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一番话并非不无道理：我和霍鲁离开格罗姆村落时，没有事先和任何村落的居民提及，甚至就连那个始终关心我的老村长都不知情，他又怎么会知道？

“尼禄吗？很好听的名字，看来你拥有一个很爱你的父母…”拿起一本扉页已经泛黄的古籍，他漫不经心地解释着：“放心，我这老头子没有恶意…”

“或许你还不知道吧？瑞特事务所在米尔顿城拥有极大的影响力，甚至可以操控地下的某些组织，所以每一个进入这片区域的人，都会处于我的监视之中！”

“原来从踏入米尔顿的那刻起，我们就一直在您的监视中啊？”克制住自己内心的冲动，我勉强算是接受了眼前的事实：“对我们的表现还满意吗？”

“能够察觉黑煞那群家伙，至少说明不算太笨吧？”将手中的典籍缓缓合上，此时瑞特的眼眸中闪过一道金光，看上去十分骇人：“你的小宠物，貌似有些发小脾气呢！”

“小宠物？莫非您说的是霍鲁那家伙吗？”忍不住心中怒火，我索性直接站了起来：“所以搞了半天，您还不会是打她的主意吧？”

要知道，霍鲁虽然看上去有时候傻乎乎的模样，甚至还是个贪吃鬼，但要是谁敢伤害她：我会让你知道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放心，我这老头子怎么会对一条幼龙产生兴趣…”来到图书馆正中央的壁画前，脸色凝重的他竟叹了口气：“只是觉得你可能放不下她，就一起带过来了…”

“不过因为这小家伙比较闹腾的缘故，我就特意让人给她施加了催眠魔法，至少能够好好睡上一觉，难道不是吗？”

话语间，我虽然很怀疑这家伙究竟有没有在骗我，但也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说辞：况且以他目前的实力，没必要欺骗我这样的蝼蚁…

“所以您现在特意把我带到这图书馆，应该不仅仅是为了透露自己是瑞奇亚家族这件事吧？或者说…您打算让我做什么？”

“抱歉，我想现在还不是你能够知道答案的时候…”双眸凝视着眼前的壁画，此时瑞特的身躯微微颤抖着，仿佛受了什么刺激：“你知道这副画叫什么吗？”

这是一副由某种暗黑色耀石雕刻的壁画，虽然经过了长时间的风化作用，但依旧能够勉强看出一些端倪：是描绘恶魔与天使的吗？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一个头顶断裂犄角的恶魔正单膝下跪，同时它面前一个拥有光翼的天使正在张开双臂，仿佛在虔诚的祷告…

“其实这副画拥有一个凄美的名字，《恶善的起舞》”似乎知道我并不能够回答他的问题，于是瑞特毫不犹豫地解释起来：“你觉得恶魔是怎样的存在呢？”

“恶魔？如果它不伤害人类，那么就是美好的存在，至少不会让我觉得讨厌，但是如果它会毁灭生命的话，那么就是丑陋的存在…”

然而还未等我说完，嘴角微微上扬的瑞特却摇了摇头，然后用手指点了点壁画上雕刻的恶魔：“可怜的孩子，那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天使才是邪恶的呢？”

“天使是邪恶的？抱歉，我不承认这样的说法，众所周知，天使是上帝的使者，为人类带来福音，又怎么可能会是邪恶的呢？”

毕竟这是人尽周知的事实：千百年来，正是拥有着圣殿这样的辉煌存在，人类才得以依靠这条媒介与上帝交谈，与希望交谈…

如果突然有一天，一个举止奇怪的陌生人来到你面前，甚至和你谈论着上帝的邪恶，这无疑是在挑战你的底线：你是恶魔派来的使者吗？

“明明我还以为你和那群愚蠢的家伙并不一样，看来也是被悄然洗脑了吗？圣殿的那群伪君子，形象塑造得可相当正义啊！”

转过身来，用那一双灿金色的眼眸凝视着我，此时瑞特身上仿佛有种无形的神秘力量正在试图控制我：“孩子，既然你是瑞奇亚家族的后裔，那么生来就注定不凡，记住了吗？”

“其实有时候表面看到的景象未必是事实，也可能是上帝精心准备的恶作剧，然而很不幸的是，很多人都深陷其中并无法自拔…”

也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包廉价的香烟，随后瑞特竟缓缓从中抽出了一根并点燃：“千年之前，这个世界有黑暗以及光明的存在，二者相互共存…”

“直到有一天，一名头顶光环的老者来到了截然不同的黑暗世界，并和这个世界的主人签订了契约，发誓将会永不发动战争…”

“因为被他的虔诚之心所感染，黑暗世界的主人竟选择相信对方，于是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王国解除警戒，以此表示共存的愿望…”

“然而谁知道在他前往光明世界的那天，整个黑暗世界却被一群长着翅膀的家伙入侵，无数的圣剑插入恶魔的身躯之中，血流成河…”

故事还未说完，似乎受到了情绪的影响，此时瑞特的眼底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未免让我有些害怕：这个故事…是真实的吗？

“当时的黑暗世界被恐惧所笼罩着，不计其数的无辜生命被迫卷入这场权力的较量，因此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包括家族与信仰…”

“令人可笑的是，当黑暗世界的主人返回自己的王国时，呈现在自己眼前的是怎样的景象？那是一片暗红色的血海，覆盖了几千里的区域…”

“没人知道他最后选择了怎样的命运，也没人知道他究竟去了怎样的世界，反正一切的陨落都仿佛一场泡沫，转瞬即逝…”

“千年之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类都只知道是恶魔曾扰乱着这个美好的世界，无数的信徒供奉着上帝，祈求能够获得庇护，但是又有谁会去关心这背后的故事呢？”

故事到这便戛然而止，原本夹在瑞特指间的廉价香烟也快要燃烧殆尽，此刻正散发着一股股乳白色的烟雾…

“这个故事是真实的吗？”咽了咽口水，有些被震撼的我不免聚精会神地看着那神秘的壁画，陷入了沉思：“这样看来，上帝才是邪恶的喽？”

“故事的真伪其实并不重要，无非就是我们这些后人的饭后甜点罢了…”将香烟扔在地面上并用脚轻轻踩熄，他的语气严肃起来：“尼禄，你需要走的路还很长，我也不知道究竟何处是尽头…”

“不过我这老头子能够感受到，在你的体内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正在孕育着，或许这是你父母留给你的最后礼物吧？”

话音刚落，伴随着周围的书架开始剧烈的颤抖，还未反应过来一切的我赶忙抓住了身旁的座椅：“您究竟打算说什么？”

“尼禄，什么是光明？什么是黑暗？”看着我的眼神逐渐迷离，瑞特却丝毫没有感到意外的模样，反而饶有兴致地提问着：“你是愿意当那背叛的天使，还是成为渴望复仇的恶魔呢？”

这一秒，我的意识已经开始处于一种无比混乱的状态，甚至不能够分清究竟有几个瑞特正站在自己面前：这是幻影吗？

“你到底是谁？”双膝重重的跪倒在身下的木板上，此时只觉得天翻地覆的我努力维持着清醒，将指甲嵌入肉中：“究竟打算从我这获得什么？”

“尼禄，这个世界被光明充斥，没有我们黑暗容身的地方，我是你在这条道路上的引路者，倘若你迷失了前进的方向，那我便会为你点燃蜡烛…”

刹那间，身躯逐渐瘫软的我已经失去了抵抗的能力，于是只能这样无力地趴在桌子上，看着眼前图书馆内的蜡烛依次熄灭…

我不知道迎接自己的将会是什么，不过在隐隐之中，我却依旧能够感受到有股莫名的暖流正在滋润着身躯，不至于让我如此寒冷…

这是此时笼罩着我的感觉，犹如极地般的严寒，整个世界都是陷入寂静之中，甚至可以让我的呼吸都悄然无声…

“我这是死了吗？”缓缓睁开双眼，看着眼前那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淡蓝色湖面，身躯正在下沉的我大脑不免一片空白：“应该是已经死了吧？”

没想到连父母都还没有找到，我就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应该很让他们失望吧？

，“尼禄，接下来我们要去什么地方？”用樱桃小嘴朝着自己已经冻红的小手呼着热气，此时霍鲁的眼角挂着一朵雪花：“我可不想在这种晚上睡大街…”

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老天爷故意和我们作对的缘故，本来还算炎热的季节，竟然会莫名其妙飘起风雪：米尔顿城一向这样吗？

“今晚就找一个巷道睡睡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把身上多余的衣服给你，虽然貌似并不具备御寒能力…”

用手拍了拍自己额头上的几朵雪花，我迅速从行囊中取出了一件破旧的风衣给霍鲁披上：“我们明天前往伊古班诺城，最后沿线前往弗洛伦萨斯！”

“弗洛伦萨斯吗？”紧跟在我的身后，同时双眸凝视着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霍鲁突然伸手拉住了我的衣袖：“尼禄，你们人类都是这样吗？”

“开心的时候就可以吃自己喜欢的甜点，伤心的时候就可以听自己喜欢的乐曲，就算无聊的时候，也可以找人陪自己聊天…”

听闻此言，我急促的步伐缓缓停下，然后目光打量着四周，看着那群在夜色下纵情欢歌的居民，叹了口气：“其实这和你们龙族是一样的…”

“血脉高贵的龙族，拥有选择配偶与食物的权力，可以在温暖的巢穴中等待别人去狩猎，然而对于血脉平凡的我们来说，就是那群被使唤的小怪物…”

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霍鲁的小脑袋，我接着弯下腰来为她系上了一条曾经母亲为我编制的围巾：上面刻有我的名字，尼禄！

“我们降临于这个世界，就需要为了生存付出一切，至于那些直接放弃选择的家伙，会被别人踩到脚下化为枯骨，你愿意这样吗？”

“人家可是血脉高贵的龙族，谁敢把我踩到脚下？而且如果有人要是想欺负尼禄的话，我也会让他们见识龙族的力量！”

就这样，任由寒风将自己的额前的发丝吹拂着，我伸手将霍鲁戴着的围巾整理好：“那么将来，我可就依靠你来保护我了…”

其实这是霍鲁对我做出的第一个承诺，然而没有任何人预料到，这个雪夜中许下的诺言竟然会将一座城邦的生灵毁于一旦…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夜晚的暴风雪稍微消停了些许后，正趴在我大腿上睡觉的霍鲁这才终于消停下来：至少她没有梦怡的习惯…

“朋友，就这么躲在暗处偷偷看着别人睡觉，可是一种十分讨人厌的行为，知道吗？”

轻轻喘了口气，将行囊中剩余的衣物盖在霍鲁的身上，随后我的目光锁定在巷道尽头的垃圾桶…准确是其后方的黑影上！

这是一个看上去十分古怪的身影，就如同蜷缩在角落里的蠕虫，倘若你不仔细观察，或许根本无法察觉…

“没想到竟然被你给发现了，还以为没人会注意到我呢！”伸了个懒腰，缓缓将自己身前的垃圾桶挪到一旁，对方笑道：“你们也是流浪者吗？”

“姑且算是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城市的流浪者应该不在少数，毕竟我这样随便寻找的巷道，都能够遇到你…”

看着对方从口袋中掏出一包沾满污泥的香烟，我忍不住想要朝着外面挪动身躯，这样至少能够呼吸新鲜的空气，不过转念一想却打消了这个念头：霍鲁已经睡着了！

毕竟这是一个注定寒冷且饥饿的夜晚，我不希望这小家伙会被任何噪音惊动，来陪我一起忍受这份孤寂的痛苦…

“介意我抽根烟吗？”也不知从何处掏出来一根火折子，他接着根本不等我的回复，便自顾自的点燃香烟：“你们是兄妹？”

“我想这个问题应该不是你需要关心的吧？”轻轻呼出一口热气，此时我尽量依偎着霍鲁的身躯，企图以此来获得更多热量：“我们甚至还不认识…”

“抱歉，忘记自我介绍了，我的名字叫做伊莲达克，来自邻近的伊古班诺城，或许你可能听说过这个名字，对吧？”

“我的父母从小就告诉我，这个名字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所以很多人都会为之着迷…”

下一秒，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越发觉得这人精神有问题的我赶忙打断道：“抱歉，我对你的名字不感兴趣…”

“距离天亮还有大概五个小时，在此期间我希望没人来打扰我们休息，更不希望被劣质香烟的味道围绕，懂了吗？”

扭头看了看巷道外近乎凝滞的一切，于是心情有些沉重的我缓缓闭上了双眼，同时用耳朵仔细警戒着四周：这是通过常年狩猎而积攒的经验…

其实毫不夸张的说，我的身体器官异常明锐，包括视觉、嗅觉乃至听觉，都处于普通人根本无法企及的领域。

“这可不是什么劣质香烟，它可耗费了我整整五枚铜币呢！”深深吸了一口香烟，随后缓缓吐出一个乳白色的烟圈随风消散，他继续嘟哝着：“话说你还没有自我介绍呢！”

“让我猜猜，你们原本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兄妹，来自遥远的神州古国，结果在一番乞讨和流浪之后，碰巧来到了米尔顿，对吧？”

须臾间，似乎察觉到我的眼帘已经闭合，根本没有想要搭理他的意思，于是越发觉得不甘心的他便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我很无聊，可以陪我聊天吗？”

“实不相瞒，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半个月的时间，你们还是我第一次见到的流浪者，如果不介意的话，或许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你觉得呢？”

只言片语间，因为实在难以忍受这家伙的碎语声以及身上那股恶臭味，眉头微皱的我只好缓缓睁开了双眼：“你可真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仔细一看，这是一个留着胡渣的邋遢少年，貌似大概也就比我年长三、四岁的样子，不过声音却显得格外成熟：就好像一个成年人？

“我已经很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会，这算是我最后客气地和你谈话，或许也是最后一次…所以请你离我们远点，可以吗？”

此时悄悄将行囊中事先准备好的匕首给握在手中，以防万一的我双眸凝视着对方的双手：目前就夹着一根香烟，并没有什么危险…

“别这么无趣嘛！”耸了耸肩，仿佛根本没有听到我的警告，这家伙反而变本加厉起来：“夜晚还很漫长，我们可以聊很久…”

下一秒，似乎想起了什么，那正蹲在我面前抽烟的伊莲达克竟迅速返回了先前垃圾桶的位置，随后经过一番辛苦探索，这才拿着两个罐头来到我身前。

“如果现在肚子饿的话，可以尝尝这个，虽然味道不算很好，甚至还有些令人反胃，但至少可以填饱肚子…”

然而根本不打算问我究竟需不需要，这家伙便擅作主张的将两个罐头放在了我脚边，随后自顾自的抽起香烟来：“你的名字叫什么？”

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看着眼前这个快要过期的黄桃罐头，姑且对他减轻了一些厌恶的我只好无奈的叹了口气：“尼禄，来自远方的某个小村落…”

毕竟经过和瑞特的一番对话，现在的我虽然并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但却隐隐能够猜到些许端倪：瑞奇亚…不是一个寻常的姓氏！

“尼禄吗？”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此时根本没有任何倦意的他将身躯靠着背后的墙壁，显得有些懒散：“蛮好听的名字！”

“或许你不知道吧？我的父母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去寻求什么所谓的自由，唯独把我遗留在这里，没想到现在竟然可以遇到你们！”

“毕竟母亲曾经和我说过，要是将来遇到一个和你名字同样受到上天眷顾的人，那么就一定得好好结交他，无论怎样！”

老实说，此时看着这家伙那满脸天真的模样，越发觉得狐疑的我有些担心：这么着急和我拉近乎，该不会是瑞特安排的人吧？

不过仔细想了想，我却又暗自否定了这个担忧，毕竟我选择这个巷道都是随机的，瑞特总不可能把所有的巷道都安排眼线吧？

“你的母亲很爱你，愿意给予你这样的名字…”似乎有所共鸣，我接着用手指在脚旁的积雪上随意画着某些图案：“不过很可惜，我不是被那个上天眷顾的人！”

“老实说，我很感谢你提供的黄桃罐头，因为这是我目前急需的资源，但是这个世界不是我们能够随便看清的，懂吗？”

用手将那两罐略显陈旧的罐头送还给了身前依旧有些懵圈的伊莲达克，我接着用手掌将积雪上的图案拍散：“我需要休息，或许你也需要！”

如果这家伙还有点情商的话，应该能够明显听出我话语中蕴藏的不满，然后转身识趣的离开：大家这样都可以互不干扰…

不过很显然，如今对于眼前这个打扮邋遢且满脸胡渣的伊莲达克来说，我貌似有些高估了他的情商以及智商…

下一秒，还未等我准备闭上双眼，他竟将手中还未燃烧殆尽的香烟插入那堆积雪当中，同时目光呆滞地看着那缕青烟扶摇直上。

“尼禄，可以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吗？”

“我们的未来，可以期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