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进宫有什么目的呢？”文贵妃不经意般地又问了一遍，踱着步，像是在思考。

她一定知道了什么，怜婉仪垂着头，死死盯着桌子上的白纸，提起的笔放在了笔架上，挺起胸膛，高声道：“你。”

“嗯……”文贵妃低吟一声，她以为怜婉仪不会轻易说出口，却不想她毫不犹豫，“对贵妃的敬称是您，你已经不是第一次犯这种错误了吧？皇后娘娘，您说怎样才能让她长记性呢？”

“刘贵嫔抄的宫规，本宫还留着，”皇后示意云儿去内室取出来，“怜婉仪是独自住在钟粹宫，在宫中每日高声朗诵宫规，从早上请安过后，到晚上请安的时间。本宫有时间就会去抽查，文贵妃有孕，不能随意出宫，就让刘贵嫔协助本宫吧！刘贵嫔，你意下如何？”

“为娘娘效劳是妾的荣幸，”刘贵嫔已经怕了皇后，自然老老实实地应着，可顾虑到自己的妹妹刘答应和怜婉仪交好，不免多说一句，“娘娘，一直在朗诵宫规也不是办法，而且即使妾每日去盯着，也不可能一直在那里，不如给她限制个度可好？”

“如何限制？”皇后正是在刘贵嫔发话。

“直到怜婉仪背下宫规为止。”

“本宫也可以背宫规，”文贵妃冷笑一下，刘贵嫔想要辩解什么，可文贵妃没有给她机会，“你若是不信，本宫现在就能背给你听。”

刘贵嫔虽是老人，可哪里敢放肆地让文贵妃背宫规给她听，皇帝是文贵妃的靠山，谁都知道，刘贵嫔不得不皱紧眉头，低声道：“妾不敢，只是一个提议，如果贵妃娘娘不满意，还请贵妃娘娘指教。”

“不，此事是你提出来的，你来说便是。”

文贵妃是在离间自己和其他嫔妃的关系，可刘贵嫔又不得不担着，思虑许久，缓缓开口道：“倒背如流，知道怜婉仪倒背如流。”

宫规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概括加上细则大概有几万字。

看来怜婉仪要消停很久了。

“刘贵嫔这个提议是好，”皇后赞许地点点头，“若是等宫规倒背如流之后，怜婉仪你还是不守规矩，本宫可就要重罚你了。”

“是，多谢皇后娘娘宽厚。”

怜婉仪跪了下来，以表诚意和决心。文贵妃对她的诚意根本不当回事，用手指拨动了一下头上发簪的位置，不急不缓地问道：“刚才说到，本宫，所以你才进宫，可否给本宫解释一下你的意思？”

“妾……心中崇拜着贵妃娘娘，所以想成为像贵妃娘娘一样的人，完全是追随您才进宫。”

“这话倒是矛盾了，”文贵妃伸手扶她起来，“你又想成为像本宫一样的人，又想追随本宫，本宫不解，你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是过不了关的，你难道不去写在纸上，然后再说出来吗？”

“贵妃娘娘，”静贵姬突然站了起来，打断怜婉仪的动作，道，“娘娘，妾看了看时辰，该到了太医请脉的时间了以龙子为上。”

话音停止，气氛也瞬间陷入了尴尬，直到无双走上去低声说：“娘娘，是时候让罗太医令来请脉了。”

“罢了，”文贵妃笑了一下，恢复成一个乖巧的女人，福身温和地说道，“娘娘，妾先行告退。”

“去吧！”皇后挥手令她离去。

在走过静贵姬身边时，文贵妃的笑意愈加明显，侧头轻轻瞟了她一眼。

请安结束后，刘贵嫔跟在怜婉仪身后，一同去了钟粹宫，她说的倒背如流。而静贵姬撇下了李贵仪，独自去了坤宁宫，正好遇到罗太医令请脉出来，她便随口问了两句，罗太医令的老脸笑得跟朵花一样，不停地说着文贵妃的好。

静贵姬听着不耐，敷衍了他两句，便进去了。

罗太医令那样子，倒是在照顾自己的孩子，静贵姬停住了步伐，吃惊于自己的想法，惊恐地瞪大眼睛，盯着地面，越想脑子越混乱。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跟着文贵妃一起离宫的有无双、纯儿，和罗医监罗玮，可是无双、纯儿跟着回来了，罗医监却没有回来，甚至一点消息都没有。

真的像皇帝所说的那样，怀的是皇帝的孩子，那么这个孩子是什么时候怀上的？文贵妃到边疆去救援，皇帝一直在皇宫，到底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呢？

假设，只是单纯的假设，这个孩子不是皇帝，而是罗玮的，那么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静贵姬。”无双走到庭院中，看到静贵姬站在原地发呆，脸色苍白。用膝盖想都知道，这个女人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既然知道了什么，就休想安然无恙地回去。所以她选择主动走上前，去把她留住。

“无双姑姑，”静贵姬勉强笑了笑，“贵妃娘娘休息了吗？”

“回小主，我家娘娘正等着您呢！”

实际上并不是，文贵妃已经躺在床上准备小憩，无双特意把这话说的大声，纯儿听到立刻反应过来，趁着无双带着静贵姬绕路的时候，先行走小路到文贵妃的寝殿，把刚要入眠的文贵妃叫醒，简单说明了在庭院中说的事。

文贵妃是何等聪明人，况且无双跟她那么久，两人的心意不说想通，但多少能明白一些。定是那静贵姬发现了什么，所以无双才故意留下她。

在文贵妃离开的几个月里，静贵姬虽然会到坤宁宫来请安，但并不熟悉坤宁宫的院落布置，所以即使无双绕路，她也没有发现。

“娘娘，静贵姬来了。”

无双说完便站在了一边，却不见纯儿的身影，想来纯儿被文贵妃叫去做其他事情了。

又或是故意支开了纯儿。

也好，文贵妃的贴身宫女有她一个人就足够了。

静贵姬让她的贴身宫女离开，也示意宫中其他人离开，可无双一直站在文贵妃身边丝纹未动，静贵姬皱起了眉，道：“贵妃娘娘，妾有话想要私下跟娘娘说，可以让您的贴身宫女暂时离开吗？”

“无双不是外人，”文贵妃阻拦住准备离开的无双，“你有话便说。”

“娘娘，为何不信任妾，却相信一个宫女？”

“你有哪里可以让本宫相信？”

“妾与娘娘是一同入宫，与娘娘一起应对了那么多事，即使皇帝传出娘娘的死讯，妾也在拼命地维护娘娘。”

“不要说这些官面话，”文贵妃皱着眉，“你与本宫一起入宫，这么多年，在说话方式上依然没有什么长进，是不是要用对付怜婉仪的方法你好好学习一下，你才会管好自己。一起应对？第一次去避暑山庄时，方婉仪辱骂本宫时，本宫问你，你在旁边做了什么？李贵妃知道本宫得宠，便去跟皇帝说了，而你只会傻傻地站着问，你做了什么？”

“妾……”

“算了，这都是过去的事，”文贵妃是真的有些疲惫，不耐烦地制止她的辩解，说，“有话就说，没事的话，本宫累了，需要休息。”

“娘娘，妾敢问，您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放肆，”文贵妃抬眼看着她，语气柔柔的，不像是在生气，也不像是在责备，“你可知胡乱揣测嫔妃与皇帝的事，是什么罪名吗？还是说，你已经放弃了？”

“妾没有放弃，所以才来问娘娘，妾想要知道娘娘的一切，来帮娘娘。”

“真是狂妄，”文贵妃冷笑一声，“本宫不想与你多言，本宫要说的，只有一件事，这个孩子的的确确是皇帝的孩子，所以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皇帝一直都在皇宫，怎么可能去边疆？”

“你有一天到晚地监视着皇帝吗？你怎么就会知道，皇帝不会微服出宫，”文贵妃理所当然地说着事实，“据本宫所知，自从本宫走了以后，皇帝除了宠幸过温昭仪，偶尔去见见皇后娘娘，就再也没有踏入过后宫。你有什么证据说，皇帝不会出宫？”

“娘娘就算是说服了妾，如果有其他人怀疑起娘娘的孩子。”

“什么叫说服，本宫说的是事实，如果有人敢质疑本宫，皇帝自然会出来为本宫澄清，”文贵妃不急不缓地说，“你说皇帝是相信本宫，还是会相信后宫的流言蜚语。”

“娘娘，您太过自信了。”

“有何不可？”

文贵妃彻底失去了耐心，起身走进内室无双代替她送客。

无论如何讨好文贵妃，给她警告，关心她，都得不到回应。到底离开皇宫的这段时间里，文贵妃遇到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过去的文贵妃无情，可仍然有意，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静贵姬忍不住问出了口，无双只说不知，恭恭敬敬地带着静贵姬离开坤宁宫。

停在坤宁宫的大门口，回身看着坤宁宫的大门缓缓合上，静贵姬心中五味杂坛，合上的大门就像是文贵妃关上的心门，再也不会表露出真实的感情。喜怒哀乐都是装的，那扇门关的越紧，静贵姬就越想要敲开她，无双可以住在文贵妃的心里，为什么她被拒之门外，她比不上一个下人。

这怎么可能。

“走吧！”静贵姬离开了。

“娘娘，静贵姬说的有道理，”无双回来，见到文贵妃侧躺在卧榻上，却完全没有入睡的意思，于是给文贵妃沏了一壶热茶来，随口说着，“皇帝的理由本来就牵强，如果真的有人来质疑。”

“你不用担心，皇帝好不容易失而复得，如果现在有人来撞刀口，真真是从了我的愿。”

不过，现在即使有人起疑，也只是在私底下说说，毕竟在文贵妃回来的第二天就立了威，好好地整治了一下桀骜不驯的怜婉仪。每次经过钟粹宫去御花园的时候，总能听到怜婉仪嘶哑又高昂的朗诵声，那一声声，听着就让人心颤。

前一阵，因为不停地朗诵，怜婉仪的嗓子似乎出血了，休养了没两天，皇后亲自去探望过她，确认她无事。

钟粹宫再次想起了朗诵声。

那声音像是响彻后宫的警钟一般，时刻地警告着人，休想动文贵妃一分一毫。

在永寿宫安享晚年的太后听说了这件事，试图去跟皇后说清，却被皇后以文贵妃的意思驳了回来。文贵妃现在虽然有孕不能伺候皇帝，却依然独享着皇帝的宠爱，皇帝政事繁忙，忙着补前一阵捅下的篓子，可每日总要留出那么半个时辰陪文贵妃吃饭。

这等的宠爱，在先皇时候都不曾有过，太后想想，现在文贵妃正在顶峰时候，没必要一个小小嫔妃得罪了皇帝，于是轻易地放弃了。

但心中默默记下了文贵妃的这一笔账，等她的孩子落地。

她会想尽办法抢过来。

不只是太后这么想，刘贵嫔也是这么想的。怜婉仪这些日子受的罪，历历在目，甚至每天还要去看她遭罪。

要说宫中的祸害，除了过去的言贵姬，那便是如今的文贵妃最为可怕。刘贵嫔从没有想过用可怕来形容一个女人，但这个女人给她的感觉就是可怕，如同恶鬼一般。

借刀杀人。

如此明目张胆地借刀杀人。

都是因为权势，因为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肚子里的孩子……刘贵嫔想到了什么，看着眼前大声朗诵宫规的怜婉仪，露出了微笑。这个孩子没准就是反击的机会。

“陛下，说起来，您还没有给双子取名字。”

文贵妃见皇帝逗弄两个傻笑的婴儿，皱眉说着。皇帝没有当回事，抱起小公主回道：“你与罗玮不是已经起了名字吗？换了姓氏就好，言和柔，都是我给皇后曾经的封，你开心就好。”

“我想要陛下给我们的孩子起名，因为我们的孩子。”

“那这样可好？”皇帝一手抱着小公主，一手拦着文贵妃，笑道，“你现在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我来取名，嗯……男孩子就叫秦尚，女孩子……你来取可好？”

“好。”

文贵妃的笑容那么珍贵，皇帝想要留住，无论做什么都好。

夜深人静的时候，二从房梁上跳了下来，带来了冯元兴和罗玮的信，无非是一些嘘寒问暖的话。但这些话是她想看的，是她渴望的，即使再庸俗，她也想一遍又一遍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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