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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玄将药倒进小碗里, 小心翼翼地端起托盘,来到承恩君的卧房门前。m.tecleading.com
他轻轻叩了叩门,等了半晌无人应答, 便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原来承恩君卧在榻上,已经睡着了。他此次受伤严重, 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看上去虚弱至极, 全然没有了先前威严的师尊模样。
洛玄轻手轻脚地将药碗放在榻旁的小桌上, 凝视承恩君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师尊, 您醒醒, 该喝药了。”
过了半晌, 就在洛玄准备开口唤第二次的时候, 承恩君才悠悠转醒。他接过药碗,望着洛玄,微微笑了笑,道:“辛苦你了。”
洛玄忙道:“这都是弟子分内应当做的事。”
承恩君点点头, 似是想起了什么, 忙道:“离衍已经出发了么?若他还未走,为师还想再嘱托他几句。”
洛玄见承恩君对楚慕这般关切, 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应道:“离衍已经带着师兄弟们, 下山奔赴战场了。他方才来看过师尊, 师尊不必挂心,离衍定会得胜归来的。”
承恩君闻言, 眼中不□□露出几分遗憾。他沉默片刻, 只是道:“为师累了, 你退下吧。”
“明日为师便要开始闭关,你一定要守住山门。剑派一旦沦陷,便再无转圜的可能了。”
洛玄闻言,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承恩君的态度虽然依旧和蔼,可是语气中却终究透着几分疏离。从小到大都是如此,承恩君只会交给他任务,给他下命令,从来不会和他多说什么,永远都是这般防着他!
洛玄并没有依言退出房间,而是忽然抬起头来,望着承恩君道:“师尊,子晴究竟在何处?”
承恩君闻言一怔,随即依旧是语气淡淡:“我说过,他忤逆仙帝,我已经将他逐出剑派了。至于他去了何方,为师也不得而知。”
洛玄急道:“师尊用此话蒙骗外人可以,可我是您的弟子!更何况当时我也在场,您还要继续瞒着我么?您将子晴推进乾坤门,是否将他藏到了什么地方?”
承恩君只是道:“飞澜,这些不是你应该管的事。退下吧。”
洛玄见承恩君不为所动,越发气恼,坚持道:“若真是如此,还请您解除子晴的禁闭!下仙界的门派皆是利往而来,利尽则散,根本就是一盘散沙!这场仗打得不明不白,民间怨声载道,师兄弟们也士气低迷,又如何能得胜?”他说到此处,情绪愈发激动:“师尊,我也算是凌渊剑派您座下的首席弟子之一,如今剑派有难,您还要对我有所隐瞒么?”
洛玄深深地朝承恩君行了一礼:“还请师尊解除子晴的禁闭!子晴的实力已然是三界数一数二的剑修,剑派需要他的战力。长此以往,我和离衍终究有撑不下去的一天!”
承恩君闻言,一时间也分外动摇。但是他想到洛玄上仙界魂梦族的出身,终究是无法完全放下戒心。于是他只是摆了摆手,顾左右而言他:“飞澜,为师虽然受了伤,却还不至于老糊涂。离衍远在前线,手下又有下仙界各门派的支持,这场仗,他不会败的。”
说到此处,承恩君似乎心下稍安,眼神也柔和下来:“离衍这孩子个性沉稳,能力又强,一定不会让为师失望的。飞澜,你只管守好山门就行了,其他的事切莫胡思乱想。仙帝的重兵都在前线,眼下守卫凌渊剑派的任务还算轻松,你切莫紧张……”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击中洛玄心中最执念、最介意之事,他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来,最后终于忍无可忍,猛得打断承恩君:“师尊您是相信离衍,可是您何曾相信过我半分?楚离衍是能力强,可这也是因为你将什么都倾囊相授给他!你甚至一早就定好了他来做剑派的少当家!我可有说错?”
承恩君神情十分惊愕:“这些,你都是听谁说的?你……你那一日在门外偷听?”
洛玄闻言一怔,随即大笑两声,面色愈发狰狞:“师尊!我在你眼中就这般不堪么?你将繁琐冗杂的事务都交由我处理了,我那天听说你从上仙界回来了,不过是想第一时间来向你复命!”他说到此处,情绪分外激动,眼底一片通红:“如果……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自己永远不要听见你说的那一番话!”
他不过……不过是想多被夸奖两句,不过是想获得与另外两人同样的关注。可是他的师尊,从来不会认可他的温和懂事,只会利用这一点,将更多无关紧要的事务交给他,转过身去纵容那两个最宠爱的弟子。
承恩君见洛玄这般歇斯底里,也沉下脸来:“你今日这是怎么了,这般失了分寸?为师是看重离衍,可又何曾薄待过你半分?”
承恩君原本就有些体力不支,剧烈地咳嗽几声,疲惫道:“罢了。我念在你平日里还算懂事,也不追究你的罪责了。退下!”
真情实感的剖白并未换来对方的半句解释,洛玄看着承恩君不冷不淡的态度,一颗心终于冷到了冰点。他站在原地沉默许久,最后抬起头来,眼里晦暗至极:“师尊,您处处防着我,殊不知,我也有事瞒着您呢。”
他在承恩君震惊的目光中,轻声念了一个诀,顷刻间,几道紫光流泻而出,直逼承恩君的心口。
“既然您什么都不肯告诉我,那便由我自己来看吧。”
洛玄手腕一转,强烈的紫光在房中爆裂开来,他随即沉入了承恩君的神识海中。
洛玄使用的,正是魂梦族中世代相传的秘术——窥魂术。
洛玄是上仙界最高贵的种族,魂梦族的遗孤。魂梦族中的纯血后裔,无一例外拥有这世上无人能企及的窥魂秘术。此种秘术只能通过先天获得,后天无法习得。一旦发动此术,便能潜进他人的神识中,窥探他人过往的全部记忆,高阶者更是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将这些记忆篡改。
魂梦族曾经一度依靠窥魂术威震四方,甚至离问鼎三界只差一步之遥,可是到最后,终究是没能逃过被仙帝屠戮殆尽的命运。
洛玄永远不会忘记魂梦族消亡的那一日。那一天,他看见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姐姐,还有那些平日里疼爱他的族人,都被仙帝一柄长剑当胸刺穿,惨死在自己的面前。他那时还很年幼,灵力低微,因为不受注目逃过一劫,倒在山林中奄奄一息,最后是恰巧经过的承恩君将他捡了回去,救了他一命。
承恩君一直怀疑他是魂梦族遗孤,可是洛玄却聪明地将自己的才能藏了起来,无论对方怎么试探,他都没有显露出半分。
他感激承恩君的救命之恩,把对方当做是自己的父亲看待,可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慢慢地觉察出,承恩君态度虽然和蔼,却始终对他若即若离,有所保留。可是相反,对方却对他的那两个师弟分外宠爱,由着他们肆意胡闹。
一开始,洛玄感到失落,感到委屈,可是后来,他看着那些下仙界的师兄弟们打成一片,逐渐意识到,自己永远也无法真正地融入他们。每每夜半梦回,他总能看见焦黑的故土,看见那些惨死在仙帝剑下的族人们满是血污的面孔,能听见他们凄厉的哭嚎声,还听见他们厉声责问自己,责问他为何要独自苟活,为何不替他们报仇。
近千年以来,他无时无刻不被这样的心魔所困,可是他孤零零的一个人,纵然心中有恨,又如何能够复仇?
在无数个孤寂的夜晚,他在心中向着不存在的神明苦苦哀求,如果时间能够倒转,他多么希望能回到灾难降临之前的无拘岁月。
好在,好在他继承了魂梦族绝无仅有的窥魂术,能将种族的荣耀继续传承下去。他日夜暗中刻苦修炼,为此不惜将自己的锋芒收敛,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居然会将秘术用在他的师尊身上。
洛玄停止纷飞的思绪,让自己的神识慢慢地沉入了承恩君意识的深处。
他在纷乱无绪的记忆中翻找着,看见了许许多多的画面。
他看见承恩君用慈爱的眼神看着楚慕,许诺将凌渊剑派寄托给对方。他看见承恩君带着他们去南刹海围猎,由着弟子们打闹嬉戏。他也看见承恩君将戚宛推进乾坤门之中,眼里满是不舍与心疼。
最后,他看见了在那之后,承恩君与楚慕的密谈。
洛玄在这一刻,感到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住了,可是片刻之后又以燎原之势,烧灼沸腾了起来。
因为他听见承恩君亲口和楚慕说,戚宛的灵根,是可以逆转时空,超脱生死的秘宝!
如果能逆转时空……如果能将时间倒退回灭族的那一天,他的家人同族,是不是都可以避免悲惨的命运?他的父亲母亲,是不是还会笑着向他伸出手来?他是不是也不用再这般寄人篱下?
如果能获得时空秘宝,那么便可以超脱生死,他所爱的人和所有爱他的人,都可以获得应有的幸福!
难怪,难怪承恩君要将戚宛藏起来!
洛玄的浑身颤抖着,双目一片通红,然后他又听见楚慕问承恩君,若要得到这个秘宝,是否需要挖灵根。
洛玄的心在这一刻又忽然沉了下去。
——如果他想要复活族人,他就必须要生剖出戚宛的灵根。
他怎么可以?怎么能,又怎么忍心去伤害从小就加倍疼爱的师弟?
更何况……他是那样喜欢戚宛。
洛玄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对戚宛的感情。戚宛就像是一片明月清辉,在他昏暗无光的生命中洒下光亮,让他无法移开目光,让他想要永远追随。
他为了得到戚宛,甚至不惜用上一切手段,但那一碗情/药没能让他得手,反倒让楚慕捷足先登。
明月还未入怀,他又怎么甘心将戚宛拱手让与他人。
可是,他便甘心为了戚宛,放下多年以来的夙愿么?那些夜半无人之时的痛苦煎熬,如今终于寻到了解药,他真的忍心放弃么?
犹豫之间,洛玄又看见承恩君交给楚慕一块令牌,告知了楚慕关押戚宛的地点。
楚慕渐渐消失在画面里,而洛玄也终于因为灵力耗尽,强行撤出了承恩君的神识海。
他从未尝试过如此长时间地潜入他人神识,尤其是潜入这般修为高绝之人的神识,一时间被秘术反噬,跪在地上吐血不止。若非承恩君身受重伤虚弱至极,他今日恐怕并不能如此轻易地入/侵对方的神识海。
只是……现下他犯下如此重罪,承恩君会如何待他?想到此处,洛玄眼中划过一丝冷意,费力地站起身来,却意外地看见承恩君正瞪着眼睛望向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是已经说不出话来。
洛玄见状也慌了神,窥魂术会损伤神识,可是他并未想到会给对方造成如此巨大的伤害,一时间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孽障……”
承恩君已经动弹不得,过了许久,才挤出这两个字,他目眦欲裂,费力地抬起手,拼命想要抓住洛玄的衣袖。
洛玄又惊又惧,急忙闪身想要逃开,猛力抽手之间,指尖下意识流泻出灵力,不偏不倚打中了承恩君的心口。
承恩君受到重创,猛得吐出一口黑血。他瞪圆了眼睛,抬着的手在虚空中抓握了两下,最后重重地摔回了榻上,眼中一点一点地失去了光亮。
洛玄望着此情此景,大脑一片空白,他在原地呆立半晌,怔怔地唤道:……师尊?”
无人回应他。
洛玄只觉得身上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空,腿上一软,赶忙撑住桌子,才勉强没有跪倒在地。慌乱之中,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的东西,洛玄颤抖着低头望去,发现是一块令牌。
是那块能够打开地牢的令牌。
洛玄站在原地沉默良久,最后抖着手,将令牌慢慢地拿起,收进了袖中。他花了好一会儿功夫,终于将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收了回去,又换上平日里温和谦恭的模样,这才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房门。
他知道,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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