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天下太平，政通人和，想以前朝皇室身份颠覆大齐江山，重登皇位的希望随着一年年过去越来越渺茫。其实周永璋自己明白得很，这天下容家人已经坐得稳了。他隐忍筹谋这么多年，将来倾力一搏的结局十之八九也就是在一地掀起波澜，打下一块地方，好的话能折腾个三五年，差得话，说不定支撑不到一载，就会被大齐的军队扑灭。无非屠数十官员，拿万把数千的人命发泄发泄他被憋了这二十年的愤懑。

最终尘归尘，土归土。

他不同他那位一直在北戎左冲右突的坚强母后，他从小养尊处优，少时颠沛游离，成年后又承继了一方藩篱，也是金玉堆里享受过的。他对大齐，对容氏有着刻骨的恨，但对复国的希望却是近乎绝望的悲观。他若老老实实地倒也能平安富贵里过一生，但他在北戎为阏氏的母亲，就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柄利刃，随时会落下来让他身首分离。当然，他自己也并不能甘心沉寂，看着别人坐在自己应得的位置上，天下俯首，山河尽归。

当他确定自己不会留后，便抛开了种种顾虑，心中积压了多年的不甘，怨恨齐齐爆发出来，只想着拖着这世上的人一道下地狱去，浸血池，历刀山，怎么都好，他都无所谓了。

可现在知道他还有个儿子，还是他最心爱的女人，这世上最聪慧的女子为他生的儿子，且这儿子的身份是那样奇妙，他就忍不住想仰天大笑，那些不甘，怨愤，尽数在那一刻化为轻烟，他眼前的道路也不再是重重黑雾罩着，他已经看到一条金光大道就铺在他的面前。

不用拿自己那些手下千千万万的去填命，也不用弄得遍地锋烟，漫野尸骨。他的儿子是寿王，是皇子，是同样有着皇位继承权的。寿王已成年，近年锋芒毕露，光华难掩，朝野内外看好他的人足以盈野，只要他在后面推一把，并非不能与东宫太子一较长短。

除了太子比寿王年长些，论出身，母家，文才武略，寿王并不比太子差。他只要在那一堆火中悄悄添几把柴，只要他将京中埋藏的那些棋子都用起来……周永璋唇边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与其拿尽东海王这数十年的家底，拼尽了力量造反，哪如暗地里动作，将自己的亲子直接推上那个皇位？

他的儿子做了齐朝的帝王，与他自己复辟周室又有什么差别？

哪怕不是自己坐上那个位子，能亲眼看着儿子君临天下，他也就十分满足了。

萧令看着自己小主人的神情，目光闪了闪，默默垂下头。

……

“天下大势，有如江流入海，其势千钧，大浪淘卷，只能奔流向前，又岂是他想凭一己之力便可阻，便能改的？”贵妃声音清冷，字字如刀，“这些年下来，大浪淘沙，又能留下几个真心想要助他复辟的所谓前朝忠臣？”她冷笑道，“二十年前他娘做不到的事，二十年后他更加做不到。”

寿王迟疑片刻，终于还是问道：“母亲既然知道东海王实则是周朝余孽，这些年又为何一直瞒着父皇？”

贵妃看了他一眼，寿王立刻噤声，额头沁了点细汗出来。

那人是母亲年少时相许的情人，虽然后来因为父皇的介入而使二人分开，然则年少时曾铭心刻骨的感情又怎是那样好彻底割舍的？母亲当年为了他，宁愿放弃入宫后的显贵生活和可以为顾家带来的巨大利益，足见那人在母亲心中的份量。

易地而处，若换了是他，知道皎皎是前朝余孽，他能忍心将皎皎送上绝路去吗？

“他成不了事的。”贵妃说，“既成不了事，岁月和闲贵生活会慢慢将他的心志消磨，我又何必多事呢？”

她是真的这样想的。就算周永璋为了所谓的大业抛弃了她，逼着她走投无路入了东宫，那到底是她人生路上第一次心动过的对象，少女时期所有对爱情的想象和欺许都给了他。若说怨恨，当年也不是没有过，只是随着岁月流逝，又有了要自己操不够心血的孩子，那些沸腾的情感终于也就归回平静，顶多月明星稀的晴朗夜晚里，偶一想起时，不免唏嘘几声罢了。她知道周永璋是成不了事的。当年那人以为自己瞒她瞒得紧，殊不知一个女人，特别是一个聪明过头的女人，在她全心全意都放在一个人身上时，会有多么敏锐。她曾想这事就这么算了，他好端端自去做他的春秋美梦，最好的结局便是在东海王的位子上安享福贵，心怀野望却又永无志得意满的这样糊涂过一生。所以进宫了的那些年，她也一直三缄其口，对谁也没说过。

直到随着她使人去查自己兄嫂遇难的真相，抽丝剥茧，从那些早被人湮灭的痕迹里艰难寻出一点点蛛丝马迹，再加上她天马行空，大胆的假设……

一切都没有实证，但她就是直觉周永璋在此事上脱不了干系。

或许真是周永璋在暗地里推了那么一把，但真正下手的始终是她的血亲，她的父母，叔伯，还有那些堂兄弟们。她对顾家原只是心灰意冷，到后来因为兄嫂的死而恨极了那些噬人骨血的亲眷，将顾筠收养在身边之后，更是不乐意再与长宁有瓜葛。倒是顾家，那么些年里时常派人来往走动，不肯断了与贵妃这边的联系。

三王之乱里，她窥见了周永璋的影子，顾筠回长宁，又挑出了顾家灭绝人性，唯利是图的黑心手段。顾家倒了，拔去了贵妃长年梗在心头的一根刺，三王之乱的扫尾里，又将她多年前硬压下去的另一根刺也挑了出来。

顾静姝便是从那时起，对周永璋彻底失望了。

他魔怔了，他疯了！难道这么多年还不够他看清形势？低调做人，安稳一生有什么不好？却偏偏要自寻死路，自寻死路也就罢了，却偏偏要垒尸山，汇血海地拖无数人进来？

连往日情份也全然不顾，一心只想着让皇宫乱，京城乱，乃至天下乱！

多年前的情份，他早就不放在心上了吧。说不定那会子，他也巴不得她早点儿死在乱军之中才好！

看看，由爱转恨，由恨转淡，再由淡转恨就是这么简单。

若非寿王这些年身体转好了，于习武强身上也投入，又掌了宫内外的禁军，还这么巧在三王之乱前仔细调教了一番，将禁军抓得牢牢的，那三王之乱说不定真的就能血漫京城，要了她们母子的性命。

这世上，谁想要害她的儿子，那就是她的敌人，不共戴天！

贵妃目中闪过一丝戾光。

从知道东海王在三王之乱中暗推了一把之后，在她心里，周永璋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的身份，还是不要让你父皇知道的好。”否则牵连前后二十载，许多事说不清楚。她与皇帝纵有再多默契，也总敌不过一个正常的，高高在上的，头顶大草原的男人遭到背叛后的怒火。她自己是不怕的，但她怕会影响到寿王，若皇帝因此在心中埋下对容昀怀疑的种子，那她可就冤枉大了。

容昀和顾筠齐齐点头。

“既然东海王擅离封地，下落不明，”贵妃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那么咱们想点法子，索性就叫他永远不明好了。”

容昀和顾筠对看了一眼，齐齐起身，对着贵妃行了一礼。

“是。”

“儿臣明白了。”

……

顾筠出宫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跟着寿王去了寿王府，两人直谈到深夜。原本寿王想留顾筠宿在寿王府，可他心里还惦记着徐蔚，再晚也要回自己家去睡。好在以顾筠的身份也不怕宵禁限制。月上中天，夜深人静，顾筠怕吵着应该已经入睡的妻子，连门都没敲，直接拿出他十几年勤学苦练的本事，飞檐走壁，翻了窗子进了屋。

把正给徐蔚守夜的浣紫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好在徐蔚身边这四个大丫鬟里，她向是最胆大的一个，关键时刻认出了这深夜来客是自家姑爷，忙将嘴巴一掩，极有眼色地去将窗户闭紧了，然后拿着灯草草弯腰福一福，就悄悄出了房门。

进了内室，掀起床帐，便见徐蔚拥着被子睡得正香。一头乌鸦鸦的长发散了一床，衬得她肤白若雪，唇色红嫣。因着屋里有些热，她侧睡时一只手臂伸在被子外头，皓腕雪肩，隐约露出中衣里娇黄的一截肚兜。顾筠身下一紧，浑身燥热起来，然而也只是贪婪地盯着爱妻看了好几眼，然后将帐子轻轻放下，自己拿了衣裳去里头净房洗漱干净，将一身夜风寒气都搓没了，这才小心翼翼地上了床，仔细将人轻轻揽在怀里，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安心地睡着。

徐蔚醒得很早，睁眼里，外头天都才刚蒙蒙发亮。

昨儿顾筠与寿王入宫去见贵妃娘娘，她就知道定是要去问贵妃关于那位东海王之事。原本她是想等着顾筠回来问一问清楚的，可谁知这几日她总犯困，等着等着竟然就等睡着了，连顾筠是何时回来，何时上的床都不知道。

她早上一睁眼，就见着丈夫那张俊俏迷人的睡脸，高挺的鼻子，轮廓分明的面颊，不薄不厚形状极优美的唇，饶是看惯了美人儿的她，在见着顾筠这张安静的睡颜时都痴痴看了小半刻钟才缓过神来。

她觉得有些口渴，又不想吵醒了顾筠，便想着不叫人来，自己下床去拿茶喝。没想到只是身子一动，顾筠便睁开了眼睛，与她四目相对，望着望着，她的脸便红了起来。

“我我我去喝点水。”

顾筠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我也正渴着。”

徐蔚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身体，小心地让开些，免得自己的小腹被那硬东西顶得发疼。

“那我也给你斟一杯茶来。”

“我现在就渴得厉害。”顾筠抓着她，不许她走，意有所指地向前挺了挺，拿那硬东西乱戳她。

徐蔚涨红了脸：“日头都快出了，别胡闹，快些松开。”

顾筠笑着，把人直接压在床上，带着薄茧的手熟稔地滑入小衣，从她纤细幼滑的腰身慢慢抚了上去：“嗯？”

这拉长了音儿的一声，让徐蔚身子一颤，浑身热得难受，心脏怦怦乱跳着，也有些意动起来。

然而……

“砰！”

“啊！”

“怎么了？”

当里间的动静让外头守夜的两个丫鬟冲进来时，浣紫只看见自家姑娘一脸茫然坐在床上，被子上散着些零乱的衣物，而姑爷光着膀子立在床边，身上……又酸又臭好些污物。

被她家姑娘吐了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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