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着文昭仪的脸，心疼地想摸又不敢摸，怕弄痛了她。文昭仪的脸上明显有五个手指印，柔妃想上前查看，犹豫了一下，还是站在了原地，担心地看着门外，等李医正回来。李医正哪敢耽误，文昭仪现在是皇帝的心头肉，急忙弄好内服外敷的药跑了进来，顺便把灵贵仪的药吩咐了下去。

在李医正的吩咐下，翠儿给文昭仪敷着脸，坐在下面的位置上，太后则一直站在门口，盯着李贵妃。李贵妃想来隐忍，怎的这时候却忍不住出手了呢！

皇帝若是责怪下来，李贵妃的六宫之权怕是不保，到那时，她再犯点什么错，李将军的功劳也保不住她。

趁着李医正给文昭仪消肿的时候，皇帝在里屋的门口稍微看了一眼，因为用尽力气，灵贵仪已经昏睡了过去，嘴唇苍白，和他一开始见到的灵贵仪完全不同。刚进宫的灵贵仪，小巧可爱，脸色红润，看起来没有那么多心机，单纯得像个孩子，现在却因为怀上了他两个孩子，落到如此下场。

是他误了这个女人的一生。

皇帝不忍心再看，走回到正位上太后先坐下，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道：“李贵妃，你跪下。”

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皇帝的语气让李贵妃心惊胆战，她不过是打了文昭仪一巴掌，灵贵仪失去孩子也不是她的错，她已经想尽办法了。太后看着李贵妃怯懦的脸，觉得自己终究是选错了人，她本以为李贵妃会是那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类型的，可是她一见到皇帝，却吓得什么情绪外露，别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的想法。

可能是因为李贵妃真的爱着皇帝，可能是因为李贵妃真的没用。

有如此优秀的将军哥哥。

“陛下……”李贵妃额头上冒出了汗，脸紧绷绷的，眼睛盯着地面，不要移动一下。

“李贵妃，灵贵仪在承乾宫时好好的，怎么到了你这里就出了这么多事？”皇帝看也不看李贵妃一眼，摆弄着手指上的玉扳指，侧头注视着文昭仪红肿的脸。

“是……是灵贵仪自己不肯喝药，所以才……”

“所以这事是要怪灵贵仪自己吗？”皇帝斜睨着她责问道，“朕想着，你掌控六宫之权，灵贵仪放在你这里照顾是最安全不过的了，没想，却是最危险的地方，同是李家人，怎么会害她呢？”

“陛下，妾没有害她啊！”

“那朕再问你，你可知为什么朕把灵贵仪迁出承乾宫？”

“妾……知道。”

灵贵仪用毒玉杯意图害死文昭仪的事，六宫皆知，她怎么会不知道。皇帝冷笑一声，说：“此事，你还是得到朕的旨意后才知道的吧？”

李贵妃惊恐地瞪大眼睛，六宫之劝，不只是有权力，还有义务要监管整个六宫，灵贵仪暗害文昭仪的事，她却浑然不知。这是大过，是大罪，是当权者不能犯的错，现在皇帝提起此事，意思就是要把她的六宫之权夺走。夺走后会给谁？太后？柔妃？刘贵嫔？或者是文昭仪这个贱人。

想到这里，李贵妃暗地里偷偷瞪了文昭仪一眼，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皇帝的眼睛，惋惜地说道：“李将军是位优秀的忠臣，却有你这样糊涂的妹妹，和灵贵仪那样心狠手辣的女儿！”

说完，转向了太后，说：“母后，这六宫之权，朕认为李贵妃没有资格担当母后再辛苦一阵，可好？”

“陛下！”

“放肆，”太后还未回答，却听到李贵妃一声大叫，如此不成体统，气得太后狠狠地拍了下桌子，“李贵妃，哀家真的是看错人了，本以为你入宫时日最长，没想到是最不懂规矩的嫔妃！”

“太后娘娘……”李贵妃听到太后的训斥，气焰一下小了很多。

“不必多说了，去把凤印拿来。”没过多久，英姑姑把凤印递还给了太后，太后看了看，确实没问题，将凤印放在桌子上，对文昭仪和柔妃说，“柔妃，你自明日起便来永寿宫学习后宫事宜，文昭仪，你等脸好了再来不迟，这后宫啊！看来看去，还是你们两个最踏实。”

听到太后的话，李贵妃像失了神一般，跪坐在地上。

“冉方忠，传朕旨意，灵贵仪意图谋害嫔妃，但朕念于她一心为朕的份上，酌情处理，褫夺封，留在延禧宫，与这糊涂的李贵妃做伴吧！”

说完便和文昭仪回了承乾宫，皇帝在承乾宫中呆了没多久，就被前朝的臣叫走了。翠儿端上之前准备的热茶，看着文昭仪耐心地绣着四不像的图案，忍不住问道：“娘娘为什么不把发簪的事顺便说出来，李贵妃肯定没有翻身的余地。”

“说什么呢？”文昭仪柔柔地斜睨了她一眼，说，“李将军最近刚刚平复边关，即将凯旋归来，不说李将军是否重视李贵妃和李贵仪，但这时候若是把那事说出来，只会被李将军的功劳淹没，重罪轻罚，这可不是本宫想看到的结果，穷寇莫追，直到能确认斩草除根时再动手。”

“是，奴婢谨记在心。”

翠儿在宫中的时日，比文昭仪长得多，可很多事却没有文昭仪想的明白。文昭仪就像是永远置身事外一样，能够清清楚楚地看清每一步的落点，保证自己不会深陷泥潭。

可翠儿不知道的是，文昭仪之所以能做到这样，是如何、倾尽全力抑制住自己的情感。

抑制住对皇帝的爱慕，对柔妃的崇拜，和漫无止境的同情心。她放弃了那么多救人的机会，甚至害死了一个未出生的婴儿，她在现代时学医是什么，到了宫中还坚持学医是什么，本意是想要救人，不要让更多的人被后宫的奸计所害。可最后呢，她成害人的一员。

文昭仪轻叹了一口气，说：“你先退下吧！折腾了大半天，本宫累了，要休息一下。”

“是。”

翠儿刚要退下，纯儿却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翠儿拦都拦不住。文昭仪听到外屋的动静，只得从床上下来纯儿进来说话。纯儿知道自己打扰了文昭仪的休息，赔了罪，便说起了正事：“昭仪娘娘，皇帝刚刚让冉公公传话来，说李将军五日后抵达皇城娘娘协同柔妃娘娘操办下宫中欢迎李将军的典礼，还有，皇帝让您当日随他一起到宫门口迎接李将军。”

“本宫去做什么？”

“冉公公没说，但尚服局已经开始给您准备衣服了。”

真是不让人安生一天，文昭仪让纯儿和翠儿帮她换上外出的衣服，便赶去柔妃那里，和她商量欢迎李将军大胜归来的事。柔妃也是刚听说要为李将军设宴，一时慌了手脚，忙得很不亦乐乎。文昭仪到的时候，柔妃已经把大部分事情安排了下去，只剩下最后确认的工作。

皇帝的命令是让她们一起安排，柔妃却全都安排差不多了，这放在现代，就是一顶一的女强人，文昭仪笑着帮柔妃处理后续的事情，到了晚上还特意给辛苦一天的柔妃按摩，偶尔会直接住在翊坤宫，搞得皇帝总是在承乾宫闯空门。

到了迎接李将军的那日，一大早，纯儿送来了改过后的衣服，一般是嫔妃换好衣服去见皇帝，这次倒是皇帝先来了，在承乾宫的正殿，等着文昭仪。文昭仪穿衣服、戴首饰、理妆容，整整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皇帝两壶茶都喝没味了，文昭仪才姗姗来迟。

在穿的时候，文昭仪便觉出了不对，这衣服不是给普通嫔妃穿的，华丽程度不亚于一等皇妃，而款式，更像是在外征战的将军服。

“和朕想的一样，英气潇洒！”皇帝笑得合不拢嘴。

“什么意思？”文昭仪不敢随意动，小心翼翼地坐在皇帝身边，问道，“而且为什么要妾跟着一起去？”

“去了便知道了，输人不输阵。”

说着，牵起了文昭仪的手，坐上御撵，前往宫门口。

宫门口，李将军等人已经到了，而李将军身后跟着的是文昭仪再熟悉不过的人，冯元兴和古颖，他两人怎么会跑到李将军的军队中去，看起来感情倒是不错。

越靠近李将军的军队，越能感受到军队中的肃杀之气，正气凛然，不怒自威，文昭仪走的每一步都胆战心惊。她到了古代从未见过真正的军队，都是些小家子气的宫中女人争斗，最大的一次便是之前疫情，那倒也没什么。可现在这李将军的军队给她的震撼，像是亲临沙场，仿佛能听到士兵们的呐喊声、嘶吼声，兵器相接的金属声。

皇帝说，这只是李将军的一个小军队，大部队早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一个几百人的小军队都有如此气势，也难怪那边关叛军闻风丧胆，被轻易拿下。文昭仪跟在皇帝身后，用丝帕遮着面容，但冯元兴还是大老远的便认出了她，不等李将军出声，率先从军队中跑了出来，后面跟着古颖。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文昭仪的心为之一动，这冯元兴是真的接受了古颖啊！两人应该是一起去了战场，经过一番磨难修成正果，不像她，一番磨难，该是一辈子的磨难才对。

微微垂下眼帘，却露出笑容，羡慕得要死。

皇帝和李将军寒暄了两句，便遣散了军队，两人一起走进正殿，共用午膳。李将军坐在皇帝的右下方，和皇帝谈笑风生，文昭仪坐在皇帝左下方，旁边是冯元兴和古颖，他们的感情，看上去比她想象中的好太多。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文昭仪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眼中的悲伤和悔意。

古颖看不出，可冯元兴瞧得清楚，趁着古颖和皇帝分神的时候，低声跟文昭仪说：“你若想出宫，我会倾尽全力帮你。”

文昭仪摇摇头，她手上的血洗不掉，宫中还有一丝留恋，宫外，现在，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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