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弦站在龙案前, 这是他父皇的书案。m.dermstem.com小的时候他最喜欢跑到这儿玩，父皇即便跟群臣商议大事也不避讳他，甚至还把他抱在膝上听。

但是慢慢长大了他就不到这儿了, 因为肉眼看出皇兄不高兴。没想到，他现在又回到了这里。

思绪乱飘间, 身后传来纷乱的脚步声, 云初弦回头望去, 只见云霁羽头发散乱，一身狼狈地被两名兵士压了进来。

见到云初弦，云霁羽恶狠狠的盯过来, 还未张口就在兵士的压迫中跪了下去。

“你现在才见我，”云霁羽仰起脸，面色狰狞，“一定想了不少折磨我的办法。”

云初弦不咸不淡道, “太麻烦了，直接处死就行了。”

云霁羽脸色瞬间煞白, 虽然知道新帝不会留着旧帝的命, 但是真的听到了还是手脚发软，好一会儿他才道：“你一定很得意吧, 终于坐上龙椅了。”

云初弦看向他, 眼中透着淡淡怜悯, “很早就告诉过你了，我对那个位置不感兴趣。如果我想要，早就把遗诏拿出来了。”

云霁羽听到遗诏脸色又是一白, “父皇竟然给你留了这个, 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如果早点拿出来，皇位是你的, 李沫也是你的。”

听到沫沫的名字，云初弦心中狠狠一搅，他平生最后悔的就是这件事。

那时年少气盛，听到对方怕跟他扯上关系连累家族，一生气便任由她进宫。再加上父皇临终前说除非万不得已，请留云霁羽一条性命，他更是犹豫。

父皇哀求地看着他，他怕没了自己的庇佑，大儿子容不下小儿子。但真给小儿子留了杀手锏，又怕大儿子丧命。

新皇怎么可能留旧皇的命？遗诏一旦拿出来，也就预示着云霁羽必须死。

他纠结至极，错过了遗诏拿出的最好机会。

再后来，他几次冒险进宫去见李沫，只要她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他定想办法带她离开。

但每次沫沫都躲着他，即便见了也是说自己过得很好，请他不必挂怀，最好不要再见面。

年少时两人极好，无需多话就能明白彼此想法，但现在他突然不懂她了。

做不出强迫她的事，也不想违背她的心意，只好退而求其次，暗地里保护她。

这些年身边有诸多劝他成婚的人，也有直接将美人送到他府上的，他都一一谢绝。说不清自己期盼什么，也不知道没有希望的等待还要持续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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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霁羽好大喜功，喜欢用征战别的国家来证明实力。往常都是他替云霁羽东征西战，打的胜仗多了，云霁羽便以为大虞军力强盛。

大虞的东边是是一个叫高国的国家和数十个大小部落。其中一个大部落因为受了高国的气便来找大虞为他做主。听到前几年被打败的国家，立刻一口包揽下来。

他实在太清楚高国的实力了。虽不厉害但十分难缠，且是游牧国家，打一战换个地方。待你追过去了，他就跑了。等你不追了他又偷偷跑过来打几下。

那一次把高国打败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才把对方打服。如果不去挑衅，至少一二十年两国相安无事。

他几次上书云霁羽都不理睬，甚至派出了毫无经验的言官督战。不出所料，大虞节节败退。

见大虞兵败，周围的部落立刻蠢蠢欲动。没几天高国就联合几大部落举兵来犯。

云霁羽一急，加之听了蠢臣献策，下令把边境其他州域的兵力一起调过去。

大虞本就地域辽阔，边境少有高山难以阻挡外敌入侵。几个据点的兵力一调，若有敌国来攻，就会以泰山压倒之势直接冲进大虞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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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点着数百盏灯如同白日，云霁羽觉得刺眼，死劲闭上又睁开，但是云初弦那副不在意的神色更加刺痛他的自尊。

他死死追求的位置，对方竟然说不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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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意直冲头顶，他不假思索地说，“你还不知道吧，李沫身心俱属于我，你发配边疆那些年，李沫自愿侍寝了。我可没逼她，这些年她不愿意，我就不强求。谁知，真心最终打动了她。”

云初弦蓦地沉下眼，黑眸里涌起掩饰不住的杀意。他当然知道，不然不会进宫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旨流放李家。

李家那对掌权的夫妻，一样的没脑子。李母是蠢在小节，李父则是蠢在大节上。究其原因，都是因为人的贪欲。

他一生都在拼命保护的姑娘，对他们而言只不过是进阶富贵荣华的工具。

云霁羽看出云初弦表情不对，立刻像闻到血的蚊子一样精神，哈哈大笑，“世上最苦的两件事就是得不到和已失去。你是得不到，我是已失去，但我比你强的是那个位置我坐过了啊。而你，永远也得不到。”

云初弦的脸色有多难看，云霁羽就笑得有多开心。

还不够，还不够痛快。他要带着李沫以最惨烈的方式离开，要让云初弦痛不欲生，要让他坐在冰冷的王座上后悔拿出遗诏。

遗诏虽只能杀死他杀不死云初弦，但有的人活着比死了还痛苦。

云霁羽被带下去后，云初弦独自一人坐在大殿，想去见沫沫，但又不知如何去见她。

她一定很恨他吧，明明有遗诏却不拿出来。更何况他还流放了她的族人，她更加无法原谅他。

但龙案上放置的密信，李家做过的事足够满门抄斩。大虞攻打高国，处处少不了李家的身影。

这些世家大族，枝叶茂盛到一定程度，就想换个位置坐了。

他摊开一册册信函，准备剥丝抽茧找出这些蛀国之虫。

近侍悄悄走过去，犹豫再三才道：“李妃被带离废后的宫殿，送到启明殿了。现在虽是初春，夜里极冷，启明殿不点碳都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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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初弦停下手中的笔，缄默了一下，“今天先不去了，一会儿你们把惯常服侍她的婢女送过去。”

近侍退下之后，他有些心神不宁起来，不过写了几个字就写不下去了。

喝了口茶，阖眼静静心，但是刚写了几笔，心脏就开始乱跳起来。

思来想去，他决定去启明殿。虽说还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但是隔着窗户看一看也是好的。

刚站起来，就听到殿外一片喧哗。近侍慌张地跑进来，“陛下，启明殿走水了。”

云初弦面色一变，大步走到殿外。夜色中，西北角火光一片，巨大的热浪仿佛这里都能感受到。

几名近侍着急道：“请陛下移步朝阳殿，这里离启明殿太近，火要烧过来了。”

云初弦猛地看向他，“烧过来是什么意思？没有派人救火吗？”

“派了，但是这场火烧得实在古怪，水泼上去立刻化为雾气。门窗撞不开，哪怕用上攻城的木桩也没用。那座殿里面烧得火焰冲天，但是外面却完好无损，就像一口坐在火上的大锅一样。”

“陛下，不要去了，人......肯定早就烧没了。”

云初弦口腔翻滚着血气，胸口剧痛。他想推开拦道的近侍，但是行动却根本不由自己。一股股汹涌的情绪由内而外冲击着他，懊悔、自责、奢望、爱而不得。

云初弦目眦欲裂，恍惚间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匍匐在烧毁的大殿内，疯狂地在灰烬中寻找属于李沫的那部分。

但是没有，都没有，李沫，他的小姑娘，已经跟那座大殿的残骸融为一体。

他突然明白，让他剧痛无比的力量是累计两世的情绪。但是，他早就死了，为什么会再次回到烧死沫沫的那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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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你，救救她。

救救她。

心口生出一股力量，无比沁凉地潺潺而出，仿佛挣脱了枷锁一般畅快。

他大口喘着气，看着那道纯净无比的光芒冲出他的身体，冲向火光。而他自己则龟裂成无数的碎片，随风消散。

*

璃沫知道着了道，封锁大殿的力量分明泛着妖气。但她来不及思考，更加疯狂的东西在旁边凄厉尖叫起来。

云霁羽包裹着燃烧的幔帐，火焰迅速烧着他的头发、皮肤、衣物。他痛的大叫，疯狂地在地上打滚，“爱妃，救我。”

他已经忘却要拉着璃沫赴死的誓言，火焰带来的疼痛大过一切，他不想死了，死真是太痛了。

璃沫没有理他，躲开头顶掉落的杂物，朝火势小的地方跑去。虽然身体没有灵力，但是技能可没忘，她拔下珠钗扎破食指围绕着身体开始画一个圈。

美人藤越发的不耐烦，一只手卷起横梁，一只手托起床榻朝璃沫挥过来，两个巨物带着钝意十足的风席卷而来。

食指涌出的血不够多，她就用力将指尖按在地上摩擦着出血。十指连心，痛得要死，在手指磨到血肉模糊时，一个不算大的圆总算画完了。

“对了，你怎么醒来的？”璃沫又问。

墨迟轻笑一下，心情突然好了许多，“跟我告别就好了，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墨迟神色微僵，蜷了蜷手指，眼底一片自厌。

璃沫有些惊讶，“那就是永远无法走出美人藤了？那你急吼吼地要害死我是为什么？老死不也是死吗？回不到原本的世界不是更痛苦吗？”

随着美人藤惊讶地叫声她睁开了眼，瞳孔中映出一道熟悉的背影，宽且直的肩膀却又带着属于少年人的单薄。

“这是针对它而言。它钻进美人藤的身体，却没想却被困在这里，因此必须要拿你死掉做一个结尾才能出去。但是你不同，云初弦从来都不想你死，他怎么可能伤害你？”

她从小就善于辨认妖气，火浪里的气味跟美人藤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啊，还有件事。”璃沫突然刹住脚步。

他的声音戈然而止，一只火焰组成的手电光般将他紧紧攥住，他瞬间变得通红，就像燃烧的木炭一般。

璃沫默了一下，歪头道，“哎，他喜欢的是李沫，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说这个了，既然能离开，我们就快点走吧。”

他也不想跟沫沫告别，上辈子那么惨，这辈子他要永远跟她在一起。悲剧有一世就已经很多了，哪有人世世都惨下去？折子戏都不敢这么写。

璃沫眨眨眼，“那你呢，你也是被骗进来的？”

他猛地冲过去，撞开璃沫自己站进圈里。刚才热浪烧的汗毛都打卷了，现在他却感到一股莫名的凉爽。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比从前厉害了，刚才我都没怎么看就结束了。”

她着急地去拽墨迟，却没注意墨迟微黯的眸子。

墨迟认真与她对视，“沫沫才不会死，沫沫会长命百岁。”

“怎么会烧不起来，”璃沫道，“你把我的注意力都引到消除云初弦的怨念上了。我所有精力都耗在他身上，又要消除怨念，又要防备他放火，根本不知道放火的另有其人。你说消除怨念墨迟才会清醒，我们才能离开，这些都是假的对吧？”

璃沫吓了一跳，“堕灵？”

不远处，靠着翻滚灭火的云霁羽呆滞着看过来。他不明白为什么璃沫站的地方没有火舔过去。不明白不要紧，可以活下来就行了。

这个阵因为没有灵力的驱使，弱得实在不像话。但只要是阵，就有力量，哪怕这股力量微弱极了，也会发挥作用。

“你问题真多呀，留着去冥间问墨迟吧。你死了，他也灰飞烟灭了。”美人藤卷起周围燃着火的器物朝璃沫丢去，想迫使她走出圆圈。

璃沫不解道，“取决于我？你的意思是我想回就回？”

美人藤的火苗突然涨高了些，“都说是你的美人藤了，它怎么可能杀了你？这妖术对你一点用都没有。”它语气也变得有些烦躁，“就说妖难控制，如果有选择，我一点也不想要这个身体，又弱又蠢。”

墨迟仰着脸，极薄的单眼皮眼睛扬起的弧度就像冰冷的半弦月，漂亮得冷冽。

“嗯，这家伙也不知道怎么钻进了美人藤里，还是你的藤。原本要永远困进来了，没想到遇到了我们。它可以读取美人藤的一部分记忆，知道离开这里的关键在你身上，于是就把你骗了进来。”

璃沫惊讶地眨眨眼，竟然这么简单？

“算了算了，那就不告别了。”少女耳朵通红，心虚的都不敢抬头看对方。

他懒得回答美人藤的问题，伸手便掐住了它的脖颈。巨大的火焰被他一把掼了过来，朝地上摔去。周围燃着的火苗像有生命一般四下逃窜，瑟瑟发抖地看着美人藤被一次次摔在地上。

墨迟抿抿唇，“我也不知，这里本来就诡异难以解释，我实在不知道如何醒的。”

墨迟微微一笑，“这要取决于你，这是你的美人藤。”

“嗯？”墨迟撩了撩眼皮看她。

璃沫猛地一怔，想起二人前世的关系，立刻不自在起来。

“拿来，”璃沫朝他伸出手，“我要掘折这个坏家伙。”

墨迟没有动，“有点难度，堕灵很难杀死，你弄折美人藤只会让它逃到其他地方去。不如我们回去，拿我的骨灯试试。”

火苗像碰到什么可怕的东西，迅速滚到一旁。扑面而来的热浪也不那么明显了，虽然璃沫仍热的淌汗，至少不像蒸人一样可怕了。

更不可置信的是美人藤，它发了疯似的直跳，头顶的火苗炸了一般，“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醒得过来？这个世界只能存在一个活着的人，另一个是永远醒不来的啊。”

墨迟点点头，“就是如此。”

“我们要怎么回去？”璃沫又问。

璃沫轻蹙眉尖，“那就怪了，干叫你都不醒，突然就醒了。是不是你知道我要死了，一急就醒了？”

火焰渐渐摔没，重新变成了绿植美人藤。

这句话顿时提醒了璃沫，“还长命百岁呢，你忘了我们寿元减了？昆仑发生了异事，死去的人都活过来了。现在神仙们估计都在往不死树那边赶，我们快点回去别被他们发现了。啊对了，我们要怎么回去？问问美人藤。”

墨迟心情又好了点，揉揉璃沫的头顶，“不告别就不告别吧。”

“你能认出我？”她现在可是李沫的脸。

“墨迟？”璃沫不可置信地叫道。

“炮灰就该有炮灰的自觉，抢什么存在感。”它拍拍叶片，厌恶地甩了甩。

她站在中间又开始继续填补这个阵，一根手指不够用就划破另一个手指，甚至后来干脆划破掌心，以血为墨。

墨迟看都不看，将美人藤塞进袖子，转身结了一个莲花印为璃沫治疗起烧伤的地方。

璃沫更加惊讶，“你不是美人藤？那你是谁？”

云霁羽猛地左右环顾，“谁，是谁？快来救驾。救了朕，朕许你荣华富贵，花不完的金银，享受不尽的......”

“云初弦呢，我要走了，想跟他告个别。”

美人藤道：“也不完全假，云初弦确实有怨念，这座美人藤的世界就是他的怨念造就。但怨念消除与否，跟墨迟清醒和离开这里没关系。你消除了怨念墨迟也不会清醒，最终的结果就是你不会被烧死，顶着李沫的身份在这里生活一辈子。”

仿佛听到了他的话，美人藤在墨迟的袖子里疯狂扭动，企图逃走。但是它早被打了个结，干扭也没用。

“哎呀，吵死了。”美人藤不爽地大叫，用力攥紧叶片，云霁羽直接化为一股烟尘。

璃沫快速脱掉燃起的外衫，重新站回圈里，抬头看向美人藤，“你一直暗示我是云初弦放的火，就是为了让我防备他而忽略云霁羽吗？”

墨迟点点头，“就是如此。”

“可是美人......堕灵刚才说，美人藤的世界是以我的死亡为终点的，我死了它才能出去。”

“什么？”墨迟不解地看向她。

“我？”墨迟低声笑道，“我是晕在那里的，本来好好躺着一会儿就醒了，偏偏被你用禁术带了进来。”

璃沫愈加纳闷，“你不是有妖术吗？用妖术杀了我不是更快？”

美人藤，是美人藤！

璃沫被撞到燃着的箱笼上，火苗立刻蹿上她干燥的衣服，刹那间疼的她浑身颤抖。她拼命拍着身上的火，躲离这里，但是火焰就像是有生命一样追着她而来。

璃沫知道自己大限已到，紧紧闭上眼。但是她既没被击中，也没被撞出去。

璃沫笑着说，“我可不信，我那么叫你都不醒，一定有事瞒着我。”

少年收敛了神色，故作轻松道：“就那么醒来了呗。”

璃沫躲过一个箱笼，又躲过半张案几。前后左右早就火光一片，连路都没有，出了圈子必死无疑。

璃沫愣了一下，想起在不死树里美人藤教她用的术法。她皱皱眉，“我们在尸山毁了神墓，带走了战神的遗骸，它一定恨透我们了。怪不得把我们都弄进来，一来是为了让自己出去，二来是像我们都烧死在这里。”

“那可不一样，”美人藤道，“这个世界以你的死期为终结，只有你死了，我才能出的去。谁有功夫看你和云初弦恩恩爱爱一辈子，当然是死的越快越好了。”

“能。”少年简短地回答一声，立刻垂下眼帘，专心替她疗伤。纤长的睫毛轻轻颤着，努力维持平静。但心底那股喜悦，却根本压抑不住。他们竟然有这样的渊源？

美人藤嘻嘻而笑，“你想通啦，可惜晚了，这火终于是烧起来了。我之前还担心有什么变故，这一次烧不起来呢。”

墨迟道：“它可不是什么美人藤，它就是尸山逃跑的那只堕灵。”

“墨迟？”璃沫还未缓过神，墨迟打怪速度太快了，她还未来得及消化这件事就结束了。

“你认出来啦？”巨大的美人藤火焰哈哈大笑，“哎呀，这就不好玩了，我还想等你烤得差不多再现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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