不喜霁风月，但也得承认霁风月此人才智，手段了得。

仅十一二岁的年纪就一手创建了风月楼，并且在短短几年时间将其变成天下第一组织，这份能力，天底下难找出第二个。

“霁公子他，剑眉朗目，俊雅风流，风流蒨蒨，容止有仪。与之相处，如沐春风。”轻容回道。

“那你们觉得主人如何？”

“主人武功高绝，个性温和，不喜争斗，善良敦厚，待人温柔有礼，重情重义。自离开风月楼之后，主人相较于以往，多了几分沉着冷静和当机立断，还有……”轻容顿了顿，接着说道：“责任感。”

“但是，不管之前或是现在，主人都是我心中最敬重的人。”

相对于轻容的评价，叶晓就简单许多，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抬头望天，吐出四个字：“天真不改。”

轻容最听不得有人说凌飞霜不好，她怒瞪了叶晓一眼，转头问裴九，“你提起这些做什么？”

裴九没有回答，只是目光落在远处，突然沉默下来，沉默得有些异常。

轻容见他神色不对，抿了抿唇，终是不忍，软和了态度道：“你一向颖悟绝伦，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更猜测不到你的目的，但我知道我自己这几日在想什么。我在怕，我在后悔，怕你会变了，更后悔拦阻了主人。”

说到底，这次的事件对于常年待在府里，思想单纯的轻容来说造成了影响。她不光因为凌飞霜受伤一事心有余悸，也在担心，害怕裴九的变化。

裴九眸光闪了闪，叹了一口气，握住了轻容的手。

“我一直觉得自己所谋甚深，胜券在握，见到了霁楼主，接触之下才发现，自己不过尔尔。他谦冲有度，进退得宜，看似斯文俊秀的翩翩公子却能纵横江湖运筹帷幄十余载，足以看出此人的手段了得。这样心机、手段都不缺的人，是理智的，也是无情的。主人的性格与他却是大有不同。一人率性豁达，任性而为；一人机关算尽，步步为营。这样的两种极端性格，要成为朋友，知己，知音，怕是难了。”

“所以呢？”轻容皱眉，因为觉得不合适，所以就出手拦阻？

“所以不是一路人，走不到一起的。”叶晓恨铁不成钢道：“霁风月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祖宗能离开风月楼，远离他，是最好不过。你还想着让他们凑到一起啊？！”

“可是……”轻容拧眉，主人对于霁风月的情谊，自己是一清二楚的。就算离开风月楼，就算他们阻止，主人也不可能如此轻易放弃。

“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们与主人，皆是处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位置。对于我们来说，因为位置不同，立场不同，所以所见，所思，所想并不相同。因此，我们认为好的，主人不一定是这样认为。”轻容看着裴九和叶晓二人，认真道：“这是主人的人生，是她要走的路，我们无权插手。唯一能做的是，她，在她遇到困难和危险的时候，尽最大的努力护她周全。”

轻容抬起头去看裴九的脸色，俊脸如昔，一对黝黑剑眉却是紧蹙着的状态，往日镇定自若，成竹在胸的模样荡然无存，暗黑色的眼眸多了一丝不确定和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这样吗？”裴九轻声喃喃，因为巫教凶手的猜测，因为黄泉蛊的用途，他几乎下意识地采取了行动——通过限制凌飞霜的行动，妄想将她与霁风月的关系斩断。

虽说是她好，但是自己从未解释过。连轻容都误会自己，以为自己要抢夺商行，主人如何会不这样猜想？如何不认为这是一种背叛？如何还能对他不心生隔阂？

他的插手，何尝不是对主人的不信任？或许主人处事手段稍显稚嫩，但是她当年既然能从那么惨烈的杀手训练中走出，甚至平安无事的在江湖上行走多年，收留了不少奇人异士来壮大商行，就说明主人没有自己想象中的简单。

木九娘昨日的拜访，木玫的有意拖延以及这几日所发生的事情轮番在他脑海中闪过。

“错了，都错了……”

一步错棋——伤了过往的情谊，失了彼此的信任。

裴九握紧了轻容的手，快步往书房走去。如今解释……还来得及吗？

*

书房内。

凌飞霜微微探头往窗外看去，见裴九与轻容都不见人影后，这才将手中的账本往旁一放，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纸铺在书案上。

只见羊皮纸上十分详细记载了朝云穆玉两国的山川大河，森林峡谷。一道道线条纹路，拼凑在一起，最终竟形成了一条条弯弯绕绕的路线。线路边上有各种符，旁边注释了蝇头小字，标志了地名等等。

凌飞霜视线落到了地图上标志的穆玉境内的无魂涯上，指尖轻点了一下，然后循着地图上的线路轻轻划过，最终停留在无忧城上面。

走官道的话，途经朝云金陵而后一路往北，路途虽远，但极少有高山峻岭，视线广阔，若是途中有异常也能立马发现。缺点是，若是遇袭，并无藏身之处，唯有正面应敌。

走山路的话，路程大大缩短。山路崎岖，地势险峻，易设埋伏，但有丛林遮掩，要脱身也不难。

各有优缺点，不知道楼主会选哪个呢？

凌飞霜手指左手无意识地叩着桌面，“嘶……”十指连心，指尖传来的剧痛让她回过神来。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裴九和轻容？

凌飞霜眼疾手快地将羊皮纸收起，夹在一大堆账本中，然后拿过一旁的账本装模作样翻阅起来。

裴九与轻容进来时，就看到凌飞霜正“全神贯注”地检查账目。

“主人。”

见着了凌飞霜，裴九一路上打好的腹稿反而说不出口，他眸光闪了闪，犹豫了一下，问道：“主人今日可要出府？”

“啊？”凌飞霜一怔，好好的出府干嘛？

她看看裴九，又看看轻容，摆摆手了然道：“你们出去吧，玩得开心点啊。”

“不是……”裴九想要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看着凌飞霜，突然扑通一声跪下。

“裴九？”

“小九？”

他这一举动将凌飞霜和轻容都吓了一跳，忙上前搀扶起他。裴九挣开二人的手，垂眸道：“小九错了！”

“什么？”凌飞霜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手上使了暗力将裴九拉起，“跪着做什么，快起来。有什么事就慢慢说。”

裴九站起身，看了一眼轻容，思及她刚刚的那一番话，心中有些茫然，也许轻容说的是对的，这是主人自己的人生，应由主人自己决定。

“主人可曾听说过黄泉蛊？”

话一出口，裴九突然松了一口气。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松气，只是觉得压在心中很久的重担，突然之间便没了。

“自然知道的。”凌飞霜苦笑，那蛊虫就在自己身上呢，如何能不知？

裴九并未察觉出她的异样，只缓缓地讲述了黄泉蛊的危害和察觉出凌飞霜身上有黄泉蛊后，裴明五的计划和一见喜前来无忧城的真正目的，甚至包括叶晓对巫教被灭之事的猜测，以及他对霁风月的推测全数交代。

末了，裴九才道，担心凌飞霜会重回风月楼，卷入江湖纷争，因此才处处阻拦她出府。

“这……原来如此。”凌飞霜倒是没料到裴明五和裴九早已知道自己身上带有黄泉蛊，她就是不想让众人担心所以才从没吐露出这件事，见裴九与轻容都有些神色不对，她揉了揉眉心，安抚道：“其实，身带黄泉蛊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凌飞霜一直在找寻机会，想要好好与裴九交谈一番.如今，这机会摆在面前，话已开了头，凌飞霜自是不会放过。

她看着裴九和轻容二人，面上带了笑，“虽然一开始，我有不解，为什么你与轻容合起手来阻止我出府，甚至不甘，觉得自己被视为家人的弟弟妹妹背叛了，囚禁在府中……可是我想啊，我认识的小九和轻容不是这样的人。我相信，事出有因。因此，我在，你们主动找我说明缘由。”

“主人……”裴九嗫嚅道：“是小九错了。”

凌飞霜冲着二人安抚一笑，示意自己无事，接着说道：“所幸，我等到了。今日你们能来，我很高兴。原本我想着，若是你们不来，我必要去找你们的。毕竟，我们一路相互扶持走到今天，有什么不能摊开说的呢？”

她转头看着裴九，认真道：“小九，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你要说的，我都明白。你所想的，我也了解。但是，无论如何，这条路我总是要陪他走下去的。”

“可是，霁风月他与主人并非同路人。”裴九皱起了剑眉，“他也未必会将主人当做朋友。”

“那又如何？前面不管是阴谋，是血雨腥风，我总是要陪他走的。”凌飞霜眸光闪了闪，面上流露出怀念之色，“自那日酒楼开张后，我一直在想，想当年的失约，想调解巫教之事，为什么这两件事，到最后都成了一个死结？是我做错了吗？”

“主人已经尽力了。”裴九安慰道。

“呵。”凌飞霜笑着摇了摇头，“是我错了。我事事都想两全，但到最后事事都不能如愿。我以为的两全只不过是自以为是，逃避责任罢了。调解巫教之事发展到如今的地步，与我也脱不了关系。我已经错了，但不能一错再错。如今，我在努力改正，小九可愿意相信我，我？就如同，我信你一般。”

“主人还愿意相信小九吗？”裴九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凌飞霜，“我之前故意拦阻……”

“哈。我不也回了一礼吗？”凌飞霜冲着他挤了挤眼，“想来九娘的拜访也让你伤了不少脑筋吧？”

忆起昨日的一切，裴九哭笑不得，“是。小九从未见过如此胡搅蛮缠之人。”

“既是如此，那你我就算扯平了。你可愿意我？在我身边帮我？”

裴九闻言，理了理衣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正色道：“小九自当竭尽全力协助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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