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余炳义已经喝到第三壶茶了。www.aiqqx.com他与苟师爷的聊天话题，也从一开始的家事，聊到天气，就差没有问对方一天几顿饭，几次如厕了。

哎哟，一想道如厕，余炳义瞬间就觉得自己肚子不舒服。他眉头紧锁，表情有点控制不住了，“那个，苟师爷你先坐会，在下有点急事去处理下。”

苟师爷连忙站起来，说道:“可需要苟某帮忙？”

“不需要，不需要。”于炳义一边摆摆手，一边急速的提起衣袍就往外奔。

等余炳义从如厕出来后，他就径直走进了隔壁这间屋子。他对着我和沈南嘉摆摆手，压低声音说道:“我是实在是没东西可问了，要么南嘉你去与他再聊聊，我肚里就那点东西，不行了。”

我和沈南嘉对视一眼，眼中写满无奈。这个余胖子平日里话痨一个，现在真的排他上场，还没一个时辰，就自个败下阵来，实在让人无语可言。

“要么我再去和他聊一聊？”沈南嘉开口道。

“算了，又不上考状元，还一场换个监考官。还是我自己去会会吧。”我放下杯子，跳下椅子。

“连少，你要自己去啊，真不需不需要我们陪着吗？你看我们俩往那一站，就是对大将的气势。”余炳义站直了腰板，双手插着腰。

“不用，这屋子里遍地都是高手，他一弱书生，还能把我怎么了！”我推开他，正准备往外走，忽地想了想，又转过身来看着他俩，伸手问道:“你们谁身上带了银票，先借我使使。”

“给，随便使。”余炳义豪气的掏出银钱袋子，递过来来。

我接过银钱袋子，从里面抽出五张百两的票子，剩余的那些扔还给他，“五百两，回头让谭嬷嬷给你。”

“别，别，千万别还，您要是还了，那可是打我的脸。连少您就拿着用，不够再拿，不用客气。”余炳义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我把银票放进衣袖口袋里，抚了一下衣袖就跨了出门，往前厅走去。

“在下苟相濡，见过小公子！”一见我跨进来前厅，苟师爷立马站起来，对我弯腰行礼。

我看了眼他，脚步不停的走到中间的那张黄花梨的扶手椅上，坐稳后才开口说道:“坐下吧，你这么站在，我看着累”。

“是”，苟相濡很是规矩的坐好了。

我看了看他的坐姿，笑道:“既然苟师爷不想在做师爷，那我就称呼你苟先生吧。”

“小公子随意”，苟相濡客气的回复道。

“第一次见苟先生时，我就觉得苟先生的修养极好，不像是贫家苦读书的学子。可是祖上出过什么德贤之士？”

“实不相瞒，相濡的祖辈里确实曾经出过太子太师。只是当时选错了位置，最终与虎一起落平川。相濡这一支应是出了五服的旁枝，所以得以保命，迁回岭南。只是苟氏一脉原本都是读书的，既不会务农又不会经商，所以越混越破落了。”

“那你这一支，现在还有多少同族？”

“苟氏除了相濡和我儿以外，已无其他男丁。”苟相濡说到这里，不禁声音有些哽咽。

“苟先生不必介怀，放开些。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此乃众生轮回六道所要受之，非世间之力可以抵抗。”

“多谢小公子劝教，相濡已然放下，只是偶尔会感伤。”

“放不放下只是个说法，你自己分辨即可。这八苦里，苟先生现下应了第七苦，求不得苦，有所欲求而不得满足也。这求不得苦，有二种:一者所希望处，求不能得；二者多役功力，不得果报。先生是怎么看的呢？”

“相濡的志向是择贤者，辅佐君子，助其不足。可现在为了吃饭，却不得不委曲在县衙做个师爷，这些都是求不得苦。可莫说求不得，即便第一个愿求得，第二个愿又会立即生出来。山谷易满，人欲难平，谁会感觉到自己一切都满足了呢？不满足，即有所求，求而不得，岂不苦恼？所以相濡觉得想获得某一件东西，如果能力达不到，那就静下来修身养性，等待时机。如若一生都达不到，那就得认命。”

“那对你来说，何为贤者？”

“相濡意解的贤者因该是贤明之人，高尚之人。可以是帝王将相，也可以是德才智杰者。”

“不分男女吗？”

“不分，就如相濡的发妻，她虽没有读过什么书，只是识些字会记个帐，但并不影响她的贤德。”

我突然笑了，站起来走到他前面，对他招了下手，示意他附耳过来。苟相濡愣了愣，但还是听话的身体前倾。

我轻声低语道:“苟先生，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得所愿。你听仔细了，一会出了这个门，就立刻回家收拾好行囊。等到戌时，即刻带全家老小出城，往你祖籍岭南方向去。我要你去那查一个人，从他的出生开始到现在的所有。

这件事是对你能力的考验。一个月内把事情办好了，你就可以回京城。然后去京城万佛寺，寻边上的一间五谷丰登粮铺。你找到后，就把这个荷包，交与见过的马夫老何。他自会安排你来见我。切记，这件事，出了这个门，不要让第三个人知晓。即便是你家夫人也不可以！”

说完，我从衣袖里掏出之前谭嬷嬷的那药丸荷包递给他。当然在进门前，我已将荷包里面的救命药丸，换成了五张百两的票子。

苟相濡伸手接过荷包，问道:“小公子放心，相濡会守口如瓶，不知小公子要查何人？”

“国子监司业，陆桢安，陆大人。岭南陆家，你应该不陌生吧！”

“是，岭南陆家，相濡知晓。”

“记得一定要想法子查细了，不要漏过任何可疑的地方。”

“是，相濡明白，领命。”

“荷包里有五张百两的票子，这个是你一路来回的盘缠，你也不要推拒。给我办事，没得要你自己掏银子。”

“是，多谢主子体恤。”

“先别急着喊我主子，等你办完事了，我验过后再说。还有，现在你可以把你怀里的东西给我了吧。”我一说完，就伸了手过去。

“是，小公子收好。”苟相濡连忙把怀里的几卷册子递过来。

我接过来后，也不急着看，只是退回了扶手椅上坐好，然后看向他。

苟相濡会意，立刻说道:“这几卷册子是现任乔县典来安义县之前，十年的贡果的收成记录和天气日志。”

“这些为何在你这？”

“因为当时乔县典来安义县一周后，就开始更改之前几月的收成记录和天气日志。可偏偏相濡记忆不错，所以他第一次更改时，就被我暗中发现了。因此相濡就偷偷的把之前十年的册子带回家，连夜赶抄，终于在事发前把原册子都给换了一遍。”

“事发？发生了何事？”

“这是在乔县典来安义县一月后，某一天夜里，西库房突然着火，一下把之前的记录册子都给烧了。”

“也是，京中的总册只记录下面每个县一年的状况，寥寥几句而已，更本查不出东西。但这果子的种植，天气变数太多。即便不小心事发后有所怀疑，可没有原始的月册，也没法追责，到是个好办法。”

“嗯，相濡也正是当时开始怀疑这乔县典来安义县的真实目的。”

“你怎会怀疑他后面有人？而不是他独自谋取私利？”

“如果是一船的果子，还好说。这乔县典谋的是四分之三的果子，那可是十几艘大船的运载量。况且这果子不易存储，需半月内食用。按着半月的水路行程，如若没有人在背后给他铺路，打通了关系，他能把这果子运去哪？这里面可涉及里几个州的水路关系呢！”

“那你可是查到了他背后之人？”

“没有，没有任何证据。这乔县典只是更改册子，没有做别的事情。果子都是在李家园的码头，直接装船的。可船一出港口，就不好查了。所以一开始，相濡原本以为乔县典后面之人是沈大学士，毕竟当时他考中后拜的是沈大学士的门下。可是后来发现每年给京城的节礼单子上从未有过沈家。”

“哪有谁？”

“光禄寺署正，周大人。”

“光禄寺署正？怎么会是光禄寺？如果是直接的上方应该是京县县丞啊！”

“相濡也觉得奇怪，就私下联系了以前一起京城科举的同仁，其中一位如今混得还可以。相濡就去了趟京城与其小聚了一下，杯酒交错间旁敲侧击，得出了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

“这光禄寺署正的周大人有一庶出的女儿，五年前低调的嫁给了礼部尚书方大人的儿子，是小方大人的一房妾室。所以说起来这位周大人也算是尚书方大人的亲家。”

“小方大人，方大人，皇后。呵呵，这亲戚关系可真绕啊！”我随意的敲了敲扶手。看来，陆桢安得罪的要么是方大人，要么是皇后。反正都是姓方的，跑不出去了。

“所以，此后相濡一直小心度日，不敢有旁的行为，生怕引起乔县典猜疑。毕竟我也是有家室和妻小之人，不可莽撞行事。”

“嗯，明白。对了，如何证明你这几份册子不是伪造，而是原件呢？”

“从有县衙记录的册子开始，都是历任的县典史执笔的，只要去京中翰林院里抽调出历任卷宗就可以核对上笔记。”

“这倒是个不错的方法。”

“好了，事聊的差不多了。今日你出来这么久，怕是乔县典已经起疑心了。”

“多谢小公子挂念。相濡从庆丰楼回家里拿册子前，特意去了衙门请了假，理由是奔丧。”

“你倒是步步谨慎，也好，那你就先行回去吧。我不留你了。”

“是”，苟相濡应了一声，随后又走到中间，对着我行了一个跪拜礼，俯首说道:“相濡先行一叩拜礼，一定不负小公子的期望。”接着他便起身离去。

等他的身影走远后，沈南嘉和余炳义从隔壁走了过来。

“连少，你就这么几句问话，就收用他啦？不需要派人在仔细查查他的背景。”余炳义疑惑的问道。

“谁说我收用他啦，我只是让他去办件事，如果事情办的好，我再考虑！”

“你让他办什么事？”沈南嘉问道。

“没什么，小事情，只是测测他的能力。”

沈南嘉静静的看着我，但见我不想说，他也就没在问。可这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原来小莲也开始有秘密了。他的脸一下冷了下来。

我想着前面苟相濡说的幕后黑手，也颇觉苦恼，脸也耷拉着。

屋子里的气氛突然开始尴尬。余炳义看看我，又看看沈南嘉，他不明白怎么一个两个，脸色都那么难看了。

这时，一早出去的谭嬷嬷终于回来了。

“主子，嬷嬷带人去围了李园，可李园里早已空无一人。搜寻了整个园子，发现了一个密道。我们顺着密道进去，走了两个时辰有余，才到头。出口是在离李园三公里外，一个小村子的农家枯井里。其后，派人喊了这个村子的村长问话，才知原先这里住着一个瞎眼的汉子和一妇人。可问询过隔壁的几乎户村民，皆不知他二人的行踪。”

“嗯，想必昨晚那杀手一击不成，就立即撤退了。还是晚了一步，让他逃了。”

“可有问询村民，这二人的长相，是否可以让画师描绘，制成逮捕文书。”沈南嘉开口道。

“这二人里一个瞎眼的终日披发蒙面，另一个妇人据说半张脸被毁也是蒙着纱巾，都不是真貌。”谭嬷嬷想了想，回复道。

“那这二人是如何营生？总不能不出门，不买米面吧。没有收益，村民也会觉得奇怪！”余炳义插了句。

“那汉子基本不出门，那妇人平日里以纺纱织布换点银钱。”谭嬷嬷回复道。

“可知那妇人是去县里那家布坊换银钱。”余炳义又接了一句。

“那妇人都是独来独往，从不与村里的人有过多来往。不过，嬷嬷我在那屋中的织布机上找到一半截没有织完的布头。”说完，谭嬷嬷从袖口掏出那半截布头。

“给我，给我。”余炳义伸手拿过了半截布头，“这事交给我去办，这安义县也就四五家布坊，只要拿这布头去问，一定能寻得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