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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京中太平, 圣人携嫔妃去兴庆宫赏花游猎,长乐公主借春日美景于百卉园设百花宴,邀公子王孙贵家千金前去做客。m.xinyishuwu.com
姜妧自也收到了宫里送来的帖子。
自回长安后, 她听说过很多关于长乐公主的故事,印象最深刻的, 当属其向铁面无情的陆将军大胆求爱一事。
而这也是姜妧最佩服她的地方。
上回宫宴上, 长乐公主坐在皇后下首, 虽贵为一国公主,可她丝毫没有架子, 眉眼间皆是浅笑安然,待人接物温柔得体。
虽只远远地看了一眼, 可姜妧至今犹记得她那清雅脱俗的气质和冰清玉洁的容颜, 那真真是个内外兼优的美人, 连女子见了恐怕都会为之折服。
姜妧一手攥着帖子在院里踱来踱去, 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这时,春汐带着几个小丫鬟从屋里走出来, 各自手上皆捧着个匣子。
“小娘子,这些衣裳都已经过时了, 可要禀明夫人重新再给您做几身新的?奴想着,得按着京城最时兴的样式做才行。”
姜妧抬眸瞥了眼, 那些衣裳都是从江都带回来的, 女儿家的衣裙今年一个样, 明年又是一个样,何况如今还是在京城,京都贵人多, 绣坊自然也多, 如此一来, 衣裳的花样变换的便更快了。
“你看着安排就好。”
“是!”
被委以重任,春汐笑得十分欢快,转而又指着匣子里的首饰道:“小娘子,这几套头面颜色有些旧了,配新衣裳指定不好看,这个季节就得打扮得亮亮堂堂才好。”
姜妧略略扫了一眼,神色恹恹道:“我是去赴宴,不是去嫁人,没必要弄这么隆重。”
“哦,奴知道了。”
说罢话,春汐带着小丫鬟们开始干活,中途经过姜妧时偷偷瞟她好几眼,发觉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平日那个活蹦乱跳的小娘子忽然变成了病殃殃的弱美人,春汐遂忍不住问道:“小娘子,您想什么呢,怎么瞧着那般伤怀?”
粉白桐花簌簌飘落,姜妧回过神后把帖子扔到石桌上,两手托腮轻叹一声。
“这百花宴……”扭头迎上婢女们愈加好奇的眼神,她又生生把话咽进了肚子里,“阿兄可去?”
“听说百花宴那日郎君有公务要办,恐怕抽不开身。”
春汐眨巴几下眼睛,悄悄问,“小娘子,您可是害怕见到长乐公主?”
“……”姜妧嘴角抽了抽筋,一手扶额,“何出此言?”
话匣子一打开,春汐连忙放下针线,搬着小板凳凑到跟前。
“上回岚芝不是说,长乐公主心悦陆将军已久,为了陆将军如今年过十七还未择驸马,如此说来,您和长乐公主岂不是情敌了么?”
“……”
姜妧霎时有些哭笑不得,屈指在她脑门上使劲bbzl敲了敲。
“什么情敌,你都是从哪学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春汐“哎呦”一声,捂着脑袋瘪瘪嘴,委屈道:“奴说的难道不对吗?”
“当然不对。”
姜妧站起身,背着手认认真真道,“日后这种话休得再提,若是被有心人听去,难免又生是非。”
“是是是,奴记住了。”春汐连连应道。
*
姜妧心中的不安一直持续到百花宴头一晚。
而这一晚,她又做梦了,这回,梦里的她一身喜服,独坐榻边暗自垂泪。
不多时,一拿着拂尘的宫人打扮的男子到来,捏着嗓子道了声:“圣人驾到。”
她下意识看向门口,这时打外头忽然跑来个衣衫凌乱的女子,此人满脸污秽披头散发,压根瞧不清是谁。
那人如着疯魔般向她狠狠扑来,且歇斯底里地尖叫着让她去死。
疯女人不断撕扯她的衣裳,口里不停说着诅咒的话,扭打中,姜妧依稀听到有人喊她姜贵妃,亦或是江贵妃。
梦里的姜妧没法思考,她手脚如被束住一样,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只能任由那女子
但没多久,几个婆子赶来,将那疯女人紧紧按在地上。
姜妧木着身子,身上喜服已皱得不成样,有人关切地问她可曾伤到,她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地瞧着地上的疯女人,试图去看清她的模样。
与此同时,疯女人透过凌乱发丝瞪着她,忽而痛哭,忽而发笑,下一刻,突然挣脱束缚朝她撞来,却被人一剑封喉。
疯女人倒在了血泊中。
姜妧莫名流了两行清泪,却像是被人点了哑穴般,连哽咽都发不出声音来。
梦醒后,她披着衣裳坐在床头,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而直到此刻她总算理清心中为何自收到帖子后就如此不安——
她就是不愿与宫里的人有所交集。
守在外间的岚芝听到房中动静便起来了,抬眼一瞧外头还黑着,便摸索着点亮蜡烛来到内室。
绕过屏风一瞧,姜妧正垂着眼睛一脸疲倦,她忙问道:“天还未亮,小娘子怎么不睡了?”
姜妧闻声掀了掀眼皮,揉着眉心叹气道:“岚芝,你可知圣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岚芝闻言愣了愣,随即摸着头发道:“圣人乃九五之尊,奴这样卑贱的身份恐怕到死都没机会见到,所以自然不知圣人是什么样的人。不过,当今天下太平,朝廷一派清明,百姓们也常说,圣人乃一代明君,阿郎不也时常说起,圣人知人善用,勤政为民,由此可见,圣人当是个……是个好皇帝。”
一番话罢,姜妧抿唇一笑。岚芝有些不好意思,又道:“奴嘴笨,都是照着知道的说的。不过,小娘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姜妧摇摇头,轻声道:“没什么。岚芝,多谢你,和你说说话,我心里也没那么烦躁了。”
“小娘子跟奴说什么谢,这都是奴该做的,快到四月了,天也越发的热了,小娘bbzl子许是因为夜里闷得慌,所以睡不着,赶明儿奴给您做些清热的羹汤,睡前喝一些好降降火气。”
“好,有劳你了。”
岚芝走罢,姜妧躺在榻上却睡不着了,于是索性起来洗漱。
天亮时她已收拾得差不多了,临出门前,她在镜台前整理妆发,瞥见桌上黑檀木盒子不紧松了松神。
她抬手将自个儿的步摇取下,替换成盒中的白玉簪,末了对着铜镜满意地笑笑。
今日是个艳阳天,韶光淑气,春色满园。
姜妧到地方时已近晌午,百卉园乃皇家园林,未得许可不得入内,春汐和岚芝也只能在外头候着。
她递了帖子后便由宫人引着往内走,一路风景秀丽,各色花卉争相竞开。
走到内里后,不远处传来一道道娇笑声,离近了便能瞧见各家小娘子穿着颜色鲜艳做工精致的襦裙,三两成群或坐或立,莺莺燕燕,人比花娇。
姜妧略略扫一眼后猛然发觉,这儿的人竟没有一个是她认得的。
她拢拢头发,自个儿寻了处安静些的地方,才一站定,身后有人唤道:“阿妧!”
回眸望去,一身水绿长裙的杨觅音站在柳树下,身旁还站着个黄衫双环髻姑娘,模样生得十分标致。
姜妧微微一笑,抬脚走了过去。
“你来的可早。”
杨觅音笑眯眯地望着她,不知想到什么,忽然一把攥住她的手,悄声问道:“阿妧,姜大哥……他没一起过来?”
“没,阿兄奉谕旨办些公务,一时抽不开空。”
听到此话,杨觅音明显松了口气。
稍加思索后,姜妧瞬间明了她这般紧张是为何,想来,她定也已知晓两家意欲联姻的事。
“阿妧,这是江家四娘子,你唤她微月就是。”
杨觅音又恢复了往常热情欢快模样,主动介绍俩小娘子认识,“微月,这就是我时常跟你提起的姜家小娘子,她不常出来,你们今日许是头一回见吧?”
“没错,是头一回见。”
姜妧冲江微月点头示意,对方亦冲她笑笑。
此刻两厢对视后,姜妧顿时愣了愣:这姑娘竟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但她不好明目张胆地去观察人家,只说话时有意无意瞟上两眼。
越看,那种熟悉的感觉便越强烈。
三人正说着话,打莲池那头来了几个姑娘,唤着江微月一同去赏花。
江微月应下后体贴地问向姜妧和杨觅音可要一块去,俩人皆对赏花没有兴趣,便婉言拒绝了。
“那我先过去了,失陪。”她笑道。
“好。”
姜妧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低声问道:“这位江四娘人缘倒是颇高,上回宫宴怎未见她?”
杨觅音随手折了几根柳条,拉着她席地而坐,熟稔地编起小兔子,一壁说道:“她父亲在朝廷担任国子监丞一职,因处世和善、克己奉公而为人称赞,养出的女儿知书达理善解人意,在长安城小有名气,不过,依江伯父的品阶,其入宫赴宴是不得带bbzl家眷的。”
“原来如此。”
“说起来,江伯父的名字跟他本人一点也不搭。”
“此话怎讲?”
杨觅音握着柳条在地上一笔一划写了个字,道:“江伯单字一个愠,愠乃含怨之意,可他本人待人极亲切。”
姜妧看着地上的字,轻声读道:“江、愠。”
她摸着银香囊若有所思,杨觅音抬头看她:“阿妧,你今儿怎么瞧着很没精神?”
“昨夜想事想太晚,一夜辗转反侧,没休息好。”
杨觅音勾唇一笑:“我看你不是想事,倒像是犯了相思病。”
姜妧只笑不语,立在原地瞧了瞧四周,道:“干坐着直想打瞌睡,咱们四处走走吧。”
“好。”
杨觅音爽快答应后扶着她的手站起来,余光中瞥见她发间的簪子忍不住问道:
“你今日怎么打扮得这么素净?浑身除了白色还是白色,还有这簪子……光秃秃的,一点也不像女儿家戴的首饰。”
姜妧抬手摸了摸玉簪,满脸神色如见宝贝似的。
“这可不是普通簪子,戴上它,能保我平安。”
见她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杨觅音瞪大眼睛,好奇道:“什么簪子,竟还有这般奇效?”
两人说着话,皆未留意到不远处楼阁开了扇明窗。
谢玉书站在窗前,摇着扇子四下里张望,只一眼便瞧见站在小花园里的姜妧,他勾了勾唇,转身道:“长晏——”
坐在案前独自下棋的陆绥闻声头也未抬:“何事。”
谢玉书眼珠子一转,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复又转身将窗子关住,来到案前神秘兮兮道:“我方才瞧见妧娘子往香锦园方向去了,那地方可偏得很,她身边又没个丫鬟跟着万一出事了如何是好?”
陆绥执子的手微一停顿,随即稳稳落在棋盘上。
“出不出事的,与你又何干。”
谢玉书撇撇嘴,哼唧一声:“是与我无关,不过,我还瞧见,豫王也朝那处去了。”
话音落罢,阁内寂然无声,偶有鸟雀叫声从窗外传来。
过了片刻,陆绥将棋子扔进碗里,随即起身往外走去。
谢玉书眉飞色舞道:“哎,你别走啊,这棋还没下完呢!”
见他头也不回,谢玉书得意地笑笑,旋即快步跟了上去。
*
百卉园很大,一眼望不到头,姜妧和杨觅音没走多远便有些脚乏了。
俩人来到一处小花园,四周花团锦簇芬香扑鼻,远处则湖光山色暗香疏影。
乱石堆砌的假山旁有一处高楼筑成的观景亭,门口有宫女看守,远远依稀可瞧见亭中一道倩影,隐隐约约,袅袅婷婷。
姜妧坐在秋千上,两脚不自觉地晃了晃,杨觅音指了指亭子,道:“那在牡丹亭里坐着的就是长乐公主,上回宫宴上你该见过的。”
“嗯。”
她兴致缺缺,见此,杨觅音一时有些误会,便引开了话题。
“我听阿耶说,圣人想举办马球赛,参赛者要从官宦子女中挑选,也不知你我二人可有机会。bbzl”
“马球赛?”姜妧来了兴趣,转念又忽然想起那次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惨痛经历,随即垂下嘴角,“算了,我恐怕没那个本事。”
杨觅音笑吟吟地怂恿道:“别怕,有我陪着你呢!”
姜妧瞧瞧她弱不禁风的小身板,摇头道:“我怕咱俩双双倒在马蹄下。”
“哎呀,你何时这般胆小了,再说了,这可是你跟陆将军提升感情的好机会。”
“……”姜妧一把捂住她的嘴,见四下里无人才松了口气,“你声音小点,我脸皮真没你想象的那么厚。”
“唔,好。”
姜妧松开手后习惯性地去拢头发,随即发觉哪里不太对,仔细往发间一摸,那玉簪竟不翼而飞了。
她心头猛然一紧,忙道:“觅音,快帮我瞧瞧,我头上戴的玉簪可是没了?”
杨觅音往她发髻一瞧,那簪子竟还真没了,只剩几个小金梳。
“哎,怎么回事?刚才不还戴着吗?”
姜妧急得不得了,忙从秋千跳下来,拨开周遭的丛木搜寻,却一无所获。
见她急得快哭了,杨觅音意识到此物定是对她很重要,一壁安抚,一壁跟着仔细地找。
两人跟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突然,身后不远处传来两道男子声音。
扭头一看竟是齐王和豫王。
两人就这样和他们撞上,当下便垂眸福礼问安。
见姜妧神色匆匆,齐王便问:“妧娘子瞧着脸色不大好,可是上回的病还未痊愈?”
“劳王爷挂念,我已大好了,想来许是昨夜未歇息好,所以不大有精神。”
“原来如此。”齐王笑笑。
随即,豫王亦开口道:“早就听闻妧娘子体弱,正好前不久我才得了批补气血的参药,等会儿我便让人给你送去。”
姜妧抿了抿唇,因在太阳底下走了许久而鼻尖直冒汗,脸颊也满含绯色,打眼一瞧,就跟那刚出水的芙蓉般水灵。
“谢王爷美意,不过家母一直让人给我调理身子,家中已有许多药材了。”
听到此话,豫王也未强求。
簪子迟迟未找到,姜妧心里着急,于是又盈盈福了一礼,道:“豫王,齐王,我等还有事,先行告辞了。”
刚要抬脚,豫王抬手不着痕迹地将她拦住:“方才我偏发现你二人急色匆匆的,可是在找什么东西?”
姜妧斟酌着如何开口,杨觅音适时道:“是阿妧的簪子不小心弄丢了,我们四处找了很久都未找到,这园子这么大,一时半会儿也不好找。”
豫王再次抬眸瞥了眼姜妧,问道:“此发簪是何模样?”
“是白玉做的,约摸这么长。”姜妧两手比划一下。
闻言,他当即唤来一个宫人,吩咐道:“即刻多派些人去找。”
“是。”
人多找起来就快了,姜妧感激地道了几句谢。
豫王温和地笑笑,又提起让她和杨觅音同行去香锦园喝茶。
见她一脸为难,齐王主动开了口:“皇兄,两位小娘子难得一见,就让她们自己松快地玩bbzl吧,你我找了地方安静下棋岂不乐哉。”
齐王这样说了,豫王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又安抚她几句后便随齐王一同离开。
他们一走,姜妧忙拉着杨觅音道:“觅音,咱俩分头去找,你认得那簪子的模样,就沿着方才来时的路折回去,实在是劳烦你了。”
杨觅音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客气什么,快走吧。”
“嗯。”
姜妧沿着小路折回莲池,在旁边找了许久一无所获,随即又围着池子转了两圈,一晃眼,瞧见那碧波荡漾的水底似乎有个白物跟她那簪子长得很像。
她当即捡了根长树枝,走近池岸,弯着腰仔细地瞧,水底有些浑浊,并不能看真切,她又往前凑了凑,两脚几乎快贴到水里,身子也向前倾着,伸长胳膊用树枝去挑那白色东西。
这时,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蹦出来两尾锦鲤,吓得她一个趔趄,身子险些向池中歪去。
一只手一把将她拽住,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只听到从头顶传来一道低沉且暗含不悦的声音。
“怎么这么不小心。”
姜妧恍恍惚惚,抬眸看向面前人,太阳格外刺眼,她只堪堪瞧见他紧蹙的浓眉。
忽然的,一直不安的心猛然落地,她也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一看到他,她就无比的心安。
仿佛,有他在的地方,万难都会化解。
半晌,她垂下眼眸,委屈巴巴地说道:“三郎,我不小心把你送我的簪子弄丢了……”
声音到后头越来越小,她不敢抬头去看他,入目唯有自己裙上的绣花,和他那一尘不染的鞋靴。
耳畔似有若无地响起一声轻哼,下一刻,他忽然提起她胳膊,将一物塞进她手心里。
抬眼一瞧,正是那失而复得的玉簪。
她半张着唇,眼底既有遮不住的欣喜,亦有未问出口的疑惑。
陆绥幽幽望着她,不咸不淡地说道:“若再弄丢……”
姜妧抢在他前头快速说:“若再弄丢,我就把我自个儿赔给你!”
望着她弯成月牙的眼睛,陆绥狠皱的眉头悄然平展,又见她额上鼻尖皆是汗珠,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递给她。
姜妧会意错了,接过帕子后用它小心翼翼地将玉簪包裹好,随即放进袖袋里。
“……”
她抬头时眉眼带笑,神色也不似方才那般焦躁了。
“我以后把它好好收起来,这样就不会弄丢了。”
陆绥抿着唇未说话,姜妧这才想起来问他:“它怎么又跑你那儿去了?”
提起这茬,陆绥原先无波无澜的面庞有了丝起伏,他神色有片刻的不自在,随即别开了脸,负手站在池旁。
“恰好捡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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