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蔚被顾筠带来的消息震得差点魂飞天外之时，关雎宫里也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息。

明明一切都如常，可就是无人敢靠近贵妃的寝殿，贵妃身边的云汐和素锦两位姑姑更是面沉如铅，眉梢眼角都缠绕着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黑云。

贵妃这几日身体不适，心情不好，一直关门谢客，连日常来请平安脉的太医都被挡在宫门外。

能近身伺候的，也就剩这两位深得娘娘倚重的姑姑。

“不用担心，我早就过了冲动冒失的年纪。”

寝殿内室中，因为“心绪不佳，偶感风寒”而一直闭门休养的贵妃身着半旧的细棉衫子，正懒洋洋歪在榻上，面前放着一张棋盘，她左手执黑，右手执白，正在左右互搏，自娱自乐，脸上哪有半点不适或是忧怒之色？

而进了室内，两位资深女官面上的沉重表情也显得轻松不少。

一人过来将冷茶换掉，另一人推开半掩的窗，让室内有些发闷的空气与外头并不怎么凉爽的风进行置换。

“太后娘娘那边又派人来催了。”云汐将温热的茶递到了贵妃身前，两只手都捏着棋子的贵妃微微偏头，就着云汐的手喝了一口。

“皇后那边呢？”贵妃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声，顺手将白子落在了棋盘的一角。

“皇后娘娘那边倒没多少动静。奴婢听坤宁宫那边传下话来，说是皇后娘娘不想动静太大，怕您过去了会将整个后宫的视线都引过去，所以还在迟疑。”

“呵呵。”贵妃轻笑一声，将左手的黑子放在了棋盘的中央，“就算我不过去，这后宫的女人们也都将视线落在她身上了。中宫将有所出，一旦生下的是皇子，或许这大齐的未来就是另一番景象。皇后啊，总是把人心想得太好，可她也不想想自己个儿，已经折了位公主，一旦生下的是皇子，将来她身上得背多重的担子。”

两只手都空了下来，贵妃淡淡地扫了眼棋盘，有些嫌弃地推开，然后接过云汐手上的茶盏。

“所以太后娘娘才想将担子分些，让您帮衬着皇后。”素锦擦净了手，走到贵妃身边，从桌上捧了碟杏黄酥，“您要不要用些？”

“不了，没胃口。”贵妃摇摇头。

“对了，阿蔚那丫头好点儿了没？”贵妃问云汐，“要不明儿你还是去昭德郡主府吧，定国公世子夫人是个大大咧咧没心眼儿的，那小两口心眼儿虽多，但年纪太轻，哪儿没想周到就容易招了事非，你去盯着，我这边也放心些。”

云汐有些不舍，但她还是点了头：“奴婢都听您的。”

贵妃的视线停在她眼角微微堆起的细纹，过了许久，才轻叹一声：“一转眼，你们跟我在宫里都过了快二十年了。这日子啊，过得竟如飞得一般。”

素锦笑了笑道：“那就说明您在这儿的日子过得舒心。奴婢幼时就听人说过，日子越好，过得越快，比不得不那些数着日子熬的。”

贵妃出了会子神，才笑着点头：“你这话在理儿，就像咱们刚进宫的头几年，那日子磨着蹭着，滴漏总是滴不尽，倒是这些年，那俩小子长大些，这日子就如流水一样，一睁眼一闭眼，便又是个秋冬。小十七已经成了亲，说不准哪日就要当爹，阿昀也有了着落，等转年过去，我就要有儿媳妇了。”

云汐和素锦对视了一眼，脸上虽带着笑容，可眼中却藏着只有对方才能察觉的不安。

等云汐和素锦都退了出去，空余一人的寝殿里显得空旷又冷寂。贵妃再次拈起一枚白色的棋子，以食指和中指夹着，也不落子，只是有一下没一下拿棋子在棋盘上敲着。

一丝忧郁自平静的表情浮现而出，但又随着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的一声声清脆鸣响消褪了个干干净净，她的脸上，已再找不出一星半点的软弱之色。

“人的心，总是会变的。”她轻声细语地说，终于将白子放下，然后以修长白晳的手指，将陷入死局的黑子一颗一颗拈起，放入棋匣中。

“始时滚烫的心，哪怕如飞蛾扑火也义无反顾。可当它渐渐凉下来，冷透了，冻硬了，这世上，就再没什么可以伤害得了它。”她收拾干净棋盘，手指在光洁的棋盘上贪恋地摸了摸，“这真的是很艰难的选择，但于我而言，却又是最简单最无虑的选择。”

“顾静姝啊，”她幽幽的轻叹声如一点墨痕滴入水中，悠悠荡荡晕开，渐渐消散不见，“你终于还是等来了这天。”

……

徐蔚是在极度震惊乃至亢奋的状态下迎来的新的一天。

虽然一夜未能成眠，但她除了眼底微微有点发青，精神头好得不行，让抱着宝哥儿来看她的赵氏心情愉悦极了。

“你这病来的急，去得倒也快，还是年轻身体底子打得好，可见太后打小多疼你，给了你多少好东西补根基。”赵氏把宝哥儿放在一旁随他乱跑，跟长女闲聊着，却并没发觉她的异状。

宝哥儿已经两岁，步子迈得稳实，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一离了他娘的手就满屋子乱窜。他的眉眼长得像徐承芳，神情语态却是像极了赵静，可见他娘没少在他身上花功夫。宝哥儿性子好，长得漂亮又爱笑，就是摔了跌，大半时候他也是哈哈笑两声，爬起来接着跑，是个特别省心又叫人舒心的小家伙。

郡主府上下拿他当眼珠子一样，武定侯府的几位舅母表兄弟表姐妹也特别稀罕他，时不时下贴子请赵静带着宝哥儿过去玩儿，几房的大辈儿小辈儿为了宝哥儿先去哪边玩还闹得不可开交。

“对了，有件事儿怕你还不知道，”赵静对徐蔚说，“你外祖父近年身子不爽利，陈年的旧伤在北边寒境总是犯疼，皇上体恤他，总算松了口答应他今年卸甲。你大舅舅前日的信才到，说是他跟你二舅两人送你外祖回京，已经在路上，算算日子，怕是过几日就能回来。”

徐蔚惊喜地叫道：“外祖父要回来了？可当真？”

“这有什么假的，不止你外祖父呢，你大舅守着边关十好几年，难得能回家一趟，皇上的意思，想让你大舅舅回京任职，将北边赵家军扔给你二舅统管着。”赵静说着说着，眼圈微红，“说起来，我也许久没见到大哥了。”

“他们都赶上你成亲的日子，没能给你送嫁，心里不知有多遗憾。”赵静抹了抹眼角，又爽朗笑起来，“总算是能见着他外甥女婿，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外祖父和两位舅舅都是海量，怕是咱们家姑爷要被他们在酒桌上为难为难。”所谓为难，必是要得着灌酒，直到灌趴下为止。

“那是他福份哩。”徐蔚掩着嘴，笑得极开心。

天色将明，大理王段纯站在一人高的铜镜前，玄色金边的全套礼服更衬得他唇红齿白，眉清目朗，让人见了心生欢喜。

侍从将金冠戴在他束起的发上，拿三根白玉簪固定，又以青色缎结于颌下。当他张着双臂在镜前转一圈后，站在一旁的大理国师摩诃乐也忍不住点了点头，露出赞赏的笑容来。

“国师。”少年伸出手，自然而然放入摩诃乐的掌中，“孤这样装扮可以吗？”

“王上不管怎么装扮都是好的。”摩诃乐露出老父亲般慈和又溺爱的笑容。“王上这是心中紧张了吗？”

段王非常实诚地点头：“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但每次孤见大齐皇帝时，都会有些紧张，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王上已经做得很好了！”摩诃乐轻轻拍拍段王的手背。

“是大齐皇帝陛下仁德宽和，”段王的眼睛闪着光，微微弯起的眉眼显示出他极佳的心情，“哪怕孤的礼仪有哪里错漏，他都一点不会责怪，对孤反而会更加亲切。孤很喜欢听他说话，很想跟他亲近，但又怕他会不喜欢……”

大理先王如果活着，年纪跟大齐皇帝差不多。这两人又都是儒雅文秀的好相貌。大理段王自小就很难得见到亲生父亲，又经历了父族惨变，在见到皇帝时，难免就将自己对父亲的思念和孺慕之情转移到了他身上。

他是个生活和思想都相对单纯的少年，还没学会隐藏自己的想法和情绪，这样一派天然纯真的样子是与那些故意拍马，曲意奉承的人不同的。皇帝见到他这样子，自然更会感动和喜欢。

他的儿子不多，出色的都已成人，或是还在牙牙学语，懵懂无知状态，难得见到大理段王这样知仪懂礼，好学广记，又对他抱有一颗赤子之心的孩子，皇帝对他自然更加多了一份关心。

大理王想在大齐国都进修学习一段时间的申请已经被批准。原本皇帝想让他与诸皇子一道进学，却被大理王婉言谢绝，他想进国子监或是太学，与寻常读书人一起感受大齐的教育氛围。皇帝为难了两天，又招集了相关的大臣商议，最后还是决定同意他的要求，将他放在学生来源更加纯粹的太学。至于国子监，那是勋贵子弟和富有士绅子弟混人脉和镀金之处，并不适合一心只想求学求大道的大理王。

所以今日，是确定好了大理王进学的学校，然后大理王入宫谢恩的日子。

据说上次他进宫时因身体不适所以没能见到的皇后娘娘也会接见他。在心中已经将皇帝视为父亲的大理王自然将皇后视为母亲一般的存在，一个从小没有母亲的孩子，突然要见到母亲，怎么可能保持淡定而不期待，不紧张呢？

皇帝见到段纯之后十分高兴，亲自带着他来到寿安宫。

“你有几日没来，母后甚是想念，”皇帝亲手携着大理王的手，就如一对感情深厚的父子，穿过御园，来到寿安宫的宫门前，“以后你常居京城，要记得时常进宫来，陪朕，陪太后说说话。”

段纯一脸感动，连声应下，面上神采飞扬。

“太学那里学风严谨，老师皆是才智过人，学识渊博的大儒，太学生们也是各省各道选拔出来品行皆优的学子，你在太学中多听多问多看，若遇到为难之事，直接去寻太学博士秦观，他自会帮你解决。”

段纯点头：“多谢陛下。”

皇帝一转头，正好见着跟在他们身后的大理国师摩诃乐，这番僧宝相庄严，虽然年轻，但一身气度不凡。皇帝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以为他是大理王极为看重的佛学高僧，又听说在大理乱相那些年，是他一力保护了段纯的安全，并扶持他登上大理王位，所以他对这位“大师”还是颇为敬重的。

“都听说天龙寺高僧佛法精湛，太后一向尊崇佛法，以后大师有空，可来宫中为她老人家说禅讲经。”

摩诃乐合什行礼：“阿弥陀佛，贫僧谨遵圣谕。”

态度恭敬，语气诚恳又不会落于谄媚，皇帝点点头，对这位大师印象更佳。

殊不知大师此时正在心里想着，得找个机会对同知说一声，让自己的身份在皇帝面前过个明路，否则将来万一哪日皇帝心情不佳，揪着他降个欺君之罪，他怕不得冤死？

一如预料，粉妆玉琢的大理王在寿安宫中得到了一票高贵的女人们的喜爱。

虽然上回进宫在太后的挽留下住了两天，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大齐皇帝的后宫嫔妃们。因为有摆脱孕吐反应并休养过来的皇后到场，其他有名有份在皇帝面前有几分宠爱的妃子也跟着跑来看大理王。

她们在后宫里闲得可以种蘑菇，难得来个远方的藩王，还听说是特别可爱又安全的款，怎么能按捺住好奇心，跑来看这场热闹？

果然，这孩子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可以治愈人心的笑容，仿佛通透琉璃一样，让人看着就想疼爱。

有自己孩子的妃子们能看到大理王有别于自家孩子的可爱之处，没孩子的妃子们更是恨不得多看他几眼，以便将来自己能生个像他这么可爱聪明又懂礼的孩子出来。

大理王被女人们围着，瞬间收到了许多精美的礼物，让他一双手都收不过来。

最后还是太后看不下去了，把这些女人们都给赶出了寿安宫，只留下皇后，以及极少出关雎宫的贵妃。

皇后长相很平庸，贵妃的美无法用言语表达，然而在段纯的眼中，那位平庸的年长的皇后带给他的感觉更加温暖可亲，完全满足了他幻想中母亲的形象。至于那位美得不似凡尘应有的贵妃娘娘，他反而觉得有些畏惧。

大概是因为正怀着身孕，皇后的面容柔和了许多，前些日子的孕吐虽然辛苦，但好在后头补养及时，她反而丰腴了些，皮肤也变得白嫩不少。她细细打量着大理王，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对太后说：“这样好的孩子，如果是我生的就好了。”

大理王的双目顿时明亮起来，他的渴望是那么明显，以至于坐在旁边的贵妃轻笑出声：“皇后娘娘，您不如收他做个义子好了，以后阿蔚就多个弟弟，彼此也能多照顾些。”

“这……”皇后是很心动，但一来大理王身份不同，他毕竟是一地之主，平白认个干娘似乎不大好？二来这也是她头一回见到大理王的面儿，虽然这孩子看起来懂礼可爱，但毕竟心性如何她不知道，不似徐蔚，那几乎是她眼看着长大的，万一这大理王只好在皮相，内里不堪，她若认了干亲，以后怕是会有麻烦。

“是个不错的提议。”皇后还在犹豫，太后已经点了头，“只不过还要看大理王的意思。”

段纯又惊又喜，早已跪在地上给皇后磕头：“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还在犹豫的皇后只觉大腿一疼，偏头就见着太后端庄坐着的样子，以及炕桌下还没来得及从她衣裳边抽回来的手。

这是在暗示她快些应下。

皇后一向听太后的话，这位睿智的老太太从来不肯吃亏，政治上的眼光更是远超一众男子，连皇帝也是她一手教导出来的，既然她要自己收下这个大理王干儿子，想必是有很重要的意义在的。

于是皇后露出与太后一脉相承的端庄笑容，对大理王抬了抬手：“我儿快起来吧。”♂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