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过后，文昭仪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三千宠爱在一身，宠爱愈盛，时间愈短，在后宫中，皇子才是一切，太后说的没错。无论皇帝多么宠爱她，总有一天她年老色衰，皇帝便不会喜欢她了，她的后半辈子什么都没了。

文昭仪看着承乾宫中堆满的珠宝首饰，和接踵而至来找她套关系的嫔妃，如果当时和冯当家离开，没有回来皇宫，她的身体可以留给自己最爱的人，她不必应付这些恼人的嫔妃。

“娘娘，你没事吧？”翠儿扶住摇摇欲坠的文昭仪，文昭摆摆手她把在门口等候的人请进来，是周常在和孔良人，两人还和以前一样，形影不离，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俏皮话逗她开心。但看着她们那样子，文昭仪却想起了柔妃和静贵姬，李贵妃屈尊来过了，深居简出的刘贵嫔也来过了，却不见她们两人。

这种时候，她还能去见她们们？当时是她抛弃了静贵姬，因为静贵姬在她受伤时没有说一句话，现在是她抛弃了柔妃，因为她不敢接受柔妃的感情，思虑多久，也无法接受。

她对柔妃只是喜欢，怎能浪费柔妃的感情，早断才好。

再见面是否还能叫一声溪姐姐呢？

“昭仪娘娘？”周常在叫着文昭仪，却得不到回应，文昭仪像是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那张苦闷的脸，根本不像是得到皇帝盛宠妃子的脸。

“昭仪娘娘可有什么心事？”

文昭仪揉了揉太阳穴说：“没事，可能这两天有点累了，你们啊！不去李贵妃那，总往我这跑。”

“谁让娘娘受宠呢！”周常在不经意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孔良人赶紧拉了拉她的袖子，摇摇头，周常在注意到自己的失言，补充道：“娘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白，这种话在我这说说就算了，在别的嫔妃那里要谨言慎行。”文昭仪把手指放在唇边，温柔地笑着。

周常在脸红了一下，低下头说：“妾一直觉得娘娘好坚强，很……很崇拜娘娘。”

“我一点也不坚强。”

“娘娘敢为他人不敢为之事，是人！”

小迷妹啊！文昭仪失声笑着，她做了什么能让她感到佩服的事呢，去疫区？还是把矫情的灵贵仪逐出了自己的承乾宫，但这是冯当家做的，不是她。

“好了，你们先下去吧，本宫累了。”

两人不耽误，听到文昭仪的话，乖乖地离开了。文昭仪命翠儿和小梁子盘点这两天皇帝和太后送来的东西，存在库房中，以后有需要打赏的，便从那里面拿。三千宠爱的感觉真的不好，翠儿和小梁子离开没多久，纯儿进来说，皇帝让她等下去书房。

又要去给他伺候笔墨，天天见她不觉得腻吗？文昭仪点了点头，吩咐纯儿给她准备热水，沐浴更衣后再去见皇帝。

到了书房，文昭仪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冯当家和古颖，她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们了，因为他们是江湖人，而她是皇宫的囚犯。文昭仪喜极而泣，捂着嘴，眼泪差点掉了下来，一见到皇帝，情绪立刻平稳下来，用丝帕擦掉眼角的泪水，规规矩矩地向皇帝行礼。

“陛下，能让我们单独说会话吗？”

“那哪行，这是朕的地盘。”皇帝摇头晃脑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看到冯当家黑脸说，“我大不了不说话就是了。”

古颖是懒得理皇帝，抓住文昭仪的手，问道：“姐姐，你在宫里可好？如果再有人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会把她们碎尸万段！”她说最后几个字时，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眼睛斜视皇帝，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又上上下下摸着文昭仪。

文昭仪笑了笑，古颖居然称她为姐姐，那一番话竟有如此用处，想来冯当家这段日子不好过，难怪要逃到南方去。

“我没事，我很好。”

“好什么好！”古颖听到她的话，感觉到了里面满满的敷衍，用力捏了捏文昭仪的脸颊，“你看看，我最后一次见你的时候，可是胖胖的鸭蛋脸，现在却瘦成了瓜子脸，像什么话！冯元兴！你也说两句啊！”

“我没什么好说的，”冯当家笑着看文昭仪被捏得扭曲的脸，“如果非要说，我倒是有话跟皇帝说。”

“你说。”皇帝走上前，把古颖从文昭仪身上扒下来。

“我在文昭仪身边安排了保护她的人，如果她在宫中受到一点委屈，我会立刻把她接出宫，你再也别想见到她。”

“那现在就把姐姐带出宫吧！你看把我姐姐瘦的……啧啧。”

这是怎么了，文昭仪见她咂嘴，捂着嘴偷笑，以前的古颖可是大小姐，大家闺秀，怎么会咂嘴，肯定是冯当家带坏了。文昭仪轻轻推开皇帝，把古颖拉到面前，说：“你去看过古大人和古夫人了吗？”

“我去看过父亲了，母亲……”

“还是去看看吧！”

“好……”

三人又说了好久的话，主要是古颖和文昭仪在说，冯当家偶尔插两句嘴，文昭仪听着古颖在宫外的见闻，心中羡慕不已，向往不已，可是她这辈子是别想出去了。

等冯当家和古颖离开，已经是深夜，文昭仪恋恋不舍地拉着古颖的手，这种感情古颖不懂，冯当家懂，他们像是在探监文昭仪一般，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还能再相见。冯当家拉开文昭仪和古颖的手，走到文昭仪面前，注视了她许久，捧着她的脸，把额头贴在了文昭仪的额头上。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文昭仪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泪不听话地流了下来，皇帝走到她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文昭仪躲开了皇帝的臂弯，蹲了下来，眼泪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好想离开。

隔了几天，太后又找来了文昭仪，这次同场的还有静贵姬，文昭仪到的时候，静贵姬正在跟太后唠嗑，见到她来，也不回避出位置，坐在英姑姑搬来的小板凳上。

冯当家和古颖离开之后，文昭仪想了很多，漫无边际地想着，幻想如果没进宫她的生活，如果没说出自己真名，现在的生活，也许和冯当家比翼双飞的人是她，而不是古颖，也许那晚跟着冯当家离开的是她而不是古颖。

但她不怨恨古颖，进宫是她自己的选择，现在的一切都是她自己造成的。

无论是三千宠爱还是数不清的妒忌，用不完的算计。

她想起了在现代时的一句话，生活就像强奸，反抗不了便好好享受。即使双手沾满鲜血，即使脚踏万千骸骨，即使变成无血无泪的石头，也要到达顶点。

她想通了，所以舍弃了过去的淡雅，穿上属于昭仪礼制的衣服。静贵姬第一次见到艳丽的古闲秋，心中吃惊，面上恭恭敬敬。

“哀家今日叫你们来，没有别的目的，”太后端起茶水，吹了吹热气，轻嘬一口，“为的是灵贵仪的孩子。”

“回太后，灵贵仪的孩子，妾可以保证，绝不会让他露头，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听文昭仪那绝然的口气，太后不禁起了兴趣，上次见她还是一副怜悯的表情，这次却像极了毒妇。太后追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灵贵仪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有六个月了，胎像平稳，你有什么办法？”

“回太后娘娘，胎像平稳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表象，灵贵仪每日怨气冲天，心情浮躁，稍加点刺激，何愁不会小产，”文昭仪说的云淡风轻，好像在谈论今晚的晚餐一样，“太后想必知道，小产时最怕的是大出血，一旦大出血，母子都不保。”

太后顿了一下，放下手中的茶杯，盯着文昭仪说：“你倒是变了很多。”

文昭仪低着头不说话，一副温顺的样子，静贵姬也被她的话吓了一跳，很快镇定下来，对文昭仪说：“若是有什么，妾可以帮忙，妾很愿意为之效劳。”

“需要你的时候自然会跟你说。”文昭仪看也不看她，用高傲的语气回复。

太后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也没有久留她们，说了两句，便让她们回去了。文昭仪是径直想要回自己的承乾宫，但令她厌烦的是静贵姬跟了上来她一起去御花园走走。走走？分明是别有用心，文昭仪有何害怕的，便一同去了御花园，两人边走边说。

“昭仪娘娘真的是变了，得到了皇帝的盛宠后，真的是变了，”静贵姬像是在自言自语，“太后娘娘跟妾说灵贵仪的事，妾想着你大概会应付过去，没想你却已经想好了如何害死她们母子。”

“那又如何？”文昭仪没有停下脚步，不急不缓地走着，仿佛没有听出静贵姬话中的失望。

“昭仪娘娘，你还会叫我沁儿吗？”

“不会，”文昭仪目视前方，毫不犹豫地回答，“还有，静贵姬，你在本宫面前，要自称妾，下不为例。”

“是。”

静贵姬被她这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压倒，低声应着。其他人得了宠，会仗势欺人、恃宠而骄，而文昭仪却是步步为营，小心谨慎地走着每一步，她明明未曾到过高位，是怎么懂得，飞得越高摔得越狠。

“不要再抱什么希望了，”文昭仪突然停了下来，转身对静贵姬说，“也许在本宫得到皇帝的宠幸之前，本宫还会叫你沁儿，现在……早些放弃吧！”

文昭仪转回身体时，嘴角的一抹笑容，像是自嘲，像是不甘，像是愤怒，像是无奈，包含着太多情绪，静贵姬看不懂。她从来没看懂过古闲秋这个人，现在文昭仪这个人也看不懂了，她迷茫了，不知何去何从，只知道后宫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变化的中心是文昭仪。

是古闲秋。

秦游，冯元兴已经做了江湖上的主角，这宫中的主角，文昭仪睁大了眼睛，必然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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