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食前厅里，薛仁恺和余炳义二人像是两只被惹毛的大猫，各自看对方不顺眼，好似随时准备要出去打一架似的！但其实他二人早已用眼神厮杀了百来个回合。m.xinyishuwu.com

我看不下去，直接开口:“要么你俩打一架算了，这么干瞪着，眼不累吗？”

“不累，小爷我可不像某只假大虫。一遇到杀手，就哭鼻子，还把眼睛给哭肿了，真丢脸！”余炳义轻蔑撇撇嘴说道。

“滚，薛某那是被提神醒脑的花椒汁给熏的。你个胖子才是假大虫，三个人一起出门去干架，就你好似去逛街一般，来去什么都没遇见！白长了那一身腱子肉！”薛仁恺一点不客气的怼着。

余炳义气的扔筷子，撸了撸袖子，站起身说道:“小爷我今天还真没动过手脚，浑身难受，拳脚正僵着呢！正好与你比划比划，松快松快！”

薛仁恺也着急，只是用右手拔出发髻上的那枚金针，然后用左手轻轻捏了捏针尖，对着余炳义挑衅的笑了笑。

“啪”，我把筷子一放，深吸一口气，对着薛仁恺先开口:“麻烦薛公子去看下沈南嘉。虽然我给他用了药，但谭嬷嬷说这药主要是护住心脉，对他的伤口恢复作用不大。薛公子在仔细看看，给重新配点药！”

“小公子，不用担心。您给沈公子用的那枚药丸子的药力，就算他现在被继续再戳几个窟窿出来，也不会有任何问题！”薛仁恺摆摆手，说道。

我认真的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让——你——去！”

“去，去，我去。”薛仁恺终于感受到我的不满，麻溜的跑了

然后我转过头，对着余炳义说道:“你去找管家，让他找个大夫，把府里被打伤的护卫和仆役都好好的看一看，诊治一下。有些伤重的，除了诊治，在给些赔偿。”

余炳义瘪了下嘴，不情愿的说道:“大夫不是有吗，现成的就是。就刚刚跑的那个不就能用吗！何必浪费钱再去外面寻一个！”

这回我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他被我看毛了，也起身灰溜溜的跑了。

我松了口气，终于可以好好吃饭了。

没一会，谭嬷嬷去县衙送证物回来了。她立在我边上，轻声说道:“主子，人和物都交到宋大人手上了。”

停顿了一会，谭嬷嬷继续说道:“前面离开县衙时，嬷嬷看到有衙役出门去找县衙的苟师爷，想是宋大人要带他去核对物证。还有那李园的李员外也被找到了，已经是个死人，尸体就藏在平易坊的地窖里。”

我放下碗筷，平静的说道:“苟先生应该还没离开安义县，但以他谨慎的性子，早就找个地方先躲藏起来。怕是宋大人是寻不到人的。”

“那主子，可需要嬷嬷帮忙，把那苟师爷找出来？”

“不，不需要。这案子有没有他，都不重要。宋昆如果想要核对物证，自然会有办法。否则父皇也不会让他在京兆府这位置，一坐就是几年！还有这位苟先生白日里来的时候，可是来投诚的。”

谭嬷嬷纳闷道:“投诚？这人投的哪一门的诚？嬷嬷不解，还请主子解惑！”

“他应该是也错把我当成六皇子了。不过我觉得他这人还是有些能力的，所以就让他去帮我做点事，等事情办完了，我再考虑收不收他。”

“主子，你这是想做什么？”谭嬷嬷有些紧张的问道。

我抬头看着她，这个陪了我十年，护了我十年，也监视了我十年的老嬷嬷。

但我第一眼看到她时就觉得亲切，所以即便后来知道她真实身份，我也没有害怕过。因为我有一种感觉，似乎前一世我们就是如此亲密的关系。

“嬷嬷无需紧张，后面我说的话，你可以禀明父皇，也无需有压力。我自小是嬷嬷养大，所以与其说我是父皇的女儿，到不如说是您的孩子，这世上你是我最亲近之人。

可我也知道，你是父皇安排在我身边，监视我的人。这些年我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读了什么书，你都会上报给父皇。当然我知道，这些事是你真正的主子要求你做的。

出生在帝皇家，父女之情什么，我不在意。可是现在我长大了，我有了自己的想法。为了未来能轻易不受他人控制，我必须拥有自己的力量。”

“主子，其实陛下没有……”谭嬷嬷急急的开口想解释什么，却被我打断了。

“嬷嬷，我知道父皇不会对我做什么，他把我放在万佛寺，其实是为了保护我。毕竟后宫里要对一个婴儿动手，还是很方便的。但是这大梁的未来皇帝呢？我那些名义上的兄弟们呢？他们会放任我吗？放任我这个可能会成为威胁的人？”

“主子，你可是知道什么？是那万佛寺的老秃驴说的吗？”谭嬷嬷紧张问道。

“没有，高僧从未对我提及过十年前祈福夜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但我从他平日教导我佛法的话语里，猜出了点端倪。所以我猜……”我突然闭嘴，轻声问谭嬷嬷道:“现在附近可有其它暗卫？”

谭嬷嬷愣了一下，回答道:“主子放心，只要嬷嬷在您身旁，暗卫都会退下，我一人足以。”

“嗯，那我等下说的话，嬷嬷听了就不要让旁人知道了。我猜那一夜，应该是父皇受到了什么先祖的预警。这个预警与我有关，也许是我的命运与大梁国运有关，又或者我可能会成为大梁的支柱。”我悠悠的开口道。

谭嬷嬷震惊了，但她没有被我的话给吓到，只是问道:“主子为何会有这些猜测？仅仅是因为和高僧的讨论佛法吗？”

“不，那只是一小部分。真正让我有这种猜想，是因为嬷嬷从宫里书库搬来的那些书。可是那些书数目总类的庞大，不是我一个小小公主可以诵读的。那里面应该是有父皇的暗示，什么时候给我看什么书籍，都是做过安排的。目的不仅仅是让我增长学识，更多是希望通过古人的训诫让我学会思考。

所以我猜父皇是有意把我朝着那个方向培养，但他这么做多半是因为祖先的示警，而非本意。毕竟选哪一个儿子做继承，都没有大梁世世代代国运昌盛来的重要。”

谭嬷嬷听完，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陛下作为君王，总是要先考虑一国之气运。”

“所以父皇在世时，我一点不担心。可未来呢？未来我那些名义上的兄弟们，会好好待我吗？往好了说可能是把我圈养起来。但如果有人忌讳呢？那我又该如何？嬷嬷，我不想那么被动。今日，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我对那个位置，一点儿想法都没有。我此生就想悠闲的活到老去。所以苟先生是我的一步棋，是我与父皇这盘棋上的一个先锋。”

“主子，嬷嬷听懂了，也明白了。虽然我要听命于陛下，但你是我养大的，人心总是偏的。嬷嬷也不知自己能活多久！但如果有一日，有人要取你的性命，嬷嬷自然要护着你。”

“嬷嬷，我就知这世上你对我最好了，这一定是前世我们的缘分。”我抱住谭嬷嬷，把头贴在她怀里，继续说道:“嬷嬷，今日我对你说的话，除了我对我身世的猜想，其它你都可以禀与父皇知晓。”

谭嬷嬷内心叹口气，摸摸我的发髻，说道:“嬷嬷懂的，越是皇家，隐晦越多。”

一会儿，谭嬷嬷好似想起什么，小声的说道:“主子，嬷嬷回来的路上，遇到那元娘了。”

我一愣，疑惑抬头问道:“元娘，怎么她没跑？她这么明显的送上门，难道是为了她那情郎，来寻我报仇吗？”

“不像，她只是说要见主子。”谭嬷嬷想来想，又补了一句:“我倒是觉得她可能是知道什么，想在您这换取点东西！”

“那就见见吧，安排在隔壁那间屋子。”我松开抱着谭嬷嬷的手。

“是。”谭嬷嬷应了一声，就下去了。

不一会，那元娘就被带到了隔壁屋子里。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一双秋水明眸溢满了晶莹，忧愁的神色自眉宇间流露出来，令人不自觉的会软下心来。

“听说你要见我。我呢，也挺好奇你明明跑了？为何要现身？”我看着她，缓缓开口问道。

“元娘先谢过小公子愿意见我。”接着她俯身行了一礼，继续说道:“元娘从来没有跑，元娘一直在等樊郎，结果看到的是一具尸体从这园子抬出去。”

“他姓樊？”我好似好奇的与她聊了起来。

“应该不是真名，樊郎和我说，这个是他母亲家族姓氏的第一个字。所以他来到大梁后用这个姓起了名。”元娘答道。

“你应该知道他不是大梁人吧！”我接着问她

“是，他的确非我朝之人。可他却救过我的命，这些年也是他照顾我，否则我一弱女子如何要在这世间活下去！”

“他救你一命？可他说是你救了他一命。”我突然觉得这个忧伤的女子，今日到来不仅仅是为了说故事，而是为了更大的所求。

“小公子，实不相瞒，元娘本名林宛如，其实是罪臣之女。三十年前，我祖父曾经是钦天监监正。可有一日我祖父回家后，把各房子嗣叫到一起，说要分家，让我们各自离去。我父亲和几个叔父自然是不肯，苦苦哀求祖父。最后祖父大叹一声:‘天命不可改’，便口吐鲜血身亡了。

还没等家中之人从悲伤中反应过来，便有一大批的官兵涌入家中。其中的一个官员说我祖父林之建，妄图混搅皇家血脉。那官员说虽然我祖父服毒自尽，但罪责之大，祸及家人。依刑律成年男子全部被斩首，其他家眷全部贬为奴籍。瞬间家中慌乱成一团，我父亲和几个叔父当场被直接拉去砍了头。而我和我母亲还有家里的其它老弱妇孺都被带去了教坊司。

我祖母本就身体不好，结果当晚就在那冰冷的地上直接离世了。我母亲和几个叔嫂也在后半夜偷偷都悬梁自尽。原本祖孙三代同堂的大家，一夜之间长辈们都没有了。那会元年还是一个五岁的女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抱着我叔父家三岁大的弟弟不停的哭泣。后面，我便被教坊司的妈妈领去当丫头，而我的弟弟也被人抱走，不知去向。”

元娘说道这里，泪如雨下，却没有任何一丝泣声。

过了一会，她冷静下来，擦干眼角的泪，从袖口里掏出一块玉环，说道:“这是樊郎以前送给我的，说是他生母的物件，自小就被挂在身上。元娘也是有过见识的，这玉环通透无杂质，一看就是有来历的。元娘愿将这玉环交与小公子，只求小公子许元娘一诺。”说完，她手捧玉环，跪拜在地。

我望着她手里的玉环，许久才开口道:“那你今日来是希望查明真相，还你祖父和你林家清白？还是希望能找到你弟弟？”

元娘抬头，坚定的说道:“如今林家的人都早已化成灰烬了，真相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元娘只想寻回幼弟，对黄泉之下的林家先租有个交代。”

“人海茫茫，又是三十年的事，我也不能确定一定能找到，你要么还是换点值钱的玩意傍身，毕竟这世道女子生存不易。”

“如果今日是换来一个人，说不得元娘就不会也不愿意把樊郎的遗物拿出来交换。但元娘知道小公子可以，而且只有小公子能做到。”说完，元娘紧张的看了看四周，有些许害怕的。

我疑惑的皱皱眉，不知为何她对我如此信任。

这时，谭嬷嬷开口了:“你不用害怕，这屋子外一丈内再无他人。你是知道什么些什么，就说吧。”

元娘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我说道:“我家中几代都在钦天监任职，除了能探测天象以外，还有一套不外传的观人之术。我自小时候就有这一块天赋，被祖父选中，开始研究手相、面相。但可惜家中变故，所以研习时间不长，只学了点皮毛。一般普通人的面相，我看不出来。但是小公子的面相极为尊贵，有帝王之气。”

谭嬷嬷听完，惊的不行，直接冷声喝道:“大胆，休要胡说！”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你所求的事，我答应了，可这需要很长时间，也许最后结果也不如意。你能接受吗？”

元娘听完，脸上露出喜悦，“元娘测过幼弟的生辰八字，知他还活在人世间。只要小公子答应了，这事就有半数以上能达成。”

望着眼前这个风霜满面的女子，我突然有了点想法，继续说道:“相学入门很简单，完全没有术数基础的人也可以学习入门，不过从入门和到精通是完全是两个纬度。相学和周易占卜术是属于易学难精的，学点皮毛人人都会，毫无难度。但有天赋的人就不一样，你既然有此技能，被埋没了也是可惜。不如我送你去一个地方，你好好的修习，说不定将来会有用。你可愿意追随与我？”

元娘愣了一愣，连忙伏地叩拜，“元娘愿效忠与小公子，从此绝无二心，一切听从小公子安排。”

谭嬷嬷看了看跪拜在地的元娘，又担忧的看了看我。

我对谭嬷嬷笑了笑，挥了挥手，让她先带人下去安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