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外面还在小雨滴答，胖子搬了个马扎正望着窗外发呆，留给我一个远眺的后脑勺。我发自内心觉得。马扎确实有点低了。胖子头再低一点就能啃到窗台了，看起来很滑稽，我只是觉得滑稽。下一秒肚子一阵涌动，很不争气的抗议了几声。胖子扭过头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脸憋的红一阵紫一阵的，看了看我。别过头去，就在这一动一静之间。我知道胖子肯定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我还敢肯定，胖子会这样开口。

如我所料，胖子憋了半天，终于还是站起身。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看着我，低头捏着衣角小声说道：“兄……兄弟。说一件事情你可别慌。”说完头低的更低了，我曾经埋汰过胖子。你再胖点低头尿尿都看不见小丁丁，我这才来得及观察胖子。岁月是把杀猪刀，胖子肥腻滚圆的肚子，已经不见了太多肉。低头不用费劲就能看见小丁丁了，我内心很平静。张望了一番小声问道：“是不是没钱了？”如果连这都看不出来，我算是白跟小六子跟易老头还有二不二认识一场了，当然还有我爸，也不知道是我爸的神棍逻辑影响了我还是怎么滴，我竟然学会推理了。

其实很简单，胖子晾在门口面的两双袜子，已经千疮百孔了，胖子其实是有点强迫症的，这一点从见到杏花就扬言要把杏花追到手，还是当着杏花面说的，想起杏花，一股悲意又开始在我心里肆虐，那些我本以为已经过去很久的往事，像碾子一样不断碾压着我，我不自觉低下头愣在原地。

胖子总能感觉到我的伤感，走过来伸手想拍我，手在半空凝固了一下，最终还是拍下去了，我心里没来由一暖，张口一句话就冲出来了：“其实杏花……。”被胖子挥手打断，胖子摸出两根烟点上，递给我一只，我随口叼进嘴里，满满地都是苦涩的味道，真他老娘苦。

胖子扭过头去，雨瞬间大了起来，好像一下子重开了我心里的防备，我看着胖子的背影，郑重的说道：“胖子，其实不管你信不信，我还是想给你讲个故事。”这是我考虑了很久的结果，必定很多事胖子和我一起经历过，让胖子知道知道也好。

“你什么都不用说，我都知道了。”胖子头也没回冲我摆了摆手，把头抬起很高。

其实我心里还有一个最主要的目的，胖子永远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理性的，我是想让胖子给我分析分析，这一切不着边际的事，我总觉得，肯定是我漏掉了什么，只是以我的脑子，可能想一辈子也想不明白，有一句话说的很好，办法总比困难多，从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我就觉得这是在说胖子，发自内心的觉得。

气氛又陷入沉默，我本来想问胖子都知道了什么？怎料一阵咕噜声，我低头看了看肚子，很明显不是我的。

话头又断在空气里，要知道以前我和胖子就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就能讨论很多年，比如我好看还是他帅，这个问题在我见到了初九之后，终于死在摇篮里。现实总是太残酷，赤，裸裸地扶着你脑袋叫你看清楚自己。

“先吃饭吧。”胖子看也不看我，低头用手抹脸，其实这只是虚枪，胖子真正想做的是抹眼泪。胖子不想叫我看见他的眼泪，其实我又何尝想叫胖子看见我的脆弱，只能说胖子太坚强，由不得我不脆弱，那个从我儿时到我少年，一直给我遮风挡雨的哥，不想叫我看见他脆弱，这一点很好证明，胖子被他爸揍的再死去活来，哭的再落雨梨花，我一去就先抹眼泪，抹干净之后还冲我偷笑.

年少的时候我只当这是个笑话，并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等到意识到的时候，我和胖子已经走到了风马牛毫不相及的两条路上，直至越走越远，生活总是这样，当你明白的时候，你就没有了。

像极了那些我所认为的可望不可及的幸福，都在回忆里闪闪发光，闪烁出眼泪的味道。

我说：“胖子……。”

还好又被胖子挥手打断，其实我也不知道想说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们就这样什么也不说，总感觉缺点什么。

胖子趁我不注意，偷偷抹了把眼角，我的心里五味杂陈，像被一桶冰水浇在身上，连胃里火辣的感觉都生生浇灭掉。我木然的点了点头，看着胖子拉开抽屉，把一把毛票子都扒拉进自己口袋里，我没猜错的话，这就是我们两个所以的资本了。

一路无话，胖子很小心的避开我，总快我半个身位，我追赶不及，我感觉我和胖子就像是两棵树，生生在不同的地方分出不同的枝桠，却长出相同的年轮，却最终被连根拔起，咫尺天涯般过着自己的春夏秋冬。

等一个季节，春暖花开，再次想起我以前说过的话，我突然有了喝酒的冲动。

我问胖子：“钱够喝酒不？”

胖子身子顿了顿，声音沙哑说道：“够是够了，买瓶十块的酒，剩下的钱还能买包两块的烟，一块钱五个的馒头还能买几十个，顺便还能买包榨菜。”

我知道胖子的性格从不啰嗦，我理解胖子，胖子只是太想和我说话了，就像我一样，只是一时之间，我们都有点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气氛再次沉默，我一路跟着胖子，低头看着穿我身上大好几圈的裤子，感觉一走路到处漏风，雨顺着脖子浇下来，说透心凉有点太俗气，说丁丁凉有点太不优雅，我只能说从头凉到脚。

秋天就这么来了，我不由打了个哆嗦，我其实很想问胖子为什么不打伞，最后我才知道，胖子当时根本没有多余的钱去买把雨伞，唯一的一把雨伞，借给了钱小朵，钱小朵不喜欢打伞，所以就搁置在那里，不对，我重新形容，所以就搁浅在那里，积满了灰尘，吹一口气，满满都是岁月流过的味道，尘土飞扬，不出意外，这把伞还会就这么搁浅下去，直到哪天潮水泛滥，或者沧海桑田，这些都不是什么好的结果。

路过小商店，胖子埋身进去，一低头就不见了影子，只留下门帘还在不断荡漾，随着一起荡漾的还有胖子一句话：“秦梦你……你别进来。”

“好。”我就站在雨中仰头看天，雨水从高的看不见的地方落下，也许根本没人关心，从云天上到人间，究竟有着怎样的风景。

我听到酒瓶碰撞玻璃柜台的声音，硬币碰触玻璃撕裂般的声音，还有以个中年男人细碎地抱怨声：“我说小胖子，你能不能不要总拿一堆毛票子折腾我……。”伴随这个声音，还有吧嗒吧嗒数钱的声音，更有胖子苦笑的声音，我知道，胖子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从没有过的难看。

“这次倒腾什么了，怎么又把你赔成这样了？”那个中年男人再次挪噎道。

“嘿嘿，枣，新疆的狗头枣，不对，我兄弟说这枣是陕北的……。”我看到胖子一头冲了出来，把头低的很低，我想我终于能理解那句话了，我爸说的，低头是为了攒更多的力气去从容地抬头，也就从那天起，这句话在我最困苦不堪，孤独无依的时候，给了我前进的动力。我有时候总安慰自己，这不是孤独，只是选择，就像胖子选择把枣扔掉一样。

雨仿佛下出了节奏，我低头跟在胖子身后，我很怕看见胖子难看的脸，我更怕胖子怕我看见他一脸难为情的样子，有些东西，有时候挑的太明了也不好，不懂装懂的人多，懂装不懂的人也多，因为这是在中国，有着五千年文化的沉淀，往往有的最多的就是这两类人，很极端化，不说了，说多了都是虚伪。

还离着老远，一生中气十足，很有磁性的声音传来：“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哥是二哥他哥，不管是大哥还是二哥，都是我滴哥，我滴哥……。”尾音拖的很长，陕西味很浓，把雨幕刺的支离破碎。

着实过了好几秒我才反应过来，这不是黄土高坡么，怎么被人改成这样，幸亏我不是歌迷，是也就那么回事了，打不打的过人家还另说，光听着肺活量，个头最起码有个一米八吧。

“辣妹子辣，辣妹子辣，辣妹子吃辣子烧嘴巴，烧完嘴巴奶奶大……。”再往下就该和谐了，我有自知之明，你们可以想象。

我终于没忍住，压低声音问胖子：“唱歌这人你认识不，我感觉这人能活到现在，不是傻子肯定是个流氓，老流氓。”

“你错了。”胖子很少直接否定我，只见胖子回过头来，一脸哭笑不得的样子，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压低声音说道：“这人就是个贱人，真正的贱人，越王勾践的贱。”尾音拖的很长，在空中直打旋，就像秋叶落向大地一样，满是萧索。

我瞬间就好奇起来，看样子胖子肯定认识这人，初九都没给胖子留下这么难以磨灭的伤疤，说实话，我想认识这个贱人了。

“哎，妹子，看你奶挺屁股翘的样子，肯定喜欢吃馒头，本店特色馒头，吃什么补什么，哎，别走啊，哥还没跟你笑完呢，笑完你肯定会爱上哥的，哎，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还好有酒来陪……。”

跟对面埋头走路的妹子撞了个满怀，我来不及看妹子，一抬头就看到了胖子口中的贱人。 。VIP。♂狂♂人♂小♂说♂网*♂www.du♂shu.k♂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