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云在马车中等了会儿，便看到门房引了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走了出来。www.xinyishuwu.com

“几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阿云咧着嘴冲她笑笑。

唐蝉衣屈膝行了个礼，也不多言便扶着车辕上了车，看着阿云僵硬的偏着头便猜到了她的意图。

不等阿云再开口，她便单刀直入的说道：“落枕了？”

“得找个地方躺下，我替你施针。不过，若不怕痛的话倒也不用那么麻烦。”

阿云急忙道：“怕痛怕痛，当然怕痛。”

唐蝉衣点头道：“你倒跟从前一样。”

阿云笑了笑，这小姑娘的脾性，倒是一向不会拐弯，虽像是膈应人，却也比那些只会说漂亮话的人要讨人喜欢。

“我倒是想躺着，也得人家肯放我进去吧。现在好歹也是大人了，总不能还去翻墙吧？”阿云自嘲道。

几年前阿云摔断过一回腿，梁氏担心落下残疾便带她去了崇州找唐老爷子接骨，刚接好没几天，带着还是个小娃娃的唐蝉衣翻墙出去又把腿摔断了。还好唐老爷子医术高明，才让她没有成个瘸子。

唐蝉衣想起这些，又捏了捏她小腿上从前摔到过的地方。

阿云轻笑道：“放心吧，早都好了，就是下雨时有些麻痒，不碍事。”

唐蝉衣点点头，又对她说：“你等着，我去跟他们说。”

不一会儿，阿云阿云听外头有说话声，便撩起车帘子朝外头看，见唐蝉衣领着沈桓站在王府门口，也不知是说了什么，沈桓远远朝马车里的阿云见了个礼，又吩咐了门房几句便走了。

阿云进了唐蝉衣的屋子，看了看四周没人才关上门，又亲自从里头将门小心拴好才放心。

沈桓刚才将阿云来王府找唐蝉衣的事报给了宋彦，得了吩咐便过来知会一声，请云公子去水榭饮茶。他是习武之人，天生脚步又轻，没想到刚一走到门外正要敲门，就听到不该听的。

“医不避疾，再说你我都是姑娘家，你还矫情个什么劲，全脱了我才好施针。不过你这身板，啧啧啧……没人疑心也是有原因的。”

声色清冷，这是唐蝉衣的声音。

“唐蝉衣！你有想过改行吗？别病给治好了，人给气死了……”

这正是云公子的声音！

一句话如晴空炸雷一般惊得沈桓差点没站稳。待回过神来才像做贼一般轻手轻脚的退出了院子，又怕哪个不长眼的又过来，便规规矩矩守在院门口，就如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约摸一炷香的时辰，阿云便从院中走了出来。看到沈桓等在门口，神色怪异，欲言又止。

“你找我？”阿云主动问道，多年的糙汉生活使她并没有多做他想。

沈桓经过一段时间的自我消化，已经克制多了，但难免还是有些不适应。

“王爷让您去水榭喝杯茶再走。”连“公子”这个称呼他都说不出口了。一句话说完便几步走到阿云前面，背对着领着她去了水榭。

阿云到的时候，宋彦已经在水榭等了一阵了。阿云也不跟他客气，坐下便道：“有什么事便说吧，莫要来什么君子晓之以理那一套。”

宋彦早已习以为常，笑着给阿云斟了一杯茶，面色温和道：“云兄似乎对我有些误会。”

他确实没主动要求“王公子”这个称呼，可他也确实没否认过，甚至连身份也故意误导过她。分析了事情原委后，宋彦终于给这套逻辑找出了合理的漏洞。

“当初云兄一直唤我王公子，也并不是在下主动要求的，况且，你也没问过我身份。若云兄你问了，我却有意隐瞒，那定当是我的错处，自然不配再与你称兄道弟。”

阿云瞪他一眼道：“我等升斗小民哪里敢与殿下您称兄道弟？”

宋彦心知他还在生气，也不急恼，笑着说：“那日在望江楼，也不过是个巧合，想必言慎也跟你讲清楚了。若你心里还有气，那我这便与你赔罪了。”

“赔罪？你可知道这些日子外头都说王家小公子就算跳楼去死，也不娶傅家姑娘，整个蓉都城里都传遍了！你让我……咳咳……我小妹以后嫁给谁去？”

阿云想想就气，外头还盛传她脸大如盆，瞳似凶煞，奇丑无比。

“自那日后，我傅家与王家便算是明面上彻底撕破脸了！”

“哎算了，这条就不算在你头上了，毕竟人是我揍的，与你无关。”

宋彦眉梢微挑道：“你打了上次那个摔下楼的王公子？新晋盐业大人家的小公子？”

“是又如何？”阿云坦然，反正人都打了，他王家要是不服，找人打回来就是。

“这王大人虽是个有实才的，却偏偏最疼老来得子的幺儿，恐怕是要写奏折告你一状了。”宋彦淡然说道。

“我早料到这一手，所以我也没打他本人，不过就是把他的随从全打了而已。我就吓唬吓唬他家小孩，难不成他还能找皇帝告状去？这口黄连，我还就偏要往他嘴里塞。”

想起那一脸正气的小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却拿无计可施的样子，宋彦就觉得有些滑稽。

堂中二相视一眼，皆不禁笑了起来。

这一笑过后，似乎心中的诸多计较，也都随之而烟消云散。

阿云早上除了吃了颗花生米，就什么吃食都没进，这会儿倒也饿了。

“你这好歹还是个王爷，糕点也不端上来，再怎么说我也算个客吧？”除了她自己，阿云真没遇到过比她还抠门的，三生有幸这就碰上了。

宋彦笑了笑，喊了沈桓进来吩咐道：“你去城东头大榕树底下，找一个赵氏的妇人开的炸糕摊子，买两块炸糕，一碗稀豆花，加辣。”

沈桓古怪的看着宋彦，讷讷应“是”，随即又回过神来，一脸疑惑。

这种活计要亲自委派他？他家王爷疯魔了不成？

沈桓虽是不理解这套操作，却还是敬业的去按吩咐办。刚走两步又听他家王爷嘱咐道：“骑马去，冷了便不好吃了。”

“……”

谁能理解一个下属的苦？

“你怎的知道我要加辣？”阿云问道。

宋彦逗她：“猜的。”

上回看她碗里的辣比别的食客碗里的多，他便想到了。

“怎的朝食都不吃便出门了？想必你同唐姑娘的关系不一般吧?”

阿云想起唐蝉衣小的时候，不怎么爱说话，自然也说不出什么讨人嫌的话，那时候还真是挺乖的，走哪里都想带着她一块儿出去玩。

“我头一回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娃娃，现在都快我这么高了。这孩子不怎么爱说话，心却是好的，她在这里蒙你照顾了。”

宋彦问：“唐姑娘还不到及笄吧？”

“她应该十二三岁了吧，我也记不大清了，不过也快了。”

“你会娶她吗？”

阿云忍不住一拍桌子站起身道：“怎么可能！”

“我看你对唐姑娘上心，便想问清楚。若是你日后娶她，我便以客卿的身份待她，将她奉为上宾，将来就算明媒正娶也是使得的，云兄不必多虑。”宋彦怕她又耍什么性子，耐心解释道。

阿云再次保证道：“你放一百个心，我绝对不会娶她，我谁都不娶！可千万别给我拉红线。”

若又出一桩王小公子那样的糟心事，岂不是自己找死？

“为何？”宋彦问道。

阿云被问得有些紧张，端起桌上的茶杯咕噜喝了一大口，踱了两步还是没找到个完美的借口，便又喝了一口。

宋彦抬头看她，见她喝水吞咽时竟没有喉结，心中疑惑，随即又生出一种大胆的猜测，再看她的目光就多了些不一样的情绪。

“你是……有隐疾？”宋彦不禁同情道。

阿云：“？”

沈桓：“！”

回来准备悄悄告诉宋彦真相再走的沈桓当场石化，南疆之毒当真阴狠，这都上头了，脑子都毒坏了？也罢，过后再提那个秘密应当也不迟……

阿云却觉得宋彦脑子可真聪明啊，竟然替她想出如此完美的理由，孺子可教！

“对！对！对！我就是有隐疾！”阿云不禁喜形于色道。

宋彦见她虽有疾却强颜欢笑，不禁又更加同情。

阿云倚在椅子上，看着远处许久，心思也不知飘到了何处，“我总觉得人这一生，有意思的事可太多了，若是总把成家放在第一位，那还有个什么趣。”

“春日里银鞍白马，郊游踏青；夏日里萤火流光，饮一壶佳酿；秋日里擎苍牵黄，背弓狩猎；冬日里便小炉烹茶，红楼听曲。”

“日子总要过的，娶妻成家的初衷不就是要让自己过得更好？若两个人在一起，要为了成全一方而委曲求全，舍弃自己原来的生活，那岂不是违背了初衷？”

春日的阳光透过水榭的帘子洒在她的身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如梦似幻一般。宋彦看着她，脑中竟像是有了画面一般，那样的生活，曾对他那般遥不可及，如今却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一般，让他生出一股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