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消失的人

“不见？”寿王双眉微蹙，“怎么会不见？东海王是郡王的身份，身边围着那么老些人，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了？”

更何况锦鳞卫从两年前就已经在盯着东海王的一举一动，会突然失去对方踪迹这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东海王这些年私底下动作频繁，怕是终于按捺不住想要行动了吧。”寿王唇色苍白，靠着椅背，有些懒洋洋的，“咱们等了这么久，也就在等着他能举旗造反的一天，才好名正言顺对浙闽那边动手。不怕他有异动，就怕他始终学那缩头乌龟，把自己包得紧紧的，让人找不到缝隙入手。”

东海王玉笙，现在是大齐唯二的异姓王。另一个不姓容而封王的，正是那前朝倒霉末代君王的儿子，现在如今是安乐王，被圈在京里当猪养。玉笙他爹却是和先帝一起起兵反抗前朝暴政的另一支队伍。当年先帝制霸黄河以北，而南边则被玉家把持了半壁江山。周朝末年时，有感于先帝的人格魅力和强大实力，玉氏主动请求归附，将原本玉氏的势力拱手奉上，让大齐得以兵不血刃，将南方诸多领地划入麾下。玉家这样识大体，先帝自然也不好亏待这曾跟自己平起平坐的对家，于是立国后，老弟兄们以功封爵，而玉氏则封了东海王，封地划在了宁波府，一应待遇比照自家的藩王。

上一代东海王命短，只享了半年福就没了，其后他的世子承袭爵位，这位世子接管封地里年纪也不大，那时候国朝新立，战后民生疲弊，百孔千疮，浙闽是鱼米之乡，但受十年战火蹂躏也相当的不成样子。新任的东海王年纪虽不大，行事却极有章法，玉家旧部对他信服，慢慢地，竟让浙闽一带重现了生机，自此玉家在南边的势力越发深厚，民众也都认这位东海王。对他们来说，玉家的名声比远在京城的皇帝要有用的多。

东海王正当壮年，手底下又大部分是他父亲留给他的旧部，浙东是粮仓，闽地靠着大海，这些年人口富足，钱粮充裕，坐在上位的人又怎么能对一个有实力的异姓王完全放心呢？

事实也证明，皇帝对南边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前些年东海王臣服低调，一副膏粱纨绔的作派，甚至王府里连个正经王妃都没有，别说正经王妃了，便是侧妃，有品阶的妾室也一概皆无，倒是养了一堆能唱会跳的伶妓取乐。以至于他膝下儿子有五个，女儿三个，全都是出身极为低下的舞姬所生，较了真的话，连一个能请封世子的也没有。

东海王也光棍，居然就真没有上书为他的儿子请封。

皇帝知道了能怎么说？

可巴不得东海王后继无人呢，有几个不成器的儿子比没有儿子可强多了，以后那边为了爵位打起来，这边就正好可将玉氏的势力都接收过来。

可当锦鳞卫密谍司的人耐心地，一点点渗透过去，得来的消息就很是令人深思。

东海王并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本份，他的封地里已自成一片天地，外人很难接近核心。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这几年收集来的情报从侧面显示，东海王的触手向南向西都伸了很远，不止西南部的官场受到他的影响，南方一些部族，小国，不少都被他间接掌控了。

寿王与顾筠分析过，这东海王心存不轨，将来必反。

只是这些年大齐休养生息之策颇有成效，边境也大体安宁，年前草原一役，大败北戎，北戎精锐损失惨重，由此打破了北边势力的平衡。北戎就如一匹伤残了的头狼，必会与各方觊觎的势力撕咬成一团，为了自己的生存而勉力挣扎。而那些寻腥而来的部族，比如鞑靼，比如更北边的罗刹，为了瓜分北戎的地盘和人口，想必也要把脑子都打出来。那一役，大齐北疆最少三五十年都不会有大患。

民心思安，如果不是苛政虐民，让百姓没有活路，谁还乐意天下纷乱，战火四起啊？

眼见着国泰民安，越往后国本越稳，起事便如无本之木，无源之水，东海王能不急吗？

他们是想到了东海王会举事，但若举事，之前一定会有端倪出来，首先得动摇民心啊！

或是河底挖出石人，或是大鱼腹中藏书，或是天灾人祸，都必要有个由头好给他的大逆行为造声势，寻借口……

只是万万没想，正等着他憋大招呢，这憋招的人突然不见了。

顾筠早就准备好了拳头，蓄好了力道，结果人不见了，没了目标，这拳头还要往哪里去打？

寿王沉默不语，站起身在厅中走了数圈，看了顾筠一眼，把顾筠看得直发毛。

“您到底有什么话要说的，便直说出来。”这样阴恻恻的神情，实在与您的形象不符。

“把阿蔚叫了来，我们一道商量。”

顾筠：“！！！！”

“叫阿蔚来做什么？”顾筠的眉头能夹死苍蝇，他不满地说，“这种事就别把她拉进来，你想想看，若我说叫昭明郡主过来一道议事你会是什么想法？”

寿王欲言又止，憋了半天，才说一句：“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顾筠不服气，“不都是……哦，对了，阿蔚是我夫人，皎皎却还只是昭明郡主！”

这刀插得又狠又深，寿王差点起了要跟他割袍断义的念头。

“行了，又不是要她也入锦鳞卫，你紧张什么？”寿王对他翻了个白眼，“我只是想问她几件事。”

“那你问我就行了，她知道什么啊？”顾筠下巴一扬，“她知道的我都知道，我知道的她可未必全知。”

寿王勾唇一笑：“那可未必。”

寿王府里没有女主人，徐蔚来造访显然不大合适。不过能自由出入宫门的昭德郡主在给太后皇后问安之后，再去关雎宫坐坐，和自己的丈夫一道去见见姑母显然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而正好寿王也好几日未见他母妃，正挑着这日入宫问安，两下人自然而然就在关雎宫碰了面。

贵妃近日精神不大好。尽管长宁顾家带给她的都是些不愉快，甚至痛心怨恨的回忆，但那里毕竟是她出生长大之处，父母叔伯这些长辈都不在了，很多平辈也因卷入的深而毁了自己，至于那些小辈，大多无辜，却也要为自己的父祖辈的过失而搭上未来，每每想起这些，贵妃都心绪难宁。

徐蔚坐在她下手边，看着她有些清减的容颜。

再绝世的美丽，终也敌不过岁月的侵蚀。不过一段日子没见，贵妃看着憔悴不少，眼角竟也有了点细纹。

大概因为徐蔚的表情太过明显，亦或是贵妃本就是七窍玲珑的琉璃心，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笑着说：“不是为了顾家，那边我顶多就是有点难受。”

徐蔚了然，前些日子寿王以身犯险，亲自吞服毒药逼太医们寻制有效的解毒药剂，这样的举动固然救回了皎皎一条命，但却伤了贵妃的心。

她就这么一个亲骨肉，满心思都是为了寿王，一点点拉拔大，结果转眼儿子为了别的女人连命也不要了……

顾贵妃是个坚韧的人，也只有寿王容昀，是她在这世上最大的弱点。

一边是贵妃的亲儿，一边是自己的至交好友，徐蔚在这件事上，还真不好说什么，连开口劝慰贵妃都不合时宜。

好在顾贵妃并不是旁人那般的小心眼，小格局，她也只是感叹了一下，还反过来安慰徐蔚。

“你放心吧，本宫对皎皎还是很喜欢的。就算有怨气，也是怨阿昀那小子心里只有媳妇没有娘亲。他那一下孤注一掷，可有没有想过万一配不出能完全解毒的解药，或是根本就无药可解。他叫我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一向坚毅冷傲的贵妃红了眼眶，掩饰地将头垂下，伸手拿着杯盖拨弄茶杯里的茶沫儿。

“寿王和皎皎吉人自有天相，”徐蔚为寿王说了句话，“寿王殿下做事都是成竹在胸的，想来他是确信那毒肯定能制出对应的解药，才会这样做。”

贵妃笑了一声，却也辨不清这笑中的意味究竟是自嘲还是无奈。

“那小兔崽子向来聪明得很，只是一碰到皎皎的事，难免会热血上脑冲昏了头。”她把手里没喝一口的茶杯放下，轻轻叹道，“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养出个绝世情种来。”说到这，一时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有些出神。

徐蔚冲侍立在贵妃身后的云汐和素锦使了个眼色，便对贵妃说道：“娘娘看着有些乏了，您不如进去眯瞪会儿，左右今儿无什么事，我就腆着脸在您这儿蹭顿午膳吧。”

贵妃只是精神略有些不济，见她这样说，已知道他们小夫妻大约是要借着自己的地盘与寿王商议什么要紧的事，也不说破，对徐蔚摆摆手：“去吧，后头池子边上芙蓉开得正好，坐在小轩窗里，景色最好。”

那处地方徐蔚知道，清静，敞亮，四周也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窗子一开，内外动静都能看见，里头说什么话都不用担心被人听了去。

她笑了笑，行礼退了出去。

匆匆走到殿后花园的池塘边，果然见一树芙蓉开得正盛。这株重瓣醉芙蓉是皇帝收罗来的珍品，初开洁白如雪，随后渐渐由浅及深，从粉色变为深红，清风拂过时，一树浓浅不同的繁花摇曳，娇妍无双，十分美丽。

只可惜贵妃并不是个爱花之人。

关雎宫内能见到最多的便是青松翠柏，偶尔有几丛青竹，几株苍兰，娇嫩的花儿是极少见的。这株芙蓉本是拿青瓷大缸种的，还配着两个专门的种花内侍伺候着。贵妃嫌麻烦，就直接叫人移栽到池塘边上，平常有宫女帮着浇水除草，那两个内侍也给打发出去了。没想到移盆了之后，这株娇气无比的芙蓉竟深深扎了根，树叶舒展，花繁叶茂，整株树比原先大了一倍，花朵也开得更大更艳。

贵妃觉得这花与自己倒也算有缘，便命人在花树边，池塘旁建了处小屋，八面开窗，临水照花，没事可以过来喝喝茶，抚抚琴，在树下舞几把剑。

徐蔚过去的时候，寿王和顾筠已经坐那儿喝了一杯茶了。

寿王给顾筠使了个眼色，叫他回避一下。顾筠只装自己没看见，端坐在那儿八风不动。

也是，再是兄弟，想跟自己的媳妇儿私下里见面说话，他就算心胸再宽阔，也总会觉得不得劲儿的吧。

徐蔚见寿王消瘦了些，虽然面色发白，但看着精神很好，便过去坐在顾筠身边。顾筠立刻拿了杯子，拿桌上热茶涮了涮，斟满了杯，殷勤递过去。这可是堂堂寿王都享受不到的待遇，这两位却是一个倒的自然，一个接得天然，可见在家里都是做惯了的……

寿王他……当然是很羡慕了！

如果他回王府里，皎皎也这样笑着上来道声辛苦，再给他递杯热茶，他梦里都要笑醒。

哪怕反过来，他亲手给皎皎端茶递水，叠被铺床，想来也是甘之如饴吧。

想得出神时，他手肘被顾筠轻轻一推：“快说吧，你到底想问阿蔚什么事？”

寿王舔了舔唇，看了顾筠一眼，又看着徐蔚：“可以问吗？”

徐蔚坐直了身体，脸上的微笑一敛，也看了看顾筠，看得顾筠有些发毛。

为什么这两个都要问这样奇怪的目光看我呢？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应该没有沾上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然后就听见寿王以极平静的语气问出了一个特别让人无让平静的问题。♂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