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时候发现这只小鲤鱼精的呢？

帝幽眼眸清淡, 修长的手指挑起少女一缕长发，在指腹间细细揉捻。m.churuyunkt.com

好像是在凡间的一条普通溪水中。那天阳光很好，小鲤鱼在水里欢快地游动, 仿佛一枚璀璨的红宝石，折射出绚烂夺目的光芒。

他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鱼, 忍不住驻足观看。

一声凶厉的鸣叫从天空传来, 瞬间扎下一道黑影, 叼住了小鲤鱼。

小鲤鱼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扇子形的尾巴垂下去，软趴趴的。

帝幽俊眉微拧, 沉声道：“松口。”

黑鹰的爪子像被无形的手掰开一样。它惊恐地鸣叫一声，扇动翅膀逃掉了。

帝幽伸出手，稳稳地接住落下的小鲤鱼。只见它肚子被勾破了，漂亮的鳞片也被抓碎不少, 连嘴都张不动了。

言出必灵可以使任何事情成真，只需耗费一定灵力即可。但是生命是跳出五行中的大事, 需得耗费修为才能实现。

帝幽轻轻拂了拂小鲤鱼的伤口, 垂下眼低语了一句，微光闪过, 鱼身上破损的位置立刻愈合如初, 小鲤鱼重新活蹦乱跳起来。

少女浑身发烫, 搂着帝幽的两只手臂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嘴也一张一合，似乎在要水。

帝幽微微低头, 想从手臂里钻出来, 但是对方缠的他更紧，就像一株菟丝花。

这在他的神生中从没有过的事, 青年忍不住落下笑意，“你先得放开我啊，不然怎么给你取水？”也不知是少女听懂了，还是言出必灵，那两只细白娇软的胳膊终于松开了。

帝幽光脚走在冰凉的地砖上，一头如瀑般的黑发直泄而下，雪白的衣裾随着脚步翻飞，鼓动着无边的风华。

他从一只白玉壶里倒出一杯清水，想起小鲤鱼喜欢吃甜的，又往里加了点荆条蜜。返回床前，小鲤鱼把湿哒哒的棉被裹在身上，卷的自己像个春卷，似乎潮乎乎的就很舒服。

帝幽连被子带人扶起，小心地喂她水喝。一杯水喂完，少女还不够，红唇顺着杯子吮到了他的指尖。帝幽睫毛轻颤一下，手指蜷起，避开了湿糯的唇，起身又去倒了杯水。

喝饱了水的小鲤鱼精终于安稳了，沉沉睡去。帝幽倚着床头而坐，手臂松松地隔着棉被搂着她。怕她离水久了不好，时不时捏诀招来一阵春雨淋湿床榻。

翌日，负责洒扫的仙童看到被水淹了的三辰殿，整个人都懵了。水流不停地从玉阶上淌下，院子里的地都浸透了，那些云杉、紫藤、香茅草几天都不需要浇了。

小童踮着脚走到门边偷瞄，湿沉的幔帐被风钝钝吹开，帝幽倚着床头，衣衫微敞湿哒哒地滴着水，下颚微敛，漫不经心地捻着传讯玉简，似乎在听谁说话。在他旁边，一个极美的少女睡得正沉，白藕一般的玉臂搭在他的腰间，放肆极了。

小童倒吸一口凉气，缩回了脑袋。殿下不喜人碰他，连衣角都不行。听说是素女临死前下的咒，为了避免殿下像她似的，被人哄得团团转最后连性命都丢了。

只要殿下碰到异性的皮肤，心脏就会发疼。具体多疼不知道，殿下自己都没试过。

但是现在哎呀呀，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璃沫听到窗外的鸟叫声，汗津津地从梦中醒来。她想像平常一样摆动尾巴游一游，但是拍了又拍，身体却一动不动。

“你醒了？还难受吗？”耳畔传来低沉有力的声音，她辩出是帝幽的声音，惊讶地抬起头。瞳孔中映出青年那张好看的脸，只不过平常是巨人一样大，现在却感觉跟她差不多。

呀，她怎么长出胳膊了？丑哭了好吗，她喜欢她的鳍。

帝幽若有所思，“你现在应该是幼年期，妖通常会在这个时期第一次变身。”

她眨了眨眼，喉咙咕噜了两下，但是一句人言都吐不出来。

帝幽微讶了一下，道：“不能说话吗？可能你年纪太小了？我算算，妖第一次变身是在百岁，那是挺小的。”

璃沫心里嘟囔，一百岁的鲤鱼还小？

她说不出话，但是肚子会说话，咕叽叫了声。

“饿了吗？”帝幽起身下床，“我忘记了，这个时候该给你喂食了。”他动作利落地走到门口，拿起小童放在那里的食盒。

一枚粉色的桃花糕递到璃沫眼前，她点点头，伸出细白的手去接。但帝幽似乎不想碰到她，把桃花糕拎高一点松开手指，热乎乎的糕顿时掉落在她手里。

感觉像被嫌弃了，璃沫更不敢抬头，双手捧着桃花糕，怯懦懦地低头小口咬着。

从没这么吃过东西，很快，唇边就沾满了点心沫。

“擦一擦。”一块洁净的帕子递到她面前。她下意识伸手，对方又是手指一松，帕子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

这回少女忍不住了，鱼眼都能看得到嫌弃，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以前她是鲤鱼的时候，他可喜欢她呢，鱼头、鱼腹、鱼鳍、鱼尾巴，哪里没摸过呢？越想越难过，眼眶一酸，眼泪一滴滴掉在桃花糕上。

帝幽顿时慌了一下，俯身与她视线齐平，“糕太烫了？我把它变凉点好吗？”

璃沫委屈地摇摇头，手指拭去眼角水光，心道，不是糕的事，是鱼的自尊心，你不懂。

眼泪儿擦都擦不完，帝幽心里着急，但是偏偏少女不能说话，他也不知道她怎么了，是缺水还是不舒服。

言出必灵虽然可以让她立刻吐人言，但是对于一只幼年期的小妖来说不是好事，催生某种状态，必然是拔苗助长，对她以后的修行一点好处都没有。

“你要不要回池塘？”帝幽没辙，干脆拿出小鲤鱼精最喜欢的东西哄她开心。

璃沫眼泪淌得更凶了，看吧，要赶她出去了。其实她也蛮想回去的，想对着水面照一照，是不是她变成人后奇丑。

听说有的妖精本体很好看，变成人后不尽如意，被神仙追的到处砍。而那些长得好看的妖精，不但能被放条生路，还能获得神仙的祝福语，比如不要伤人啊，勤奋修炼啊，早日成仙什么的。

她很小的时候，同溪的水蛇精就告诉过她，这是个看脸的世界。

抽抽搭搭的少女被帝幽用一条鲛丝卷着送回了池塘。但是池塘太浅，璃沫坐着，水才勉强盖住她的尾巴。

帝幽捏出一道仙诀，池塘轰隆隆巨响着往下陷。须臾间，就变成一个很深的水池。

璃沫眼都不抬地沉下去，不肯出来了。

等帝幽走后，她才从水底浮起来，对着水面照了照。晴空下，少女眉似罥烟，眼波含秋，一头乌发显得皮肤更白，唇儿更红。

挺好看的啊，帝幽瞎了！

一连三天璃沫都没游出水面。帝幽来看她，只能透过睡莲的间隙看到少女如水藻般舞动的长发。桃花糕、木樨糕、芸豆糕还是枣糕，哪一样都不能诱她出来。

到底是肚子饿，灵力就不足，很快璃沫就变回了小鲤鱼。

池塘边传来脚步声，一道男音充满惊讶地自语，“怎么几日没来，池塘这么深了？”

璃沫听到这话忍不住浮起来看是谁，瞳孔中映出帝煌的脸。

帝煌看到莲叶间隙探出一只小鲤鱼的头，微微一笑，忍不住伸手想摸摸她的鱼鳍。

帝煌眼底划过一抹错愕，忙缩回手转身，帝幽就站在他身后，一双凤眼又沉又黑。

帝煌忙道：“没做什么，路过这里看看你。”

帝幽看向水池，小鲤鱼又沉下去了。眼底的情绪彻底凉了，他来她就不肯露面，旁的人来她游得可欢了。

帝煌踌蹴了下，嗓音里带出点央求，“阿幽，父皇将母后关起来，说母后偷盗真龙印，假传圣旨勾结魔族。你能不能看在我们兄弟素日的情分上，给母后求个情？”

“父皇三日后让母后受三千雷击之刑。母后老了，那么多的雷击会将她劈死的。只要不受雷击之刑，我愿意带她离开天界，再不归来。”

帝幽轻瞥他一眼，没说话。

帝煌苦苦央求，“我知她犯了太多错，只是求你看在我只有一个母亲”

帝幽表情很淡，“你的母亲是母亲，我的母亲就不是母亲吗？”

帝煌哀求的眼眸瞬息凝滞，默了须臾，垂下头缓缓离去了。

帝幽回身跃下池塘，转瞬就找到了小鲤鱼。

小鲤鱼太小，怕她窜到别的地方不好抓，他用结界拦住她。小鲤鱼慌张地摆动尾巴，无论游向哪儿，都被被一层看不见的软墙弹回去。

“别怕，”帝幽道，“我想了一想，想出个让你说话的办法。言出必灵过早催生你说话的后果，都返到我身上。这样可以了吧？”

“什么？”璃沫脱口而出，惊吓之下化出了原型，鼻尖撞到了帝幽的衣襟上。抬起眼，撞入一双带着笑意的眸子里。

帝幽道：“好了，说说看，为什么这三日你都不出来，也不吃东西？”

璃沫本欲不说的，因为水蛇精告诉她，女孩子想要什么一定要矜持，最好拐弯抹角地说才能既得了实惠又得了面子。

但是言出必灵瞬间生效，藏在心底的话脱口而出，“你给我糕儿的时候怕碰到我的手，给我帕子的时候也怕碰到我的手，甚至把我丢回池塘里都用布裹着。你以前可不这样，是不是不喜欢我？”

少女一头海藻般的发被水卷的如烟如雾，她的红裙也朦朦胧胧，但眉眼却异常清晰。眼儿媚，唇儿红，流光溢彩的尾巴轻轻晃动着，就像一只勾人的水妖。

帝幽沉默了一下，明晰的指节勾起，轻碰了下少女的脸蛋。几乎同一时刻，心脏被刀刃剧烈地滑过，疼得他眉心直皱。

还是很疼啊，明明来之前说了解除诅咒。非但没有解除，甚至比被她吮手指还要疼。

看来言出必灵并不能解除母亲施加到他身上的话。

“你怎么了？”璃沫小声问，“如果真的不愿意也不要勉强，我再变回鱼就好了。青风童子说你可喜欢我鱼的模样呢，书房里画了好多。以后你来看我，我就变成那个样子。”

少女一脸爽朗，似乎把不愉快抛在了一旁，马上就要变成小鱼给他瞧。但是一双手紧紧环住了她的腰肢，她惊异地抬起眼，帝幽把她环得更紧，“喜欢，我很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不要变回去。”

青年喘了喘气，像做什么艰难决定似的，捧住了她的脸。

不知为什么，她感觉他的手在颤抖，唇也在颤抖。

好一会儿，帝幽松开了她，脱力一般低笑，“真难啊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