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淳忽然想起曾经提携过自己的一位长辈，是父亲的好友故交，也算是自己的启蒙先生，如今致仕归家，便住在这桥头镇上，听说他虽年岁已大，但仍对乡邻一腔热忱，在乡校里给学生教书启蒙呢。

既然来了桥头镇一趟，理应去探望先生，不然也太过失礼了。

马车一路往乡校驰去，不一会儿就到了地方。欧阳淳下了马车，手持折扇，将乡校门口的对联高声念了出来：虽富贵不移其心，虽贫贱不移其行；以通经学古为高，以救时行道为贤。

“先生还是像当年一样高风亮节，这等风范，实在是我后生学习之范本呀。”欧阳淳对着门口那对联感叹了一翻。这乡校，到底是有胡老先生坐镇，还没进门，就先感受到德高为范的高尚情怀了。

欧阳淳此时脑海里闪过日泓山庄的书院，那书院虽也不错，但相比起来，到底是个小丫头建设起来的，这眼光和胸怀就差了一些，也没有个正经的大门，更没见到什么可以表明心迹的对联。

虽说山庄书院的算学课本是一本难得一见的奇书，那白石板和黑木碳更是贴心的创意，可若是能再多点像胡老先生那样的人才，才是兴旺之道，看起来像个真正的书院啊。

欧阳淳在门外感叹了一番，他的随从却是一到地方就去门房那边了。一听说是知县大人亲自到访，那门房跑得飞快地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乡校的胡老先生来到了乡校门口，将欧阳淳迎了进去。

欧阳淳向胡老先生持晚辈礼，那胡老举人哪里也托大，坚决不受。他虽然算起来是长辈，但欧阳淳却是知县。就算是老举人没有致仕之前，也只是个芝麻小官，见到欧阳淳还得行礼。

算起来两人已是多年不见，胡老举人看到欧阳淳这么知礼和念旧情，老怀大慰，热情将人迎到房里，吩咐小厮将最好的茶奉上来。

这一路行来，乡校房舍那雅致的布置，比起山庄书院，不知道好看了多少倍，如果说乡校是阳春白雪，那么山庄的书院就是下里巴人。欧阳淳心里觉得可惜了，若是那山庄书院的建设再好一点，绝对是秒杀这乡校了。

两人寒暄过后，欧阳淳送上了自己带来的礼品：一方砚台。

这砚台可不是他在桥头镇随意买的，而是当年他高中状元，同窗送的好砚台，采用和田玉，出自名家之手，从上京一路跟随他到巴县。

这一回，因想到可能会跟山庄能谈定什么协议之类，欧阳淳鬼使神差地让人带上了文房四宝，其中便有这方砚台。没想到，这还真的派上用场了。

胡老先生接过那砚台，老眼一看，不由得一惊。他是个识货的人，知道这砚台价值不菲，便觉得有些烫手，“此物贵重，我万万不能收，清之的心意，我心领了。”

欧阳淳道，“先生当年对小侄厚爱提携，这才有清之的今天。这砚台，不过是外物，先生自然是受得起的。清之还有一事相托。”

“不知清之有何吩咐，只管说来便是，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不负所托。”胡老先生心里疑惑，他现在是一个致仕在家的老头子，一个知县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帮忙的？

以至于要送一份这样贵重的砚台？

“清之最近去了一家书院，感觉那书院理念新奇，颇有可取之处，若能好好扶持，将来必有大有发展。只是那书院师资匮乏，还望先生能代为请几个明师，或亲自前去山庄收授课解惑。”

胡老先生本来摸着砚台听得认真，面带微笑，后来听到“山庄”二字，登时触动他心里那根敏感的神经，不觉间坐直了身子，“山庄？什么山庄？那书院是在山庄里的？”

“离这桥头镇不远处的张家村，有一处山庄名为日泓山庄，那山庄专门种植药材，不知先生可曾听闻？”

“日泓山庄，如雷贯耳啊。”瘦老头语气已经不对劲了。

可欧阳淳后知后觉地没有发现，，接着说道，“说起来那山庄主人真是奇女子一个，竟然在山庄里办了个书院，清之刚从那里来，她那书院甚为神奇……”一说起书院欧阳淳忍不住话多起来，将山庄书院足足夸了近一盏茶功夫，说得瘦老头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了。

“……因此清之想着，先生在启蒙上极有建树，清之当年是先生所启蒙，感恩至今；若是先生能前往山庄指点一二，或为山庄寻访明师……”

“停！停！”胡老先生再也按捺不住了，他几乎要吐老血了，“你可知那山庄招的学生都是什么人？”

“都是山庄上的长工、周边的农户啊！竟然费心思去教育这些人，而且还是的，所以清之这才觉得难能可贵，有心扶持一把啊！”欧阳淳回答道。

“够了，够了！”老头子听了半天欧阳淳对山庄书院的夸赞，耳朵已经再也听不下半句好话了。

这个欧阳淳，从他乡校的第一刻起，就没听他夸过乡校半句话，倒是对那个泥腿子书院推崇倍至，赞不绝口。

他这是感怀旧情，前来探望先生的？只怕是前来气死先生，特意前来拆台的吧！

“你既然知道那山庄的学生都是一群泥腿子，怎么还开口让我去提点他们？我胡某虽然不才，却也是堂堂举人出身，未料在尔眼中，却是只配教那乡巴佬的私塾先生之流！我胡某岂能与那粗鄙不堪的粗汉为伍！”老头子把砚台当的一下搁在案几上，气得下巴上小胡子都一抖一抖的。

欧阳淳愕然。他没想到当年启蒙的先生竟然是这样想的。

“不是，不是，先生您何出此言，清之绝无此意啊！”

“好一个绝无此意！前些天老夫才受了那小丫头一顿羞辱，如今你倒好，身为一方知县，不做些忧国忧民的大事，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你拿着俸银却不思国事，反而上门来这般羞辱于我！”

这……欧阳淳呆若木鸡，老头子脾气大得很呀，跟当年教他书的时候一样，可他哪里羞辱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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