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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长璟凝眸望着宗炎被带走的身影, 他的眸光在远处火光的照映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直到耳边传来很轻微的一声“四叔”,他连忙回头, 看着怀中脸色苍白目光涣散的少女, 他的眼中有着消减不掉的疼惜。m.zhaikangpei.com
“还好吗?”他抬手轻抚顾姣的后背轻声问她。
顾姣仰头看他。
像是还没有从最初的惊慌中抽身出来,她呆呆看着他,直到一声“姣姣”入耳,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 她浓密的眼睫轻轻颤了颤,跟蝴蝶振翅似的,扑朔几下后, 涣散的目光重新聚拢,强忍了一路的眼泪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掉了下来。
“四叔!”
她哭着抱住了他。
所有的委屈、害怕在这一刻, 在她心爱的人面前彻底倾泻了出来。
在被陈抚安抓住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凶多吉少, 也设想过如果真的被他拿来威胁四叔,她该怎么办?
她肯定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四叔为了她放那个魔鬼离开。
那个魔鬼害得何大人变成那样, 还伤害了这么多无辜的百姓, 把开封府搅得一团乱,要是真的放他离开, 谁知道他以后还会造多少孽?最重要的是, 倘若四叔真的为她做了这样的事,别人会怎么看他?
他是当朝宰辅, 是天子亲信。
天子把虎符都交给了他, 他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是为了一己私欲放走他, 以后谁还会再信任他?别说再跟以前那样尊敬他, 恐怕他回到京城就要被人弹劾了, 不,或许都不用回京城,大夏十三道监察御史,河南道就有十名,只消今夜的事传出去,那些御史就会上奏朝廷治四叔的罪。
然后呢?
然后四叔就会像从前的燕大人那样,从此被千万人唾骂,就连天子,那个和四叔一起长大的男人都会与他生出隔阂。
她不希望也不能让四叔走到那个田地。
她是赵长璟,是大夏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宰辅,他的人生从未有过一丝污点,她怎么能让他因为她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要她的爱人永站高台,不染尘埃,她要他的青云路从头至尾没有一丝污点,她要所有人都敬仰他、崇拜他,而不是像燕大人那样明明做了一辈子的好事,却在最后落到那样的下场。
所以到后面,眼见离四叔越近,她心中也渐渐升起了死志。
死对她而言一直都是很可怕的东西,在她这样一个年纪,怎么会想过死呢?她那么怕疼,平常摔一跤都能红了眼眶,她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死去……可如果她的死真的可以改变眼前这个困顿,可以让四叔彻底抓住那个恶魔。
那她死而无憾。
她绝对不会成为那个魔鬼的刽子手,让四叔受限于他!
可顾姣没想到,她还没把脖子往刀身那边送过去,阿辞就出现了,嘹亮的鹰啸声带来希望,他像一道闪电朝她冲过来的时候,就像是劈开了黑夜的明光,让原本属于他们的困顿和逆境一下子就改变了。
她看到阿辞啄瞎了陈抚安的眼睛,看到陈抚安惨叫着坠地……
大难不死,庆幸之余,反而让她失去原本的勇气变得后怕起来,她全身都在发抖,除了不住哭着喊四叔,别的话,她一句都说不出。
“好了,”赵长璟的手按在她的头顶,把她的脸按在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则继续轻轻抚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哄着她,“姣姣不怕,没事了,没事了。”
可他自己的手其实也在颤抖,声音也还带着颤音。
没有人知道在看到她被陈抚安拿着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什么都想不到,所有的计策、谋略在那一刻都消失殆尽,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全是嘈杂的嗡鸣声,呼吸都在那一刻收紧了,他想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可他知道宗炎的性子。
他越是表现在意,姣姣就越危险,这个疯子,死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恐怖的事,要是能在死前欣赏到他的痛苦反而会让他觉得兴奋,然后不惜一切代价去摧毁姣姣。
还好。
她没事。
还好,一切都结束了。
他低眸,压抑着残留的心悸不住颤抖着嘴唇亲吻她的头顶,像是在以这样的方式安抚自己的不安,完全顾不上四周的人全都在看他们。
“……老武。”
梁大明看着这副场景,吞咽了下口水后轻轻撞了撞武子华的胳膊,“你觉不觉得赵大人和小姐看着怪怪的?”
身边的武子华和崖时:“……”
他们沉默地看了他一眼,都没说话,都到这种时候了都没看出来,真有他的。
倒是身后有其余护卫小声说道:“赵大人和小姐这样也太亲密了吧,怎么看都不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样子,倒像是……”他后面的话没说出,但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个词。
不是吧!!!
除了武子华之外的开平卫众人全都瞪大了眼睛。
梁大明更是不敢置信地靠了一声,因为声音太大惹得其余将士都看了过来,他忙又闭上嘴巴,生怕别人看出点什么,但一看前面还相拥在一起的两人……他又苦了脸,这、谁还看不出啊?他一个头两个大,赵大人跟小姐居然好了?
什么时候好的?
他怎么一点都没发现啊?!
“完了!”
!!!
梁大明忽然低叫了一声,“这将军要是知道,不得打死我们?”
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他们居然什么都没发现!这也太太太失职了!完了完了!他急得在原地转圈圈,“不行啊,老武,得尽快给将军写信啊,要不然之后将军知道岂不是得打死我们?”
“你以为你现在写信,你们将军就不会打死你们了?”
说话的是崖时。
他双手抱剑,非常冷淡地睨了他一眼。
他头一次说这么长的话,梁大明震惊之余又没忍住靠了一声,“对哦。”几个州府的将士全看到他们小姐和赵大人抱在一起了,虽然他们都是河南道的,平时与他们也没什么往来,但是——
没往来不代表不知道啊!
这事迟早得传到将军耳中,届时他们屁股肯定得开花。
“那怎么办啊?”他烦躁地挠了挠头,“总不能什么都不说吧。”
挨打事小!
让将军生气事大啊!
武子华看着远处轻轻叹了口气,“这会告诉将军,不告诉将军都不好,总不能让将军赶到这边来吧。”
每个驻守的将领无诏都不得随意离开,这也是为了以防他们私通谋反。
可他家将军那个脾性,别的事也就算了,但只要牵扯到小姐的事完全不管不顾,他真有可能直接从开平卫赶到这边。以免他家将军再次被人弹劾,武子华沉声,“先别让将军知道,就算知道也不能由我们说,要不然事情只会变得更糟,”他叹了口气,“回头我先问问小姐,看她是怎么想的。”
不过没等他找顾姣,那边赵长璟就喊他了。
武子华忙整顿了下自己的心情走了过去,“小姐,大人。”他站在两人面前,低了头。
赵长璟嗯一声后交待他,“我还有事情要处理,你先带着姣姣回去歇息。”
武子华应是,正要带着顾姣离开,又听赵长璟像是洞悉他们的担忧般与他说道:“顾将军那边,等回了京城,我会亲自书信于他。”
武子华松了口气,又应了一声,然后看向顾姣,“小姐,属下先带您回去歇息。”
顾姣知道今晚发生这么多事,四叔肯定有许多事要忙,与其留在他身边让他分神,还不如先回去。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允,却没立刻动身,而是不舍地回看赵长璟。
赵长璟也在看她,正想安慰她,却先看到她脖子上的血痕,他的目光再次变得幽深起来,“去吧,等回去了让弄琴给你处理下脖子上的伤口。”
虽然只是一条细小的血痕,这会都已经结痂了,但赵长璟还是不放心。
顾姣后知后觉伸手想往脖子上摸,被赵长璟抓住手,“别乱碰,回头要是感染就不好了。”
其实伤口不怎么疼,这道伤是不小心划到的,陈抚安到底不敢真的让她死,装样子弄出来的一道伤口,也就看着唬人,不过看着四叔担忧的眉眼,她也没反驳,轻轻嗯了一声,“我回去就找弄琴处理。”
四周还有许多人等着,她没再继续耽搁下去,看着人小声说,“那我先走了。”
赵长璟轻轻嗯了一声,又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我让陈洵他们跟着你一起回去,等处理完事情,我就去找你。”
顾姣点了点头。
想到刚才那个疯子离开时她若隐若现听到的话,又不禁皱眉,“四叔,他刚刚是不是说事情还没结束?他不会还留了其他后手吧?”
赵长璟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他心里也在想这件事,不过据他对宗炎这么多年的了解,宗炎说的游戏没结束,很可能是整场游戏。他没把这些事说与顾姣听让她担心,而是温声安慰道:“我会让人看着他的,”不等顾姣开口,他又跟人保证,“我也会让人跟着我。”
顾姣听他保证稍松了口气。
她又和人说了句便由武子华等人陪着先离开了。
目送顾姣离开的身影,赵长璟脸上的那点温和一点点收敛起来,等到彻底看不到她了,他收回目光。
“走吧。”
他语气淡淡跟身边人交待,很快一群人就羁押着宁王和宋吉卿等人离开了宋府。
……
这一晚对开封府的人而言实在是有些苦不堪言。
宗炎完全就是一个肆意妄为的疯子,完全不在乎别人的死活,几乎是人才到东边救火,就又被告知西边也有人家走水了,分身乏术还得应对百姓的哭骂和争抢。
还好。
赵长璟这次带来的人马不少,他们又及时控制了开封府原本的守备军。
这些守备军也都是听命办事,没什么话语权,在知道宋吉卿和储晖相继出事,赵长璟把控了整个开封后,哪还敢有别的心思?一个个恨不得将功补过,都不需要人吩咐,就提着家伙去救火了。
开封府的火到底是救了下来。
各家各户的损失,赵长璟也都派人去统计了下来,这次对他们而言是无妄之灾,之后修补,自然是由公中支出。
值得一提的是,拿着何丞锡找到的账本,赵长璟不仅把名单上面在开封府的涉事人员全部抓捕归案,还从宋家一位姨娘的口中知道了宋吉卿放钱的地方,谁能想到一个开封府的布政司从政几年竟敛了几千万两?这还不算他这些年为宗炎笼络官员花出去的钱。
当初燕仕林贪墨案找不到的那笔钱也在其中。
除了宋吉卿之外的大部分官员也全部吐露了这些年他们跟宁王的合作。
这其中许多人都没有跟宁王直接接触过,大多都是通过宋吉卿为宁王办事,只有储晖不同。储晖是河南按察司,正正经经的三品大官,管着河南道的兵备,这次开封府的守备军就是听他吩咐,他知道大势已去,自然不敢有丝毫隐瞒……
天光渐渐露了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日火烧得太旺,今天倒有下雨的征兆。
天气阴沉沉的,空气很闷,让人踹不过来气,忙活了一整夜的曹书等人个个都疲惫不堪,回到官衙,知道赵长璟还没回去,曹书与其余人说了一声拖着千斤重的两条腿走了进去,在看到还秉烛拟信的赵长璟,他皱了皱眉,哑着嗓子问人,“您这是一晚上没睡?”
赵长璟看他一眼,嗯声之后继续低头书写,嘴里随口一句,“外面有粥和包子,饿了就去吃点。”
是饿,也累。
但更加不想动弹。
四下无人,曹书索性没形象的直接找了把椅子靠着,坐完又嫌不舒服,直接往地上一坐,他仰着头闭着眼睛休息一会才开口,“我听说那个疯子走前跟你说游戏还没结束?他还想做什么?难不成他以为陛下这次还会像上次那样放过他?”
他是为数不多知道多年前那桩旧事的人。
永天二十年,先帝病重,临死前,这位晚年昏庸的男人忽然重新变得清醒过来。
那个时候,宫里只有两位皇子,一个就是当今天子,那时的睿王,一个就是宁王,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按理说无论是立嫡还是立长,都应该择睿王为储君。
可偏偏孝贤太后,也就是当时的皇后十分偏爱这个与自己长得很像的小儿子,对睿王,倒也不能说不好,只是不够那么看重。
这也跟一桩往事有关。
孝贤太后生得妖媚,出身也不算太好,虽然先帝早年力排众议立她为后,但慈惠太后不满自己这个儿媳,所以睿王一出生就被接到了慈惠太后宫中,一直都是由慈惠太后抚养着长大。
而宁王则由孝贤太后亲自抚养长大。
虽然都是亲生儿子,但一个是自己亲自养大的,一个则是由别人抚养长大,感情自然不一样。
不过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何况宁王和睿王两兄弟的感情很深厚。
直到永天十九年──
宁王在围猎的时候从马上摔下,一切都改变了。
有人检查出来宁王的马被人动了手脚,一来二去,居然有人把罪证指向睿王,那个时候慈惠太后已经病重,不能理事,先帝又沉迷问道,整日浑浑噩噩,于是前朝后宫都成了孝贤太后的天下,她下了懿旨把睿王囚禁于王府之中,凡是替睿王求情说话的全都被打杀了。
甚至还逼迫人改写了“身有残不准登基”的律条。
主子就是那一年游学归来的。
他联合其余士大夫和当时朝中的清流一面力抗孝贤太后,一面找到先帝,重新扶持先帝把控朝政,先帝也不负他们所望,在人生的最后一段时间恢复到了从前的清明,他没有听从孝贤太后的意见选择宁王为储君,而是立睿王为储君,为了以防孝贤太后再生事,甚至亲自处死了孝贤太后,这个年少时他深爱的女人。
那个时候的先帝就像是回光返照在办完所有的事情后卸下了最后一口气,在孝贤太后死后,他也跟着重病不起。
所有人都以为这事到这就应该结束了,就连主子也是这样以为的,谁也没想到那会年仅十四岁的宁王居然会谋逆,就在先帝驾崩的前一晚,他带了孝贤太后留给他的一支精兵逼进皇宫。
因为谁也没对他设防过。
竟就那么让他轻易地换了宫里的禁军。
如果不是主子发觉不对,联合江大将军闯进皇宫,及时控制住宁王……恐怕还真会让宁王得逞。
这件事起来的太快,结束的也太快,因为没有引起什么伤亡,并没有太多人知晓,而知晓这件事的几位老臣反应也各有不同。
有的觉得宁王年少,如此行事必定是被孝贤太后蛊惑,只消斩杀他的同党就好了,有的则觉得他竟敢做出逼宫的事,其心可诛,必定不能轻饶了他!
两派人吵得不可开交,最终当今陛下还是念在手足情深放过了他,把当时年仅十四岁的宁王赶出京城,发配到凤阳,让他从此无召不得入京。
没想到十年过去,当年的小疯子不仅没有变好,反而变得更加疯魔了,那账本上的人几乎笼络了淮河两道的大部分官员。
安徽、河南、江苏、湖北……上百位官员都与他有所勾结。
不敢想象再让他这样发展下去会变成什么样。
桌上烛火烧了一夜已经黯淡了不少,赵长璟放下手中的毛笔,抬手捏了捏鼻梁,忽然说,“孝贤太后应该还给他留了一支兵。”
“什么?”曹书刚松了口气,突然听到这句话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回过神,他低骂一声,这下是真的惊得坐不住了,他跟火烧屁股似的站了起来,“当年那支谋逆的军队不是已经都被处死了吗,怎么还会有?靠!那支兵现在在什么地方?不会就埋伏在外面吧?”
“不对啊,要是在外面,他们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宁王出事?”
他可听说昨晚主子动了怒,直接把宁王从轮椅上拽了下来,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个疯子拖着在地上走了一段路,就连宋吉卿那个性子,昨天都没少咒骂主子,孝贤太后留下的那群人要是真的在外面,恐怕早就杀进来了。
“您是怎么知道的?”他冷静下来后问赵长璟。
赵长璟没抬头,继续揉着疲惫酸涩的眼眶说,“储晖那边交代这几年宗炎没少让他私造武器和盔甲,不过他也没见过这些人,每次都是做完让宋吉卿通过贩卖私盐运过去。”
“没想到一桩私盐案扯出这么多事。”他睁眼,看着桌上的账本,嗤笑一声。
是啊。
谁能想到私盐案的背后竟然还有这么一条线,不过──
曹书拧眉,“您为什么会觉得是孝贤太后留给他的?为什么不是他自己统筹的?”
赵长璟说,“如果是他自己统筹的,数量不会这么多年都没变化。”
曹书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孝贤太后一向擅长蛊惑人心,她的人也要比其他人更为忠诚,当年孝贤太后去世,朝中没少动荡,要真是她的人,那这群人存在起码已经超过十年,这样的一群人对大夏的危害性太高了,“能查到他们在什么地方吗?”
赵长璟没说话。
显然不能。
至少如今不能。
他再厉害也不是万能的。
看着沉默的主子,曹书忽然阴沉着脸转身,“属下这就去撬开宋吉卿的嘴!”他气势汹汹要往外走,身后传来的话却让他僵停住步子,“他应该已经死了。”
“什么?”
曹书不敢置信。
外面来了一个将士边跑边禀道:“大人,宋吉卿他、他死了!”他在外头结巴道,“我们今早过去查看,就看到他死在牢中,看样子是咬舌自尽的……”
曹书变了脸。
赵长璟放下按在鼻梁处的手,表示知道之后就让人退下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外头阴蒙蒙的,要下雨还不下的时候是最让人难受的,“先把信送到京城,至于他说的游戏,他既然要玩,那我们就好好陪他玩。”
天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在窗前仰头,早晨的白光细细勾勒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站在光圈之中,可他的神情是淡漠的。
直到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那张淡漠的脸就像是沉寂的湖面泛开一圈圈涟漪,就连眉眼都变得鲜活生动起来,在曹书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男人已经转身越过他往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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